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徐海東的人生中,一直有位相濡以沫的妻子,她的名字叫周東屏。

徐海東與周東屏的戀愛頗為傳奇性。

1935年2月8日,紅二十五軍在長征途中,來到了陝西省山中小鎮庾家河。第三天,鄂豫皖省委常委會議在這個小鎮“春永芪”中藥鋪子召開。

突然,鎮外響起激烈的槍聲。警衛員跑進會場報告:“敵六十師師長陳沛指揮3個團的兵力向我軍撲來,領頭的三六十團已經占領東山坳口,與我一個連發生激戰!”

徐海東聞訊,急忙率領紅二二三團攻打東山坳口敵人。程子華、吳煥先也分別帶領紅二二四團、二二五團火速占領坳口南北兩側高地殲敵。霎時,陣地上槍聲、炮聲、手榴彈的爆炸聲震天動地,紅軍揮動大刀、刺刀,多次將敵人打垮擊退,戰至傍晚,殲敵700餘人,傷亡200餘人,程子華軍長和徐海東副軍長身負重傷。

官兵們把程子華、徐海東抬到一家騾馬大店搶救。紅二十五軍醫院錢信忠院長擦去徐海東臉上的血跡,發現一顆子彈打穿了他的臉頰,未傷骨頭,流血過多,昏迷不醒。錢信忠一邊衝洗傷口,一邊對女護士周東屏說:“子彈從徐副軍長的左邊臉頰穿過去,又從右耳朵背後穿出來了,失血太多,傷比前8次都重,你要精心照顧他!”

周東屏又名周少蘭,年滿18歲,個兒不高,長臉尖下頦,聰明伶俐,潑辣能幹。

其實,在長征之初,她就和徐海東結識了。

那是紅二十五軍離開大別山時,部隊把一些老弱病殘的同誌留在原地。周東屏、戴覺敏等幾個女護士堅決要求隨軍遠征,軍政治部勉強同意。誰知長征的第三天,敵軍前阻後追,戰情極為嚴重,軍政治部為女護士的安全擔憂,決定把她們精簡下來,每人給了8塊大洋。誰知女護士們坐在地上生氣,賴著不走了。周東屏大膽潑辣,猛地站起來,把銀元往地上一摔,哭著對政治部的幹部說:“你讓我們回去,往哪兒去?我是逃出來參加紅軍的,難道還要我重新去當童養媳嗎?”

這位幹部講了許多道理,姐妹們聽不進去,要求去見參謀長戴季英。戴季英怕女護士們長途行軍拖累部隊,一見麵就嚴肅地說:“政治部的意見是對的,你們就留下來安家吧!”

女護士們知道參謀長把他的妻子張桂香留下來隨軍長征,就又氣又恨,一起坐在地上抱頭痛哭起來了。正好這時,一匹戰馬的蹄聲由遠而近。徐海東副軍長來了,她們便不約而同地圍上去,詳細地訴說事情的經過,堅決要求跟隨紅二十五軍遠征。

徐海東望著麵前這7個可愛的姑娘,沉思著對戴季英說:“這幾個女孩子,都是經過艱苦鬥爭考驗出來的,她們革命的決心很大,就讓她們和我們一起走吧!”

戴季英同意了。姑娘們破涕為笑,揀回銀元交給軍政治部,去追趕隊伍。

現在,周東屏聽到錢信忠的囑咐,堅決地說:“院長,你放心吧!隻要我還活著,就保證首長不會出差錯!”

然後,她細心地護理昏迷中的徐海東。

隨後,部隊轉移,徐海東昏迷了4天4夜,仍然不醒,周東屏在他身邊日夜守護。

第五天,徐海東醒過來了。

周東屏激動地掉下滴滴眼淚。徐海東見狀用微弱的聲音說:“少蘭,別哭,我倒是睡了個好覺。”

周東屏擦著眼淚說:“這4天4夜把人急死了。”

“別急,我不是醒過來了嘛!”

周東屏見徐海東說話很吃力,急忙端來一碗麵條,一口一口地喂給他吃。

連日以來,紅二十五軍用擔架抬著程子華、徐海東行軍、作戰。每到一地宿營,周東屏先用自製的高錳酸鉀、鹽水給徐海東消毒,又把樹根熬成藥水給徐海東洗傷口。當他痛得渾身抖動之時,周東屏像痛在自己身上一樣,眼裏泛著淚水。同時,她發現他的一隻耳朵失靈了,隻有大點聲說話他才能聽見。盡管他傷口感染,經常發高燒,但徐海東仍然還要求回到戰鬥崗位上去。

部隊來到葛牌鎮時,天下大雪,軍政委吳煥先向周東屏、警衛員交代說:“你們快抬著徐副軍長轉移吧!”

徐海東一聽,知道敵人來了,忘記了傷痛,跳下擔架要到指揮所去。周東屏、警衛員再三相勸,也無濟於事。徐海東大怒,硬讓兩名警衛人員架著他爬上白皚皚的山頭陣地,協同政委吳煥先、參謀長戴季英指揮作戰。

這一仗打勝了,紅二十五軍轉危為安。徐海東返回農家,看見周東屏為他生好了火爐,做好了飯,非常高興。

在朝夕相處中,徐海東喜歡上了這個聰明機靈的女護士。

一天晚飯後,徐海東和周東屏漫步在山道上。

徐海東首先敞開了愛的胸懷。他先扯起話頭:“少蘭,我聽人說你7歲死了娘,13歲被人販子賣給一戶農家當童養媳……”

“是的,我爹有病,家裏窮,也是沒法子。”周東屏轉動著一雙明亮的眼睛,“那個人販子把我賣了50塊大洋,他就逃跑了。我哭著要回家,婆婆說:隻要你能拿出50塊大洋,就立即放你。我沒有辦法,就跟她鬧,她罵我是死丫頭。第2年我加入了共青團,再也不願當童養媳受窩囊氣了,跑到了湖北省紅安縣檀樹崗,找到了鄭維山同誌,要求當紅軍。鄭維山派人找我談話時,那人見我個子小,身體瘦弱,就勸我回家去。我死也不回去當童養媳,軟纏硬磨了2天,那人終於接收我參加了紅二十五軍。不久,發給一套小軍裝,八角帽子一戴,我就成軍醫院女護士了。”

“真沒想到,你參加紅軍,還有點逼上梁山的味道。”

“是的,”周東屏莞爾一笑,說:“所以那次軍政治部決定我們留下來安家,我想我死也不當童養媳!多虧你把我們留下來。”

“我也是泥巴窮人,受過苦,遇過難!”說畢,他給周東屏詳細地講述了自己的家庭父母和兄嫂,坦率、真誠地敘述了愛人田德載遇難改嫁的經過。

周東屏認真地聽著,不由自主地掉下淚來。徐海東看著周東屏,問道:“你為啥哭呢?”

“你的經曆感動了我,我憎恨我的無知無能,不能給你增添慰藉和愛護。”

“少蘭,我是真心地愛你。但是,我是個大老粗,脾氣不好,年齡比你大,隻怕配不上你。”

“軍長,我也沒念過書,辦事比較幼稚。我不在意你的脾氣和年齡。”

2個月過去了。徐海東在周東屏的精心照顧下,傷口基本痊愈了。一天午飯後,徐海東對周東屏說:“少蘭,我可以自己行動了,你去好好照顧程軍長吧。”周東屏戀戀不舍地走了。

冬去春來。紅二十五軍轉戰於商縣與商南之間的龍駒寨。一天,政委吳煥先用手拍著徐海東的肩膀,很嚴肅地說:“老徐,有人在背後罵你哩!”

“人家罵我什麽?怎麽罵的?”徐海東心中一驚問道。

“有人罵你長了4條腿!”

“他媽的!誰罵的?”

“別發火,你到底是不是4條腿?”

“我是人,又不是牲口。”

“看來我不揭發,你是不會承認的。”

“你揭發吧,我到底犯了什麽法?”

吳煥先笑了笑,說:“有人反映你和周少蘭在外邊談情說愛,披著一件大衣,大衣下麵露著四條腿。”

徐海東笑著說:“這有什麽大驚小怪的。那天天氣寒冷,我把大衣給她披上了。”

“你身體不好,需要人來照顧。周少蘭聰明能幹,又受過苦,我看將來你娶她做老婆,肯定是美滿的。不過,我提醒你現在可不能結婚呀!”

“大敵當前,你徐大哥知道應該怎麽做。”

1935年9月15日,紅二十五軍到達陝北永坪鎮,與劉誌丹領導的陝北紅軍合編為紅十五軍團。徐海東為軍團長,程子華為政委,劉誌丹為副軍團長兼參謀長。徐海東與護士長周東屏結婚了。

婚後第二天,周東屏前往瓦窯堡紅軍醫院工作了。

不久,徐海東來到延安,見到了毛澤東主席,然後在馬列學院學習。

抗日戰爭爆發後,從大後方來了許多有文化的青年女學生。一次,有位同誌向徐海東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要‘改組’嗎?我幫你介紹一個漂亮的大學生。”

徐海東一聽這話,生氣了,說:“混話!東屏是受苦人,我是泥巴人,我們既是夫妻,又是戰友,我怎麽能幹那種事!”

說得那位同誌以後見了徐海東就紅臉。

1939年9月15日,黨中央和中央軍委派徐海東去華中工作。徐海東夫婦伴隨劉少奇等人經過西安、洛陽,來到竹溝。由於徐海東一路上工作繁忙,肺病複發了,剛住下來就吐血了。周東屏為他的病情而擔憂,叫來竹溝留守處軍醫處處長鍾華為他治病,一連10多天沒有好轉。當向皖東新四軍江北指揮部進發時,劉少奇讓其他同誌準備好兩副擔架,輪流抬著徐海東行軍。後來,徐海東帶病出征,指揮新四軍四支隊與2000餘名日偽軍打了3天3夜,收複了周家崗、複興集、犬馬丁、古河等地,粉碎了敵偽的大掃**。徐海東勞累過度,口吐鮮血,昏倒在地。沒有藥物治療,周東屏和兩名醫生找來鹹菜水、鹵水為徐海東止血,效果不太明顯。徐海東躺在擔架上,吃飯、喝水、大便、小便、翻身全靠妻子幫助。一連躺了幾個月,使他的性格大為改變,有時罵人,有時歎息:“我這病何時才能好啊?”

周東屏勸慰道:“別著急,你這病會養好的!”

毛澤東得知徐海東病情嚴重,拍來電報安慰他:“靜心養病,天塌不管。”

徐海東的病情沒有好轉,反而愈來愈嚴重。

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徐海東的病情有所好轉,但仍然下不了擔架。在炮火紛飛的華中戰場上,他躺在擔架上打遊擊。妻子守在他的擔架邊,度過了5個春秋。

自從1940年發病以來,就再也沒有站起來,已經整整7年了。

1947年的初冬來到了。天氣突然變冷,徐海東病情加重,吐血次數增多。毛澤東、朱德、周恩來、劉少奇非常關心他的病情,發電報讓他前往大連養病。於是,他在妻子的護理下,來到大連,被市委安置在文化街75號。

1951年5月下旬,周恩來和夫人鄧穎超來到大連看望了徐海東和周東屏。周恩來詢問了徐海東的病情,然後安慰他,鼓勵他徹底把病治好。臨別,周恩來緊握周東屏的手,說:“你為黨做了很多工作,我代表黨中央、毛澤東主席感謝你!海東同誌有你精心照顧,我就放心了。”回京以後,周恩來也給毛澤東主席、朱總司令匯報了周東屏為黨奉獻的精神,後來又讓她參加了國慶10周年慶祝大會,把她安排坐在第一排上將的位置上。

1966年夏天,在京居住養病的徐海東去賀龍元帥家裏玩了10多分鍾。不料,林彪、江青、王洪文、張春橋、姚文元一夥竟造謠說:“徐海東與賀龍密謀‘二月兵變’”。緊接著,一群造反派衝進徐海東的臥室,逼他承認什麽“野心不死”、“想當國防部長”、“要奪總參黨委的權”、“要搞‘二月兵變’”……霎時,老病號成了大野心家。徐海東氣得雙手直拍桌子。周東屏耐心地安慰:“你有病,千萬別生氣,毛主席、周總理會替你說話的。”不久,一家人遭到株連,大兒子徐文柏和女兒徐紅,被“隔離審查”,兒媳黃埔西被送到安徽省農村勞動。

1970年2月,天氣奇冷,徐海東又患了肺炎,整天咳嗽不止,緊接著,發生了心力衰竭。周東屏心急如焚,趕快請來幹休所醫生給他檢查。她聲音發抖地懇求著:“醫生,請你們趕快采取搶救措施吧!”然而,由於林彪一夥的迫害,再加上幹休所醫療條件差,給搶救工作帶來了許多困難。徐海東的呼吸急促,發出了痛苦的呻吟,經常陷入昏迷的狀態。他反複地說:“我想見毛主席!我是林彪……害死的……”

周東屏和兒子文璉看著大將的生命垂危,全身猛烈地顫抖起來,感到燒灼一般的痛苦。周東屏急中生智,讓文璉取來筆和紙,代她給周恩來總理寫信。

徐海東病情愈來愈嚴重,一直昏迷不醒。周東屏和兒子呆呆地望著他,痛苦地感到自己無能為力。1970年3月25日,戰鬥15年、臥病30年的徐海東大將含恨離開了人世,享年70歲。

曆史是任何人也篡改不了的。1979年1月25日,黨中央在北京政協禮堂為徐海東大將平反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