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全民造星時代的伊始,後來,人們把這一年叫作“選秀元年”。這一年,人們在博客上寫長篇廢話,在論壇、貼吧上吵架,深夜的時候,捧著手機等待心上人的信息,這樣說起來,直到2019年,一切似乎也沒有太大的變化。
這一年,杜思人21歲,大學就快畢業,她每天什麽事都不忙,隻忙著和朋友們到處亂跑,燙頭,將頭發從黑色染成金色,又被她爸揪著脖子領到理發店,從金色染回黑色。她念當地的藝術學院,表演專業,是胡亂考進去的,每次上專業課,班上三十個人,實到八個人,點名可以點出二十六個人。
大家都沒心沒肺,快快樂樂。
杜思人唯一的煩惱,是馬上大學畢業了,她爸說要托關係把她安排去機關單位當小文員。
不行。絕對不行。
要她每天像個淑女一樣在辦公桌上假裝打字、早三次午三次露出文靜的笑容跟科長問好,這個行為就像把一個內存裏裝滿流行歌的最新款mp3摔在地上踩個稀巴爛,是完全喪盡天良的行為。
她跳街舞,年輕的街頭文化正在這座城市的地下野蠻生長,像悠然舒適的綠地之下遍布蓬勃的雜亂的藤,新世紀的第五年,城市的新與舊持續交換著血液,互為表裏,互為根葉。她準備籌辦一個舞蹈班,目前一共有三位大弟子:她最要好的室友路小花,路小花的男朋友,還有她親媽。她偶爾也去劇組跑龍套,但錦城的劇組不多,去年暑假,她和路小花一起去蹲橫店,沒有相熟的選角導演,一整個夏天,掙的還沒花的多,路小花倒是在橫店換了三個男朋友,其他一無所獲。
3月,畢業前的最後一個學期,杜爸給她下了通牒:養不活自己,就乖乖到單位去當小秘。
絕對不行。
杜思人每天一邊吃喝玩樂臭美,一邊頭腦風暴,滿心隻有兩個字:“來錢”,連帶著對他們輔導員老張都諂媚了三分,錦城的劇組找小演員,總是讓老張幫忙推薦。
前幾天,老張幫她和路小花接了兩個小角色。
晚上就要去劇組報道,下午4點鍾一過,杜思人正準備洗個澡打扮一番,她丟在**的愛立信手機忽然響起一陣音樂,是周傑倫的《七裏香》,她今天剛剛設置的新彩鈴。
來電寫著“老花”。
她把一小段鈴聲從頭聽到尾,邊聽邊跟著唱,還隨著旋律胡亂跳了幾個舞步,這才接路小花的電話。
路小花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喂?老杜?你在拉屎啊?那麽久才接?!”
杜思人笑得臉都皺起來,慢吞吞地應她:“哎呀,你說話注意點好吧,你好歹也是表演係係花,傳出去,那些男的該嚇跑了。”
“什麽係花,老娘是校花好不好?我跟你說個正事。”路小花在電話那頭扯著嗓子,周邊鬧哄哄的。
“什麽事?”
“我今晚不去了,你幫我頂著。”
“不去了?你瘋了吧?你以為這是選修課嗎,你不去,我幫你喊到?”
“哎呀我真的去不了了……”
杜思人打斷道:“你錢都領了花完了,你不去,你這屬於詐騙!”
“你幫我問問,徐文靜她們誰有空幫幫忙,回頭我把錢還上,求你了!”
“還徐文靜呢,你上個月剛搶徐文靜男朋友你忘了嗎?”杜思人打開衣櫃,開始翻找晚上要穿的衣服,“為什麽不去了?”
路小花在那頭一張嘴,好像就要哇地一聲哭出來了:“真別提了,都怪這個徐文靜,徐文靜怎麽那麽不爭氣啊,連自己男朋友都看不住……”
“你到底在說什麽?”杜思人一頭霧水。
“嗚嗚……”路小花發出造作的嗚咽聲,“先不說了,不說了,我現在忙著要去分手呢,我再打給你,你今晚上好好演,掛了。”
“等會等會!”杜思人疾呼,“你忙著去幹……”
路小花掛了,杜思人的愛立信手機裏邊傳來一陣嘟嘟嘟。
她目瞪口呆地望著貼在衣櫃門上的蔡依林海報,指望徐文靜幫路小花救場,還不如指望蔡依林從海報上跳出來幫忙。
算了,還是先洗澡去吧。
好朋友路小花要跟男朋友分手,唯一讓她痛心的,就是自己的舞蹈班弟子又少了一位。21歲的杜思人有這樣一種本事:哪怕是天大的煩惱馬上就要哐哐砸到眼前了,她也能一秒拋諸腦後該幹嘛幹嘛,好像洗完澡,蔡依林就真的會從海報上跳出來搭救她一樣。
所以當她洗完了澡發現自家客廳裏忽然憑空多了一個陌生女子時,除了嚇到腿軟,第一反應就是試圖跑上樓去看看蔡依林是不是真的從海報上消失了。
門是鎖著的,爸媽都不在家,對方一看到她就抄起一個大花瓶。
悍匪,還是女的,至少不會劫色……吧?
日落西斜,杜思人看清了悍匪的臉。
太美了,比路小花加上徐文靜還美。
這年頭,來打劫還要化全妝的嗎?要是強盜都長成這樣,那自己連當強盜也不配啊?不對,長得這麽美,會不會是職業女殺手……
杜思人的腦子裏總是忽然冒出一些不合時宜的想法。
悍匪看上去非常焦慮,把她上下打量了幾遍,然後在客廳裏來回快速地踱步,四處張望,一頭黑色的波浪卷發來回翻飛,還從褲兜裏掏出一個……手機?一個似乎像是手機的東西,仔細查看了好幾遍。
然後,她大踏步走到大門邊,打開門,往外左右看了看。
杜思人緊張兮兮地跟在她後邊,謹慎地保持一米以上的距離。
對門的王阿姨正好買菜回來,看見悍匪站在門邊,又扭頭看見杜思人站在屋裏,招呼她:“思人呀,趁你爸媽回鄉下,就帶同學回家瘋啦?”
杜思人差點就要大喊:王阿姨,救我!!
悍匪扭過頭瞪了她一眼,把她的氣都嚇沒了。
王阿姨看她們倆怪模怪樣,兀自提著菜進屋去了。
“……你叫什麽名字?思人?杜思人?”悍匪死死地盯著她。
來了來了,下手前確認目標了。
杜思人猛搖頭:“不不不,我叫路小花。”
一說完,她心想,叫路小花會不會死得更快啊?
悍匪一挑眉:“你叫杜思人,還是你媽媽叫杜思人?”
“……你到底是誰啊?這是我家,你再不出去我要報警了。”杜思人提高音量,心想豁出去了。
悍匪又掏出了她的“手機”。
“今天是幾月幾日?”
“……3月……3月11日?”杜思人回答她。
“二零……哪一年的3月11日?”
“2005年3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