淑看畢,連聲歎息不已。其母驚問曰:“既雲離京已久,則指日可來。憑你仕宦門楣,也難得一進士為婿。兒今平空享受五花冠浩,乃莫大之喜,而反為慨歎何也?”
淑曰:“隻為偷顏別嫁,已失婚姻之正。況以清潔之誌,蒙失節之誣,追感前由,不無惆悵耳。”
又將半月,而楊生始到。仍托鄭玉峰為媒,擇吉成禮。因已選授吳縣知縣,即日帶領永齡夫婦,一同歸到山陰,措理家務,而後之任。
生嚐笑問淑曰:“當日偶爾上崖,見卿立傍柴扉,將欲退避。及予步近,而卿反立住,不時回波流盼,旋又摘蔬相贈,豈即有意於予乎?”
淑黯然歎息曰:“妾雖誤配匪人,頗能以禮自處。彼時見君而躊躇不避者,以君麵熟,恍若曾經會過。而摘蔬為贈,亦特重君之斯文溫雅耳。若謂斯時妾即有意,非也。”
生又問曰:“越水吳山,與卿相隔迢元,而雲麵熟,則又何也?”
淑曰:“妾亦輾轉尋思,而莫得其故。頃自數日以來,方能省起。蓋緣妾將適劉生之前夕,夢至一處,乃是瓊樓玉宇,中有女子,稱曰天妃。妾方進見坐定,值一秀才入謁,衣冠楚楚,妾頗注目。其後見君,則衣巾麵貌,悉若夢中所見,致妾一時間猜疑不定耳。然與君今日之緣,已兆於數年前之夢。信乎事由前定,非人謀所能及也。”
生又曰:“所可笑者,劉子重以市井鄙夫,豈堪與卿作配。天幸其吹疵棄絕,得歸於我。卿亦感我覓娶厚情,而有欣幸之意乎?”
淑曰:“若以劉之鄙陋,妾實厭憎。然嫁雞逐雞,亦惟自恨其命薄耳。至以見疑遭棄,乃得托身於君,以沾恩誥之榮,固亦欣幸。然非妾之素懷也,出於事勢之變耳。”生欣然點首曰:“卿真肺腑之言也。”
忽一日,地方公呈有以奸情事來告者。生觀奸犯姓諱,則劉子重。而奸染之女,則媚姑也。心下暗暗竊笑,即刻拘審。地方人備訴雲:“子重原係有妻崔氏,性最貞淑,而忽誣奸棄逐。乃與媚姑通奸,已非一日。昨晚親在門首偵獲,風化攸關,某等合行首控。”
生令媚姑抬頭,凝視良久,微笑曰:“貌亦平平,固是村姬俗女,亦解風月事乎。”即將男婦各責二十。又喚地方人,亦各責十板,曰:“汝等非為公舉,必以奸情為奇貨,而謀詐不遂,致來控我耳。”
是晚退堂,述以語淑,淑喟然曰:“皆因與媚有染,所以棄我如仇。今地方人亦知我以被誣見棄,則心跡已明,我又何所憾哉。”
自後楊生遷轉甚速,曆官至閩中布政。到任之日,淑進私衙,其房幃寬敞,器皿精雅,當窗有大玉蘭一株,花正豔吐,與昔時夢中所見一一無異。始知“二品夫人”之稱,而天妃所雲“已托楊藩司”等語,無不符驗。噫!婚姻雖由前定,而夢亦奇矣哉。
淑詩有未載入傳中者,備附於左:
夕陽樓上望,煙柳欲歸鴉。
春色來千裏,城陰列萬家。
含情芳草外,係恨在天涯。
此日長安客,應看禦苑花。
——上《南樓春望》
一緘瑤草惠佳音,始信多才必有情。
拂拭雙蛾重點黛,倚門遙聽馬嘶聲。
——上《得長安寄詩喜而拈詠》
淑自作《夢詩》序雲:
夫事因奇著,情以言宣,此予夢詩所由作也。憶予二八之齡,獲夢天妃,遂窺吉士。而啜我以瓊漿,延我於繡闥,異哉斯夢,耿耿莫忘。自夢後三載而獲遇我夫子。又二十年之後,隨任閩司,進觀衙宇,木蘭當窗,玉英初吐,無不宛符昔夢。嗟乎!雖緣出自天,事由宿世,而偶然一夢,了我生平。不知天妃何仙?予與天妃何舊?用綴近體十章,以標靈異。若負能詩,而欲以此揚厲風雅,則予烏乎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