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南束河,狗多,男女也多。

這裏的狗,係出名門,品種幾乎涵蓋了名犬目錄,但生活上卻秉承了中國人民樸實純真的生活方式,從牛羊肉吃到蔬菜瓜果,從不挑嘴;這裏的男女,單身或者貌似單身,知性、雅皮,略帶一絲特立獨行、慵懶繾綣的況味,幽幽墨鏡後麵是幽幽的心思。對於很多人來說,雲南冬天的太陽溫暖舒適,適合發呆;然而,到了晚上,夜終歸是冷的,兩個人摟著睡覺才舒服。

那如果不巧是一個人怎麽解決取暖問題呢?——豔遇,成為這個古鎮魅惑的主題。在束河,有陽光沒時光,所有人隻有今天,沒有昨天和明天。單身男女到了束河,是會靈魂出竅的。在束河要懂一些暗語,例如撥通電話,第一句話要問:“什麽情況?”意思是對方是不是在進行什麽豔遇活動,如果沒有就可以拉他過來喝酒唱歌。

當下的旅行,若非跟團或者蜜月,似乎總會期待有一場豔遇。豔遇對於男女的概念不同,女人的字典裏,豔遇代表我有人追求;男人的字典裏,豔遇代表我有人上床。

有個女友去巴黎旅行。她第一次在巴黎街頭左顧右盼時,遇到一位非常有氣質的法國年輕男子向她搭訕,問她,一起喝咖啡好嗎?她本來就對這個異國男人頗有好感,於是就同意了。喝咖啡時,兩人從法國文學到法國電影聊得很投機,喝完咖啡之後,一句奇怪的話語湧進她的耳裏:“你家還是我家?”她滿臉狐疑的看著那個溫文儒雅的男子,那男人也驚訝地看著她。後來才對她解釋道,“在巴黎,如你答應和一個陌生男人喝咖啡,等於同意和他上床。”咖啡桌與床,相差得實在很遠,所以,免費的咖啡不是那麽好喝的。

不過呢,這兩年的人進步很多,已經很少有人會把旅行豔遇作為尋找Mr.right的方式之一了。既然沒有了天長地久的心理負擔,豔遇便成為旅行中信手拈來、風輕雲淡、你儂我儂的情感調劑。揮一揮腰帶,不帶走一片雲彩。

束河待的時間長了,日子就成了言情小說。每天中午,貓著身子蜷縮在沙發裏,聽駐場歌手唱懷舊情歌,點一杯價格不菲的雲南小豆咖啡,手裏絕對不能拿暢銷小說,一定是一本博爾赫斯小說或者當代電影分析之類的書。然後,就那麽貓著,不裝A也不裝C地看著周圍的狗和男女們,有點陰暗的興奮。

在束河投入一場陌生的聚會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例如現在。一對小情侶,卿卿我我,男的是當地小有名氣的酒吧歌手,黝黑的外表有一種筋道的性感。他摟著身邊的女孩:“我就喜歡她的笑,從我第一眼看見,她就是這樣的笑容。”而這個北方女孩的確一直是微笑的,兩顆虎牙尤為可愛。我也很喜歡她的笑容,她咋不朝我笑呢?晚上一群人吃飯,半途這對小親熱匆匆就要離席,原來第二天女孩要飛回北京去了。走之前,飯桌上的老大哥對女孩說了一句話:“監督他戴啊。”

這個高危的社會,豔遇也是有成本的。若是恐艾,那就乖乖地回去看電視吧。

晚上泡吧。我和酒吧老板從2003年的法國紅酒喝到黑方。眼角瞟著隔壁那桌玩色子的男女。老板告訴我:“色子不是娛樂手段,是營銷手段。”果然,五個人消滅了好幾打地產“風花雪月”牌啤酒。不知何時,一幹人等悄然退場,獨獨剩下一位喝得幾分醉意的女子摟著剛才喝酒陪玩的酒吧男生幽怨無比。

“老板管不管你的手下?”我問。

“不管。”老板答。於是,在我們喝下第4杯黑方後,那兩個人不見了。

束河似乎是一個節點,每天會有一些人湧來,也會有一些人離開。形形色色,如花般盛開凋謝。人與人之間,交流是敞開式的,但是似乎隻限於交換信息,而不交換觀點。不由得想起一個開小客棧的女孩的話:“人們聚集在一起,打桌球,喝酒,聊天,圍著火堆和大狗,夜夜笙歌。隻是誰也不會說出自己真實的過往和計劃。每個人都有秘密,都會突如其來的舉動。即使是彼此感覺很相投,也是兩三天就要散。”

這兩三日的感情啊!象一杯濃得化不開的咖啡,會醉死人的。

看到有個剛從麗江回來的女網友的博客,她寫道:“其實真正怕寂寞的是男人,在旅程中,他們不停尋求一份似乎可以短暫依靠的感情來打發旅途的寂寞。我能讀懂他們眼中的寂寞,卻不想成為他們打發寂寞的借口。”

也許這個女人是聰明的。豔遇不過是人人期待中的一種幻術,那種麻醉和愉快讓人癡迷。熱烈的喜歡彼此,交換身體和體溫。狂熱的愛和性,仿佛是原野上的雷電,如此短暫、無常。會用盡,會完結。“以後的局麵如何支撐,要看對幻滅感的忍耐還能支持多久。”

人,說到底,是孤獨的。

(2008年冬 雲南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