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溪南路的房子是大兩居的戶型,杜家買的是頂樓的複式,上下各有兩個房間。杜爸杜媽住樓下的主臥,杜思人住樓上的主臥,買房的時候,長子杜慎已經去了華東上大學,因此給他留的是樓下的次臥,樓上的次臥則做了雜物間。
現下,林知鵲就住在她爸爸年少時短暫住過的房間裏。
她從2019年帶來的包裏,除了身份證,隻有四樣東西,口紅、粉餅、手機和充電線,其他的,都被她丟在下榻的酒店裏。手機倒是可以一直充電,但也隻能翻看裏麵的照片,以證明2019年並不是一場夢,她也沒有發瘋。除此之外,在這裏,她的iPhone毫無用武之地,所有的app點開來都是黑屏。
如果無法回去,她要怎樣作為一個沒有身份的人在這個世界活下去?她已前瞻了時代發展的趨勢,若有本金,可以借助杜思人的身份做投資,杜思人未來會進入娛樂圈,身邊必然不乏人脈資源,加之她熟識互聯網行業,她有自信可以做出一番事業。有了錢權人脈,身份自也不是問題……
她必須牢牢抓住杜思人,像抓住一枚棋盤上的關鍵棋子。
她冷靜、甚至近乎冷血地這麽想著。
莫名穿越的次日,林知鵲在小區門口的報刊亭買了一份報紙,將鈔票找零,然後搭公車去了一趟人才市場。她在市場外轉悠幾圈,找到一個手裏捏著一摞名片的畏畏縮縮的男人,給了他150塊錢,讓他幫自己辦了一張證件。
她翻報紙,看這個時代都在發生些什麽:聯合國的秘書長還是安南、人大會議通過反分裂國家法、股市持續走低、各大城市陸續禁摩……本地版頭條是錦城首條地鐵線宣布開始施工。她裏裏外外胡亂看了一通,沒有一篇是寫科學家什麽時候才能造出時光機器。人才市場外的公交站台上蹲滿了等活的農民工,其中一個抬頭問她:“妹子,報紙借我看看可以不?”
林知鵲無奈地看他一眼,將報紙遞過去:“送你了。”
她上下掃視公交站牌,琢磨接下來該怎麽辦。途徑人才市場的公交車一共有6路,其中有3路開往同一個終點站,“錦城藝術學院”。杜思人的學校。
一輛公交車正在此時進站,刹車發出悠揚的長聲響,車上下來一個男人,喊:“水泥工有沒有人幹?要三個人。”民工兄弟們鬧哄起來,司機扭頭看一眼正站在門邊的林知鵲。林知鵲心想,管他的。她大踏步走上車,車門在她身後吱呀一聲關上。
杜思人就讀的藝術學院,位處城區最外圍,但城區也並不大,搭公交車,從起點站到終點站,隻需50分鍾路程。學校的側門通往一條長而狹窄的步行街,沿街商鋪林立,各類小吃、服裝店、飾品文具、租書租碟、電腦維修。正好是周末,街上的年輕人熙熙攘攘,綴蕾絲邊的服飾在這一年還很流行,窄腳褲、短上衣和匡威鞋是大學生的潮流,林知鵲從街的一頭走到另一頭,唯一還算認識的品牌店是以純,擦肩而過的男生裏至少有10個胸前都印著超大的Adidas,每家店都在放時下最流行的歌,走過雜食店,擺在門口的熱狗爐子上貼著標價:1元/根。
天有些陰,這座城市不常有日照,空氣濕潤。
錦藝的鐵門漆跡嶄新,有一對學生走過,一個問另一個,這裏什麽時候新裝的門?另一個答,你不知道嗎?有個舞蹈係的女生,交往了個社會人士,兩個人半夜在宿舍樓下小樹林裏情難自禁,被保安部抓住了,現在晚上想進門,要查學生證。
林知鵲站在鐵門的對麵,轉身,身後是一家音像店,也不全是音像店,店的一側櫥窗開了一個窗口,賣飲品,特價水牌上寫:珍珠奶茶,5元/1杯,6元/2杯。旁邊的店玻璃上層層疊疊地貼滿了歌星們的專輯海報,新的遮覆在舊的上麵。光良的《童話》海報上不知被誰用紅色水筆寫了幾個大字:“你不可能是我的王子”。
最新的海報有兩張,一張是“票務代理,購買請入內,4月6日群星校園演唱會,《我和春天有個約會》”,看起來像是用PPT設計的。還有一張是手寫的:“招工,全職店員,學生勿擾”。
這家店叫“精品音像”,沒有別的名字。
店裏頭傳來兩個人鬥嘴的吵鬧聲,有個拖遝的男聲說:“瘋女人,你不要亂貼我的店。”
另一個是年輕的女孩子:“不行,你作為我親哥,必須支持我的工作,不然我就回家把你的錄像帶全燒了。”
說話的女孩快步從店裏走出來,經過林知鵲身邊,爽利地對她說:“麻煩讓一讓。”然後抬手把一張巨幅的海報往玻璃上貼,一下子把票務代理、店員招工、光良的臉都蓋了個嚴實。
海報上碩大的標題寫著:“2005熱愛女聲”。第二行字是:“五大唱區,一觸即發”。
店裏又跟出來一個胡子拉碴的年輕男人,叼半支煙,很輕蔑地數落他妹妹:“看看你這海報設計得多難看,你們公司是不是快倒閉了,請你一個人,做三份工用。”
女孩答:“就這點投節目的錢還是我們副總跟音樂網那邊打白條借的呢,哪有錢再找設計師。”她將海報捋得服帖,“不過,等節目火了,我們一定能打造出全國最炙手可熱的歌壇新秀,到時候光是經紀約分成,夠我買你這破店,買十次。”
熱愛女聲、音樂網……林知鵲愣在原地,那女孩已將海報貼好,回過頭,她看起來很年輕,比林知鵲還要小一些,約莫大學剛剛畢業的年紀,剪了一個厚厚的劉海,但蓋不住一雙神采奕奕的大眼睛。
林知鵲的腦海中忽然閃現一個異想天開的念頭,像是時間河流中有著某一條繩索,她是順著這條繩索、且必然會到達某一個終點地來到了2005年的此時此地。
她好像看見時光在眼前這個女孩的臉上飛速略過,循著她眼睛裏的光,在她的眼角雕刻出細細的紋、消磨她有些嬰兒肥的雙頰……然後再次倒退,回到此刻,回到2005年。
她眼前站著2005年的李淼淼。
此時還沒有鯨魚星音樂,李淼淼很年輕,是熱愛文化的一名藝人執行經紀。
李淼淼不明所以地看了正在愣神的她一眼,轉頭對店老板說:“我走了,今晚我搭夜班機去廣州。要是有漂亮的好苗子來谘詢我們節目,你可給我好好介紹,最好讓人家當場把報名表填了。”她又扭頭看林知鵲一眼,從隨身的挎包裏掏出來一張表格,塞到林知鵲手裏:“同學,喜歡唱歌的話了解一下。”
老板噓她:“去去去,別騷擾我的顧客。”
李淼淼笑得開朗,風風火火地快步離開了。
老板把煙頭隨手丟進街邊的垃圾桶,又在兜裏摸出煙盒,裏麵是空的,他把紙盒子拗癟了,又丟掉,將皺巴巴的長袖T恤下擺撩起來撓撓肚子,打了個哈欠。
林知鵲看看海報,又看看他。
他心不在焉,本來好似不想搭腔,被林知鵲盯了幾眼,總算開口問:“你找什麽?不會真想報名這個破比賽吧?”
林知鵲搖頭:“你們店裏招工嗎?我找工作。”她指指玻璃牆上已被遮蓋住的招工啟事。
她決心順著這條繩索往前走,或許它連接著2005與2019年。
這家店看起來像她十幾歲時常去逛的那一家,也讓她生出莫名的好感。前路迷惘時,她向來聽信自己的直覺。
老板打量她。
“你多大?”
“27歲。”
“不是本地人?”
“不是。”
他點點頭:“好,每天早上10點,你負責開店,我起不來。一個月1200塊。”他從屁股兜裏掏出10塊錢,“你能到那邊雜貨店幫我買包煙嗎?白沙。”
林知鵲將煙買回來,老板從賣飲料的窗口探出頭,遞給她一杯超大的珍珠奶茶。
他說:“這裏的學生都叫我李導。你也這麽叫我就行了。”
她紮上吸管喝一口,2005年的奶茶齁甜,一股子廉價奶精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