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開是我家貓咪。已經兩歲多的開開,雖然體重已經13斤,接近肥胖,但青春年少的開開跑跳起來依然很靈活。

已經習慣了婆婆媽媽的開開,每當我煮飯時,看到炒鍋冒出蒸汽,開開就會急吼吼地跑來叫我,是位喜歡替我操心的婆婆貓,常常讓我很感動。今天早晨,開開跑過來一聲接一聲地叫我,我知道是有什麽事了,一看,煮的粥又撲出來了,我關火了,他才安心。每次開開做了好事,我給他的獎勵就是陪他躲貓貓,我躲,他來找。或他躲,我來找。每當開開找到我,我還沒來得及誇獎,他都會來個三級跳,急轉身,飛奔到房間的另一頭,我去找他,還沒抬腳,開開已經躲在床下了,躲在床下的開開千呼萬喚也不出來,我們的遊戲都是以開開的勝利而告終。老公說躲貓貓本來就是貓咪的長項,我們怎麽能夠比過他?說的也是,甘拜下風,甘拜下風!

碰巧,一早在微博上又遇到兩位愛貓人士,一位鋼琴家,一位書法家。說起貓咪都來了興致。那位鋼琴家說:“我曾養過一隻會彈鋼琴的小貓,他從鋼琴上踩過的旋律很有哲學意味……”那位書法家也說起他家已故貓咪的趣事,說那隻貓咪看他寫字時筆到硯台裏,貓咪也學他的樣子把一隻爪子放進硯台裏,他寫字時,貓咪也在宣紙上走來走去,搞得紙上、桌子上、地板上都是貓咪的爪印。我問他:“這隻貓咪活了多久,怎麽死的?”他說:“養了24年,不是死,準確地說是圓寂,因為他生前很享福。”

“啊,是圓寂……”我突然覺得這位朋友用“圓寂”這個詞對貓咪是多麽妥帖!貓咪一生孤傲、清高、寬容,遇事多以容忍了之,不輕易動怒,與主人始終保持若即若離、欲說還休的關係,再好的主人,他也不會完全依賴主人而活著,孤獨地守候著自認為滿足的生之樂趣。豐子愷老先生也曾說:”貓咪確能化岑寂為熱鬧,變枯燥為生趣,轉懊惱為歡笑;能助人親善,教人團結,即使不捕老鼠,也有功於人生。”是啊,在古今中外許許多多作家筆下,貓是一種神秘莫測而又奇妙迷人的生靈,足以勾起人們對貓的探究,引發人們思考人貓關係持久不斷的熱情。

時下,貓書、貓文、貓主題繪畫、貓主題插畫作品大量湧現,許多大作家、畫家都一生愛貓、戀貓、不舍不棄,甚至成癮成癖。從徐悲鴻到徐誌摩,從梁實秋到夏衍,從楊絳到季羨林,現代畫家、作家、文人學者愛貓養貓者甚眾。英國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女作家艾米麗·萊辛更是從仇貓到愛貓,一生都在養貓,且以同時養數隻貓為樂趣,還寫下了名著《特別的貓》。貓——這種與人類關係最為親近的動物,也頻頻出現在中國現代文人的筆下,作為他們日常生活和創作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折射出現代中國社會的時代變遷。

陳子善是一位愛貓養貓人,家裏養了3隻貓,講起養貓經,可以說是滔滔不絕。而作為致力於現代文學史研究的學者,說到現代文學史上愛貓的同好,他更是如數家珍。甚至為此收集整理文學藝術史上的此類作品,專門編輯出版了一本專著——《貓啊,貓》。現代文學史上愛貓者眾多,陳子善第一個就提起了著名學者胡適。胡適曾經養過一隻名叫“獅子”的貓。1931年11月19日,著名詩人徐誌摩飛機失事遇難,同年12月14日,胡適在天津《大公報》上發表了一首詩悼念摯友的文章,名字就叫《獅子》,而這首詩最後有一個注,“獅子是誌摩住在我家時最喜歡的貓”。通過寫貓來表達胡適對好朋友徐誌摩的懷念,這首詩也拉開了陳子善關於貓的故事。在這個故事中,除了喜歡貓的故事,還有喜歡貓的徐誌摩,1930年6月,徐誌摩曾經創作了散文《一個詩人》,用“詩人”來形容自己喜歡的貓。同樣喜歡貓的是畫家徐悲鴻。眾所周知,徐悲鴻擅長畫馬。而在馬之外,他畫得最多的就是貓。陳子善在書中展示了一幅徐悲鴻貓作品圖片,這幅畫是送給徐誌摩的,有趣的是,這張作品上的題跋揭示了兩位藝術家之間的一段軼事。題跋中說:“誌摩多次戀愛,今愛及貓,鄙人寫鄰家黑白貓與之,而去其爪,自誇其有道忠也。”這幅畫創作於1930年,此前,徐誌摩和徐悲鴻曾經因對西方印象派繪畫持不同看法而發生分歧,甚至在雜誌上展開論戰,而這幅畫了去爪貓的畫正是表現了徐悲鴻向徐誌摩伸出的友誼之手,表達重歸於好之意。還有冰心、小思、朱氏三姐妹都是愛貓人士……

文學史上,像胡適、徐誌摩、徐悲鴻一樣愛貓的人還有很多,寫貓畫貓的人,也很多。陳子善根據現代文人與貓的關係,把他們分成了三大類。一種是愛貓的人,一種是仇貓的人,還有一種是先愛貓、後仇貓的人。愛貓者如鄭振鐸先生、豐子愷先生等大多公開發表文章,表達對貓的深厚感情。更有小說《玄武門之變》的作者宋雲彬,在自己的文章中開門見山地寫:“我平生最喜歡貓。”而仇貓者也大有人在,更是對貓口誅筆伐,最典型的就是魯迅先生。魯迅先生不喜歡貓,認為貓有媚態。他寫過小說《兔與貓》,這篇小說發表以後有人就說“魯迅是不喜歡貓的”,魯迅接下來又寫了一篇《狗、貓、鼠》,把這幾種動物的關係作為了一番梳理,再次確認“對,你們批評我,說我不喜歡貓,我就是不喜歡貓。”第三類先仇貓後愛貓的,典型是老舍,老舍先生先是仇貓的,他寫過一個長篇《貓城記》,用貓來象征“貪、狠、刁、壞”。但是解放以後老舍又寫了一篇散文《貓》,這篇文章對貓的評價發生了180度的轉彎,基本上是全盤肯定。

當人遇上貓會發生什麽呢?圍繞貓與人的關係生發出很多雋永的故事。陳子善說,宋雲彬曾經記述過一個故事,他在上海閘北的家裏曾經養過一隻貓,“一二八”上海事變,全家躲到英租界去了,什麽東西都沒有拿。等到兩個多月以後戰事平靜下來,宋雲彬回去搬東西,發現這隻貓仍然守在那裏,這讓宋雲彬非常感動,他想象不出兩個月來這隻黑貓是怎麽在戰火中存活過來的。

夏衍先生非常喜歡貓。“文革”當中他被隔離審查,他養的一隻老黃貓也不知去向。“文革”後期夏衍出獄回到家裏,這隻貓突然出現了,像心有靈犀一樣,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了。此時這隻貓已經非常衰老。夏衍抱著它,跟主人相對無言,第二天這隻老貓就去世了。後來兩位作家從不同角度記錄了這件感人的事情。對於文人來說,養貓也常常成為他們反省自身的契機,從貓身上,他們思考人與動物的關係,人與自然的關係。所以,錢永強先生認為養貓的過程就是一個貓的主人受教育的過程。作家朱天心寫書《獵人們》強調:“本書寫給不喜歡貓和不了解貓的人。”

貓總會給深陷戰亂、窮困、喧囂、浮躁、困頓之中的人們一些自省和他省的思考和頓悟……就像一位女性貓作者所說:“我們女人的心多柔軟啊,女人天生就是貓咪的好朋友,好母親。在這個遍地汙濁的世界中,我們有時候不能麵對,不忍睜開眼睛,我們自知柔弱的肩頭擔不起什麽大義,我們想要自潔,要在一雙清澈的眸子中尋找到信任、真誠和依賴,抱起他,我們的寶貝,和他說話,凝視,承諾,永遠在一起。”

親愛的開開貓,怕我睡過頭,你每天早晨到我床邊催我早起。怕我寂寞,你常在我腿邊蹭來蹭去。怕我累壞眼睛,你擋住電腦屏幕,一臉滿不在乎。我們也說話,凝視,承諾,有時,也相對無語。我們堅守著各自本真的世界,我們守護著各自的生之情趣,麵對這個我們並不太滿意的世界,我懂你時,是不是你也懂了我?是不是我們也可以永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