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思人開她媽媽的摩托車,林知鵲坐在車後座。6點半以後,夜幕落下,3月的錦城體感陰冷,空氣中有薄薄的潮濕的霧氣。她們在裙子外穿了外套,但仍然光著腿,林知鵲用手輕輕抓著杜思人的外套,車子開起來,寒風陣陣,也不知道是引擎在抖,還是杜思人冷得發抖。杜思人一邊開車,一邊嘴裏不停地碎碎念,比如:“路小花真的討厭死了。”車子開過路邊一個人滿為患的小攤,她又說:“這個老板賣的抄手特別好吃。”紅燈,她們停下來,她把手搓了又搓,往手心裏不斷地嗬熱氣,一邊對林知鵲說:“好冷呀,你冷不冷?你冷的話,可以把手放在我的外套口袋裏。”說完頓了一下,又趕緊說:“今晚要是早點收工就好了,回家還能趕上仙劍重播。”

林知鵲一語不發,她焦慮又茫然地四處張望著這個2005年的世界,分不出心來留意杜思人的碎碎念,隻偶爾嗯嗯哦哦地敷衍一聲。

她們到達時,劇組正在換景,場景搭在一條叫作錦橋的酒吧街盡頭,圍了一大圈看熱鬧的年輕人。劇組的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忙,到處是正在搬動的道具與器材,每個人都慌慌張張地跑來跑去、大聲喊話。有個滿身汗酸味的中年男人扛著器械,一邊對她們說讓一讓讓一讓,一邊不動聲色地蹭著她們走過,幾個男人蹲在她們腳邊抽煙,閑談間大聲講著髒話,到處都烏煙瘴氣。

劇組的選角導演叫老周,年近四十,頭發稀拉,忙得滿臉是汗和油光,他接了杜思人的電話,到外圍來接她們,見了她們,先是看看杜思人,又打量林知鵲:“不錯,挺好的,不過這一位好像跟老張給我的照片不太像啊?”沒等她們回答,他又說:“沒關係,比照片上看漂亮多了。今天劇組開工晚了,還沒輪到你們這場,你們先找個地方等著,一會兒叫你們。”他伸手好像想摸摸林知鵲的肩膀,被林知鵲側身躲了開去,他也不多說什麽,走了。

杜思人笑得看不見眼睛:“我得把他說的話原封不動轉達給路小花。”

林知鵲看看放在腳邊的器材箱,上麵貼了一張皺巴巴的紙,寫著“《絕地危情》劇組”。

她們又擠出人群,回到酒吧街上。

林知鵲問:“這是什麽戲?主角是誰?”

杜思人也鬧不大明白,“好像是警匪片,男主角是陶立。”

“他啊。他很紅嗎?”

“應該算吧?我媽媽最愛看他了,好多抗日劇裏有他。”

2019年,陶立的名聲一塌糊塗,出軌、性侵,醜聞層出不窮。

她們沿著狹窄的酒吧街一路往前走,晚7點,這裏還不算太熱鬧,僅有的人群都在劇組那邊看熱鬧,這一邊就顯得有些冷清。臨近街頭的位置有一家叫Sakura的清吧,杜思人指著櫻花粉色的霓虹招牌說:“這家店是路小花她媽媽開的。”

然後她又轉頭看著對麵那家:“這家好像也是,還有那邊連著的那三家KTV,還有……”

林知鵲心想,你直說這條街都是路小花她媽媽的就行了。

Sakura店裏在放周傑倫,吧台後的年輕服務生正在紙做的菜單上寫些什麽,他抬頭望見杜思人進門,臉上閃過一絲欣喜。他染了一頭半黃不黑的頭發,鬢角和劉海都留得很長,後腦勺的頭發用發膠塗抹成了刺蝟。走近些,林知鵲發現他長得還算清秀,有幾分複古的帥氣,細看還有些眼熟。

他對著杜思人笑,露出一排小而整齊的牙齒,雖然發型亂七八糟,臉卻是靦腆溫和的樣子。

杜思人叫他:“嗨,陳亦然。”

陳亦然。

林知鵲驚醒。

知名唱作歌手陳亦然。

算算時間,陳亦然還沒有出道。他與杜思人是同一檔選秀節目出道的,他參加的是2007年的男生版本。

杜思人問陳亦然:“趙仟今晚去哪裏了?”

對方搖頭,“我不知道,他沒跟路小花在一起嗎?”

杜思人也搖頭,“我不知道。他們最近吵架了嗎?”

陳亦然有些莫名,“有嗎?”

她們挑選了一張角落裏的桌子坐下,陳亦然給她們倒了兩杯檸檬水,又一溜煙小跑地把桌上煙頭堆積如山的煙灰缸拿去清理。

杜思人巴拉巴拉地告訴林知鵲:趙仟是路小花的男朋友、陳亦然是趙仟的室友、他們都是一個學校同一屆的學生、她和路小花學表演、陳亦然和趙仟學音樂、路小花介紹了陳亦然到店裏來打工……林知鵲一邊聽一邊點點頭,像在聽一個小朋友羅裏吧嗦地匯報幼兒園裏的事情。

她瞥見陳亦然站在吧台後,一直望著她們。

杜思人順著她的目光回過頭去,特別燦爛地衝他笑了一下,陳亦然慌忙低下頭,假意忙別的事去了。

林知鵲聽過陳亦然的八卦,說他為人低調,歌比人紅,一直未婚,也不傳緋聞,業內都懷疑他是Gay。

真是誤會他了。

杜思人問她:“你不是本地人吧?”

“嗯,我是華東人。”

“我去過的!我哥哥一家在華東。”

林知鵲覺得杜思人有點像一隻單純的小動物,從地裏用爪子刨出了她與她之間僅僅一絲一縷的關聯,就興奮得像挖到了寶藏。

她有意問她:“你哥哥結婚了嗎?”

“結婚了。我侄女都13歲了,已經上初中了。”

她說的是杜之安。

林知鵲看著檸檬水裏漂浮著的核。她討厭死13歲的杜之安。

“那你們關係怎麽樣?”

“很好啊,”杜思人又露出傻氣的笑容,“她過年的時候會來我們家,有時候暑假也來,老是纏著我。她最近還申請了扣扣號,天天給我發這個長那個短的。”

林知鵲舉起杯子,小心翼翼地避免喝到檸檬的核。

杜思人又說:“我嫂子也很好。每次她來,都給我帶好多禮物。”

林知鵲啞然。她很容易就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個幸福的家庭,一個全然不屬於她的家庭。

杜思人喝掉了一整杯檸檬水,她好像不在意水裏有沒有漂浮著檸檬的核。

“那你為什麽來錦城?”

“…我逃婚了。”林知鵲隨口胡說道。

總不能說我是來賣你家房子的。

她緊鑼密鼓地開始在心裏編造起來,在商業聯姻和父母包辦之間左右為難,前者聽起來太像偶像劇,後者聽起來又有點封建殘餘……幸好,就在這個時候,杜思人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是老周,通知她們回去準備。

林知鵲鬆了一口氣。

拍的是一場動作戲,她們站在街邊,男主角來摟其中一個,調情,然後反派出現,發生槍戰,她們尖叫,摔倒在地上,調情的那個被打死,另一個跑掉。

為了配合多個機位,不算NG的次數,一共要拍4條。

杜思人自告奮勇要演死掉的那個,老周搖頭,指一指林知鵲:“你來。”

林知鵲幹脆地答應:“沒問題。我來。”

男主角陶立就站在導演身邊抽煙,她轉頭,正好迎上他打量的目光。陶立走上前來,對她說:“你好,以前沒見過你。你呆過哪個組?”滿身都是熏人的煙味。

“我是第一次。”

“噢,”陶立吐出一口煙圈,“你認識我吧?”他露出一個自以為很迷人的笑容,“我就喜歡第一次的。”

導演拿起喇叭喊:“就位了就位了,不要閑聊了。”

杜思人伸手來拉她,陶立衝她眨眨眼,將煙頭隨手丟在地上踩滅了,轉身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有人在清場,有人拿著器械在走動,到處都亂糟糟的,她握住了杜思人的手,任由她拉著走。打光的大燈在調試,晃得人眼都睜不開。

她從來想不到自己會來當一個跑龍套,還演一個站街女。但她也沒什麽怵的,她生來就是這樣,越麵對未知的、不熟識的事情,她越覺得自己要撐起顏麵。有些事情,裝著裝著就真的會了。

不就是騷嗎,老娘會。

她這麽想,輕蔑一笑,導演很興奮,說對對對,就是這種狀態,老娘全天下最美的表情。杜思人一聽在旁邊笑出後槽牙,導演嗬斥她,你這樣就不對,你年輕一點,應該是一個初出茅廬的雞,生活所迫淪落風塵,你應該是很害怕的,強裝一副風情萬種的樣子,笑成這個樣子怎麽行?趕緊找找狀態!

然後,各就各位,全場安靜,打板,陶立端的一副正氣凜然的樣子,虛與委蛇地與林知鵲調情、手指在鏡頭拍不到的地方似有若無地滑過她的腰身。

林知鵲心想,幸好沒吃晚飯,不然真是要吐了。

槍聲驟響,她驚恐地倒在地上,一臉難以置信地香消玉殞。光幾乎直打在她身上,男主角和反派就在她身邊打得不可開交,她就那樣一臉驚恐地躺著,扮演一具屍體。

導演終於喊:卡。

片場重又吵鬧起來。林知鵲從地上爬起來,看見好幾個人跑上來圍著陶立轉,幫他穿上大衣、幫他補妝、遞給他水。導演拿著大喇叭衝她喊,演得可以,夠騷。然後扭頭再不看她一眼,招手陶立過去。

杜思人小跑著來扶她,不知道從哪裏借來了一個暖水袋,塞在她懷裏。

一場戲拍了近一個小時,結束後,劇組開始拆景,準備轉下一個場地。老周跑過來招呼她們,他遞給林知鵲一張名片,又掏出兩張百元鈔票:“今天的酬勞老張已經給你們結了吧?你們演得好,我私人再加一點。”他笑得露出一口被煙熏黃了的牙,“現在時間還早,你們可以跟著我們一起走,看看後麵的戲,也學習學習。晚上收工,陶立說了請吃宵夜,讓你們一起來。”他扭頭,林知鵲順著他的目光,看見陶立站在遠處看著她們,“不過,”老周壓低聲音,“他那種公子哥,明天一早拍拍屁股就走了,幫不到你們什麽的。我這裏倒是有好幾部戲可以選……”

她知道這錢意味著什麽。

但她仍然毫不客氣地把錢收下,並直接了當地回絕道:“謝謝周導,宵夜就免了。你也不用這麽鬼鬼祟祟的,他站那麽遠,聽不見你說他壞話。”說完,不給對方反應的機會,她拉起杜思人,“那我們先走了。”

她們轉身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她凶了杜思人一聲:“把外套穿上!”

杜思人手忙腳亂地穿上外套,緊緊跟在她身後。

“今晚的報酬呢?老張給了你們多少錢?”

她們找到杜思人停靠在街邊的大白鯊摩托車。

杜思人從她的斜挎包裏掏出一個鼓囊囊的錢包,打開來,裏麵沒有幾張鈔票,全是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大頭貼、電影票、麥當勞的優惠券,平平整整地疊放著。她數出來一張100元和兩張50元:“加上剛剛老周給的,一人400,你先拿著,我找路小花要我的那份。”

林知鵲直接了當地把錢收下。

“謝謝你今天來幫忙救場。”杜思人說,然後她問:“你要去哪裏?我送你吧。”

林知鵲沉默了一陣。

哪怕是在2005年,400塊錢也不夠她幹嘛的,她沒有身份證,頂多隻能住黑招待所,她不知道自己的這場夢什麽時候才能醒來,在醒來之前,她必須緊緊抓住這個世界裏她唯一認識、也是唯一有可能相信她的人。

於是,她看著杜思人的眼睛,露出一個她自認為無懈可擊的笑容,輕柔地說:“我沒地方可以去。我沒帶什麽錢,也沒帶行李。我能不能先住在你家?等我賺到錢,就另外找房子住、付房租給你。”

杜思人遲疑了幾秒。

林知鵲緊跟著說:“好吧,那你知不知道哪裏有便宜的招待所?”

杜思人像是心軟了,她迅速接受了這件事,歪著頭笑出兩顆兔牙:“不要你的房租,正好我一個人在家害怕。”

得逞了。

杜思人跨上車,發動引擎,“快上車,賣抄手的老板還沒收攤呢。”

林知鵲坐上車後座,她透過車子的後視鏡,照見自己的妝有點花了,剛剛演戲時一連在地上摔了幾次,顯得有些灰頭土臉的,車開了起來,她望著後視鏡裏的自己發呆,杜思人的頭發時而拂過她的臉,似乎是剛剛在片場沾染上了煙味,但依然有一陣蓋不掉的洗發水的味道。

時間才正9點,許多沿街店鋪就已拉下了卷閘,隻有夜宵店多的地方還熱鬧,她們駛過飄**著辛辣油煙與牛油香氣的大街,醉鬼衝著她們吹口哨,杜思人便加速往前開。

林知鵲靠著杜思人,她能感覺到她是善良、溫暖、可靠的。

2005年。她在這一年才13歲。她早熟,13歲的時候已經在談亂七八糟的戀愛、學化妝、和她爸杜慎吵架。她想起那一年初到錦城,杜思人與她打招呼,說:“你好,知鵲。”她回憶裏的那個模糊的很年輕的杜思人,在此刻和她眼前的這個背影逐漸重疊起來,她記憶裏的2005年也逐漸與此刻重疊,飄揚著一股清新的洗發水的味道。

她想起那時候聽到杜慎對妹妹直呼大名,她也跟著學,她站在樓梯口,衝樓上大喊:“杜思人!吃飯了!”杜思人也傻嗬嗬地回她:“來啦!”杜之安在一旁狠狠瞪她,然後甜甜地喊:“姑姑,快來!我給你留了大雞腿!”

後視鏡裏,杜思人年輕的眼眸亮晶晶的,她自在又鬆弛,有一句沒一句地哼著歌。她的妝也有些髒掉了,但看起來還是很幹淨,她長得漂亮,不是粉雕玉琢的那種美,眉宇間有一絲隨性的英氣。

林知鵲覺得很恍惚,12個小時前,她才坐上從華東飛往錦城的航班,現在她卻一頭紮進一個2005年的夢境裏,這個夢變得越來越真實,逐漸地演繹出城市的樣子、聲音、氣味,還有一個隻屬於2005年的人。

她身上有400塊錢,一台已經失去作用的手機,還有簽發於2010年的身份證,上麵寫著她生於1992年……

說好的隻是做夢,卻還要她絞盡腦汁地想該怎麽在夢裏活下去。

前頭的杜思人時不時地扭過頭來對她絮絮叨叨,沿街介紹這市井間的大小店鋪,哪一家是老字號、哪一家口味怪、沿著哪條街一直走,在盡頭處可以望到遠方的雪山……林知鵲聽得不耐煩,抬起手來扭正了杜思人側過來的頭:“請你好好開車,‘初出茅廬的雞’!”

杜思人樂嗬嗬地笑,假裝委屈地說:“你怎麽這麽說我?”

2005年的風,混雜著煙味和洗發水的味道,又清爽,又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