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37歲熟女有可能是什麽樣子?
一件玫色的針織打底,搭白色馬甲短褂,棕色墨鏡,再來一條橘色的薄絲巾,另加一頭在舊居民區附近門口轉著三色燈管的美發廳裏用廉價藥水燙出來的泡麵般的卷發,難得出遠門,因此還化了過分豔麗的妝。
林知鵲在華東落地時,就是上述打扮。
行頭都是她特意照著她媽媽當年的穿著置辦的,不過,為了掩去年齡差距,可能有些用力過猛。她還照著身份證上的照片仔細畫了眉、修飾了唇形與臉型。
她叫林蘭。天塌下來她也是叫林蘭。
她這樣想著,臉不紅氣不喘地通過了機場安檢。
北京奧運會才結束沒多久,華東機場就到處都是2010世博會的宣傳,世博中心的模擬效果圖在LED屏上拔地而起,有個小男孩拽著他的父親蹲在那跟前一遍一遍地看,林知鵲站在手扶梯上望了一眼,沒有駐足。這於她來說,並不是展望的盛景,而隻是過往的閃回。
已過了十月中旬,她停留在2008有半個多月了。
這半個多月,除了談戀愛,她居然什麽都沒幹。算是她長這麽大以來絕無僅有的體驗了。
她走過一片鋼化玻璃牆,扭頭去照了照自己的身影,這頭卷發看起來過於礙眼,她摸了摸,因是剛剛才燙的,質地幹燥,還有些硬。不過這種廉價的燙頭藥水,大概洗個三四次便會複原了。如果杜思人回來的時候還沒有複原,她就恐嚇杜思人不準嘲笑她。
也可能她等不到杜思人回來了。
前幾日,在去徐文靜婚禮的路上,杜思人提出假設,如果她與16歲的自己相遇,但地點並非錦城的老房子,穿越還會發生嗎?
試試看就知道了。
如果可以,最好能夠掌握在兩個世界來回的方法。
手機收到的最後一條短信是一個小時前,杜思人發來的:“我開工啦。你在忙什麽呢?”
再往前還有好幾條,是杜思人分享自己吃了什麽早飯、今天要拍什麽戲。
她下了飛機才看到,看完,沒有回複。
她察覺自己在心虛。
她一向都是這樣,從小到大,長長短短的數次親密關係中,對方給她的統一評價是:我行我素。“你為什麽不先跟我商量?”“你要出國交換,那我呢?我怎麽辦?”“你接受那個offer為什麽不先告訴我?我以為我們會一起考研的。”類似台詞她聽過許多次。
年紀小一點時,她對此頗有不耐,她的想法很簡單: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做決定,為什麽要先與你商量?你就沒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這幾年,心性隨著閱曆沉澱,她才比較能夠體諒那些回憶中或是憤怒或是不甘的臉,對於俗世的戀人來說,關係代表承諾,承諾象征責任,談了愛,就要談未來,要將兩個人牢牢鎖在一起才算有所交代。
刹那心動輕而易舉,長久相處卻是難上加難。她自認難以成為一個俗世意義上的好戀人。
多年的本性難移,因此,她一聲不吭地跑到了華東來。
中學與她記憶中的樣子全然一致,畢業後,她很多年沒有來過,她有些記不準當年的放學時間了,到達時,校門口仍一片肅靜,她在斜對麵的咖啡館尋了個窗邊的位置,一邊喝多加了糖漿的香草拿鐵,一邊等。這是家專營二次元風格的“女仆咖啡店”,這種經營模式,在她上學那會兒頗為流行。
街道上的車輛漸漸多了起來。
交警騎著巡邏摩托經過。
她認出了杜慎的奔馳車,車牌尾號三個8,開車的是杜家的司機老丁,一早便來了,占了個離校門最近的車位。
放學鈴聲終於響了,縱使在一街之隔的室內也能隱隱聽清。
林知鵲把杯中剩餘的咖啡一飲而盡。她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校門口的人越來越多,學生們魚貫而出,山地車自咖啡廳的櫥窗前飛馳而過。
她見到幾個熟麵孔。
杜之安出來了。17歲的杜之安。
林知鵲下意識地戴上了墨鏡。
她望著杜之安朝杜家的那輛奔馳車走去,餘光之中,又有一個麵熟的高大男孩自校門走出來,兩個人一前一後,方向一左一右,好像壓根不認識似的,各自混在人群之中。
林知鵲鄙夷地想,遮遮掩掩的。
這男孩的名字很好記,叫也平,姓什麽她倒忘了。當年,就是因為兩個人的名字登對,學校裏才傳起他與杜之安的緋聞,緋聞傳著傳著,竟成了真。
眼下都十月中旬了,杜之安還在與這男孩拉拉扯扯。她回憶了片刻,想不起當年自己是什麽時候把這件事捅到杜慎耳邊的,據杜思人說,杜慎近來景況淒慘,但杜家的司機仍準時開著大奔來接小姐,看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淒慘不到哪裏去。
大奔開走了。
林知鵲皺眉。到底在磨蹭什麽?
終於——
那女孩走了出來——敞開的車行大門她不走,偏偏要走一側的人行小門,她把書包甩在背上單肩背著,書包的搭扣扣歪了,露出來裝在裏邊的練習冊。她把頭發胡亂綁,散下來大半,校服的運動外套也不好好穿,拉鏈敞開到胸口,露出裏麵鬆開兩顆扣子的襯衫,她的褲腿很窄,帆布鞋的鞋帶係在腳踝上。
在林知鵲看來,這女孩長了一張絕頂聰明的臉。
她對16歲的自己非常滿意。
一個男孩緊跟著女孩,跨過了校門,伸手去扯女孩的包,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隻看得出男孩滿腹委屈。
看來是被甩了。難怪那麽晚才出來。
林知鵲隔岸觀著當年的火。這男的叫什麽她都忘了。
女孩說了幾句話,而後甩著書包扭頭走了,留下男孩可憐巴巴站在原地。
林知鵲起身,穿著動漫女仆裝的服務生向她道別。
校門口人太多了,她不能在這裏追上她,她怕真的在眾目睽睽下大變活人。
她知道她會走到街口拐彎,要麽在拐彎之後的公交站等車回家,要麽繼續往前,兩個街區之外,有一個她常去的地下商場,如果走到街口,她往另一個方向拐,那十有八九是要去看電影。
林知鵲推開咖啡廳的門。
街對麵的人行道上,那女孩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她也急忙刹住腳。
女孩轉過頭——
她竟屏住了呼吸。刹那間,她想扭頭逃進咖啡廳裏。
沒有,女孩沒有望向她的方向,是前邊有一隻雪白的薩摩耶自小巷裏出來,遛著主人往前走去。
她們之間大概相隔幾十米遠。
她目測著,將這個距離假設為安全距離。
16歲的林知鵲接著向前走去。她卻猶豫了。
蘇州離華東很近,她上學時去過一兩次,坐大巴,隻要一個多小時,隻要她立刻掉頭走,打車去客運站,兩個小時後她就能見到杜思人了。
杜思人那個傻子,一定會很高興,以為她一整天不回短信是為了給她一個驚喜。
她終於還是提起腳步,但走得很慢,眼看著16歲的她在前麵越走越遠。
一定要現在知道答案嗎?她問自己。
她繼續走著。
就算再花半個月一個月時間沉浸在俗濫的戀愛裏,又怎樣呢?
那女孩就快要拐彎了。她稍稍加快了腳步跟上。
越走越快。現在,距離隻有二十米不到了。
女孩拐彎了,公交車站的方向。
林知鵲急走,幾乎是小跑了兩步。
——她還沒回杜思人的短信。
這個念頭如撐到最大的泡泡一樣在她的腦海中啪一聲破掉,她停下腳步。
呼吸亂掉了,她額上沁出了汗。
她找出手機,撥通了杜思人的電話。
第一遍,杜思人沒有接,她又馬上撥了第二遍。
電話的那頭,杜思人剛剛刷卡進門。
工作人員催她下樓化妝,催得太急,她忘了拿手機,結果做完造型還未輪到她的戲份,她便一溜煙快跑上來,生怕錯過回信。
她接起電話,拖長音說:“喂——”
林知鵲說:“我在華東。”
“嗯?”她的笑意僵在眉眼上。“你在哪兒?”
“在華東,現在在我念的中學門口。”
“……現在該放學了。”她知道林知鵲是去做什麽的。
“嗯,我看見她了,另一個我。”
“她看見你了嗎?”她的語氣不受控製地低落下去。
“還沒有。我跟在她身後。她拐彎了,可能是要去搭公交車。”
她們沉默了幾分鍾。杜思人聽得出林知鵲在走路。
“……現在呢?”
“我轉彎了。”
“她呢?”
“她在等公交車。”
杜思人一隻手舉著手機,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撐住桌子。
“你要去跟她說話嗎?”
“……你說呢?”林知鵲輕聲說,“我要不要去?”
“你可能會砰的一聲消失掉的哦。”她聲音很低,但語氣軟和,“可能會在大庭廣眾變成一隻鳥。”
“嗯。”
杜思人輕笑了一聲,鼻頭有些發酸,“要不,試試看?來都來了。”
她為她來到了這個時空,但沒有義務要為她留下。
林知鵲在電話那頭說:“如果我消失了,就——”
“就怎麽樣?”
“下次見。”
她的口氣篤定得像她們一定會有下次見。
杜思人也相信,一定會的。
但她玩笑般威脅道:“下次見的時候,我愛上別人呢?”
林知鵲答:“我把你搶回來就行了。”
“我忘記你呢?”
“那會比較有新鮮感。”
“要是你愛上了別人呢?”
“那我就不會再來了。”
“很現實的回答,林小姐。”
她許諾了她們各自的自由,她卻半點都高興不起來。
林小姐的嗓音軟得化成水,聽來有幾分無奈,是極少有的,“怎麽辦呢?”她在問她。
“她的車還沒來嗎?”
“應該快了。”
“你再不去,她就走了。不過你要小心,她可能會把你當成瘋子。”
“好。我去了。”
杜思人說:“你別掛。”
“嗯。”
杜思人的手緊緊抓住桌角。
林知鵲與公交車站間,僅隔著一條輔道。
16歲的女孩站在站台上,戴著有線耳機,正在聽歌。
她跨下人行道,往前走了兩步,一手舉著手機,一手用指甲掐著自己的手心,確認自己還存在著。
又走了兩步。
嗶——
耳邊響起一陣爆裂般的喇叭聲。
急刹的車輪與路麵刮擦出刺耳悠長的一聲——
杜思人在電話那頭嚇得大叫:“喂?”
隻差一點點。突然變道駛進輔路的大貨車急停,因慣性擦過林知鵲身前,隻差一點點。
林知鵲全身都冒出了汗。
杜思人再一次問:“喂?怎麽了?”
公交車到站了。16歲的女孩在上車前隨著人群回過頭來看。她戴著耳機,什麽也沒聽見,什麽也沒看見。
貨車副駕駛的車窗敞開著,司機大罵:“走路不長眼睛的呀?”
林知鵲退後幾步,站到人行道上。
她對電話那頭說:“沒事。”
司機再瞪她一眼,拉下手刹,將大貨車轟轟開走了。
公交車也吱呀一聲關上門,自站台邊起步。
這算什麽?死亡威脅?
她再次安慰杜思人:“我沒事。她走了,公交車開走了,我沒趕上。”
杜思人倚在桌邊,用手撐著身子,膝蓋已軟了。
門外傳來聲音:“思人?嗯?門沒關嗎?”
是她進門時偏巧扭開了彈力鎖,卡在門框上,因此門沒有自動闔上。
林知鵲說:“我沒事。有人來找你嗎?你去忙吧。”
李淼淼推門進來。
“你在打電話?”
手機裏傳來嘟嘟聲,杜思人愣愣地搖頭。
“怎麽還不下去?我剛剛上來,她們說在等你。我不在這幾天怎麽樣?我有個好消息。”
杜思人舉著手機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
“你怎麽了?一頭汗。下去讓化妝師看看用不用補一點。”
她說:“我晚上有幾場戲?我想請假。”
李淼淼很意外,“為什麽?你身體不舒服?”
“……沒有。我……有點事。”她不擅長編造謊言。
“什麽事?你知道輕重的。”
杜思人泄了氣。她知道的,劇組在等她,許多人付出了大量心血,隻為了今天的戲可以順利進行。“算了,我瞎說的。”
她已過了了無牽絆、可以一心奔往心上人的年紀了。
李淼淼提著一個禮品袋。“送給你的。你打開看看。我特意從北京給你帶來的。”她掩不住興奮。
杜思人接過來看。深色的袋子上印著一個有幾分眼熟的Logo。
裏邊有一個禮盒,禮盒揭開,是一瓶香檳,旁邊放著一張邀請卡。
她拿起那張折疊著的卡片。
李淼淼說:“恭喜你,最佳新人演員提名。”
她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鬆開撐住桌角的手,站直了身子。她的腿麻了。
“我們下去吧。”
她與李淼淼離開房間,一前一後走過酒店的走廊,她低頭發短信給林知鵲:你今晚要住在哪裏?
太陽落山了。夜戲一直拍到十點半。
杜思人飾演的是男主角沒心肝的前女友,從國外殺回來,熱烈瀟灑,敢愛敢恨,先把男女主角之間的關係攪得一團亂麻,再變身情感大師將他倆逐一點化。
她知道沒心肝要怎麽演,照著她女朋友演就行了。
一整個晚上她都是一條過,導演高興得連連誇她,殊不知她隻是想早點下班。
她與當地的群演打聽了離酒店最近的客運站與開往華東的末班車時間。她想過要開車去,但天太晚,她不認路,何況她沒法瞞著李淼淼在蘇州搞到一輛車。
她飛跑回酒店房間,匆匆收拾了兩件衣服。
然後,門鈴響了。
她打開門,她沒心肝的女朋友就站在門口。就算她把所有頭發都紮在腦後,她仍一眼就看出她燙了一頭奇怪的卷發。
她決定要氣衝衝地質問她:你怎麽在這裏?雖然她有點想笑。
林知鵲帶了一隻行李箱,行李箱上還綁著托運單。
她走進來擁抱她,門在她身後哢噠一聲關上。
林知鵲說:“晚上好。我愛你。”她用力擁抱她,再一次複述道:“你生氣了嗎?我愛你。”
杜思人用力咽下流淚的衝動,撫摸林知鵲的肩胛骨與後腦勺,“那輛車很大嗎?你害不害怕?”
“嗯……”她簡直可以聽見她沒心肝的靈魂在答:有什麽好怕的?但她沒有,她撒嬌說:“有一點害怕。”
她抱著她,應她說:“不怕,你現在安全了。”
林知鵲退後一步靠在門上,摟她的脖子,索要她的吻,又拉她的手,索要她的撫摸。
過多情緒摩擦,刹那間便走火,那隻行李箱受到牽連,被推翻在地毯上,無人管它。
酒店房間的床太軟,陷得太深,又搖得太響,燈開著,一切都亮堂堂,壁櫃上的鏡子與電視機的屏幕都映出交纏。
有人在生氣,有人在費心討好,情緒發泄,變成肌膚上的汗,變成止不住的喘,肌膚貼著肌膚,喘息間掉出情難自禁的音節,最後所有情緒被消解,或是回歸愛的根源,變成最庸俗的欲望。
陪伴的欲望。傾聽與被傾聽的欲望。擁抱的欲望。親吻的欲望。肌膚相親的欲望。
欲望便是情緒本身,若沒有欲望,便不會痛苦,亦不會愛。
鋪在大**的被子濕掉一片,欲望如潮水洶湧,愛意沸反盈天。
後來,夜更深一點的時候,杜思人裹著浴巾從浴室裏出來,忍無可忍地看著滿屋淩亂,隻好彎下身去將散亂的衣物逐一撿起,再扶起倒下的行李箱、擺正桌上與床頭櫃上亂七八糟的一切,然後從壁櫃裏找了一床新的被子來換。林知鵲比她慢一步從浴室出來,連浴巾都不裹,光著身子就躺進被子裏。
她隻好找了兩件寬大的幹淨T恤,先自己穿了,又動手給林知鵲穿上,好言勸說:“酒店的床沒有家裏的幹淨。”
林知鵲不以為意:“那剛剛怎麽不見你穿著衣服做?”
“……剛剛一時受了你的蠱惑。”她關燈,鑽進被子裏,林知鵲翻身來擁抱她。
她們在黑暗中低聲說著話。
“你怎麽知道就是死亡威脅?說不定隻是單純的意外。”她們在講那輛大貨車。
林知鵲說:“後來,我又試了。我本來要打車去她家樓下等她,結果在快速路上爆胎了,耽誤了好久。我到了之後,還直接上樓去她家門口。”
“然後呢?”杜思人緊張得豎起耳朵。
“她好像又出去了。沒人在家。”
死亡威脅似乎隻是最極端的手段。
“去哪了?是不是出去談戀愛了?她在跟誰談戀愛?”
林知鵲想了想,“忘了。亂七八糟的吧。一般都是那種學習比較好的,什麽競賽班科研班那種。”她察覺到杜思人幽怨的眼神,馬上找補說:“那都不算,閑著也是閑著嘛。”
“怎麽不算?”
“她不喜歡男的。不過她可能還不知道。”
“那她豈不是愛情騙子?”
“她騙什麽了?”
“跨時空詐騙。比跨國詐騙情節更加惡劣。”
林知鵲親她一下,“是嗎?跨時空來陪你睡,你被騙一下也不算太虧吧?”
“不虧。你是要錢還是要腎,我都給你。”
她們在被窩裏哄笑。
杜思人問:“對了。你見到你那個好朋友了嗎?希男。”
“沒有,沒看見她。”
“她是不是對我們之安有什麽想法?”
“這都被你發現了?”
“果然吧?”杜思人好得意,“然後呢?她倆怎麽樣?你沒告訴我,2019年,安安怎麽樣了?”
“本來是要結婚了。”
“本來?”
“又逃婚了。”
“啊?為什麽?怎麽逃的?”
“這誰知道。不關心她。”
林知鵲不關心,自有別人關心——
華東。許希男站在夜色中的跑道上,對著秋風大喊:“我決定——”
16歲的林知鵲坐在跑道邊。“決定什麽?說啊!”
她不再說了。她心裏想的是:這次,如果能通過選拔,就向她告白吧。
她扭頭去看好朋友,“你怎麽還不回家?你媽不在家嗎?”
“嗯,我媽回鄉下了。”
“又回去了?最近你媽好像回去了好幾次。”
“不知道她。可能人到了某個年紀,就忽然特別看重親情了吧。”
此時,命運正隱匿在夜空中,緊鑼密鼓地織著看不見的網。
而不懼怕命運的戀人依偎在一起,聊著許多話。
杜思人說:“等這部戲拍完,十一月,是錦南河邊的銀杏樹最好看的時候。我們就從那裏出發吧。”
“出發去哪裏?”
“去旅行。我應該還可以請到十天半個月的假吧。我們可以開車,走318國道,往西邊去。西邊你知道是哪裏嗎?”
“姑娘山?”
“還有另一條路。我們可以回來時再去姑娘山。另一條路去康定,你知不知道康定?就是《康定情歌》的那個康定。”她唱了兩句給她聽,“過了康定,就是新都橋,再往下,是稻城,然後就是西藏。一路上,有冰川,草原,還有紅楓葉林。到了十一月,可能還會遇見下雪。”
“好。等你殺青。”
“在這裏等嗎?”
“在這裏等幹嘛?你又沒空。姐姐還有別的事要忙。”
“什麽事?你講給我聽。”她怕她又一聲不吭地去做些什麽事。
“好。”
次日,林知鵲果然冷酷無情地瀟灑走掉,她乘飛機回到錦城,落地後,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數碼市場。
杜思人不在家這個月,她決定做一個有趣的實驗。
若宇宙自有不可抗力將萬事萬物擺正到唯一的軌道上,那她這個時空的外來者能夠造成多大限度的影響?
她在數碼市場租了一台服務器。
2008年,正是SNS社交類產品激戰的開端,人人網、開心網、飯否,這些類推特、類Facebook的互聯網產品正在試圖搶占國內市場。
後來,這些興起一時的產品紛紛陣亡,隻有其中的一個笑到了最後。
杜思人給她留了一張銀行卡,不是副卡,就連信用卡都不是,就是一張老實巴交的儲蓄卡。她查了一下,餘額有六位數,要不是她知道杜思人的積蓄遠比這多,簡直有一種老實孩子給媳婦上交存折的感覺。
她劃撥了一些去做理財投資,確保收益能夠填補被她揮霍出去的錢。
憑她一己之力,要做到完全複刻當然不可能,好在那個產品誕生於2010年,她可以先搭建一個思路相同的簡易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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