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淡金,穿過繁茂的枝椏縫隙,被分隔出了無數道細如藕絲的金光。勾纏著縹緲的淡霧,織染出了一團團若有似無的金紗,柔柔包裹住了漿池邊抱膝沉睡著的李幼,如神輝籠罩。
就在她身旁,徐本瑤半隱在一汪濃白如牛乳的樹漿池。膩白的肌膚幾與漿水融為一體,黑的發,淡的唇,青的衫,流瀉在靜止不動的漿水中,好似一幅最寫意的潑墨畫。
一聲長鳴響起,李幼雙臂一顫,再次驚醒過來。她眼睛還未完全睜開,身體已經自動跪伏到了池邊。傾身看了看徐本瑤,見他仍舊雙眼緊閉,全無醒來的跡象。
李幼心中憂急,手下動作卻一如既往地輕柔細致,緩緩撥開了纏繞在徐本瑤鬢邊頸間的濕發,這才收回手來。
這已經是第六日了,李幼日日寸步不離,守在左右。
可今日,她必須要離開一趟,長篛已經隨她在此逗留夠久了。
“我去一趟拂藍島,很快就會回來,你在這裏乖乖等我。”,李幼隻當徐本瑤醒著,語氣自然地同他說著話。
“等我回來,你若是還不醒來,到時候我就,我就,”
“你就什麽?”
“我就將你一個人扔在這兒!”,李幼下意識接口道,話音方落,便如夢初醒一般,抬眼呆呆地看著漿池中長身玉立的徐本瑤,驚叫了一聲,“徐本瑤!你終於醒啦!”
顧不得長篛就在旁邊,李幼快步跑到了漿池邊,不顧形象地直接飛撲了過去。
飛濺的樹漿漿液,劈頭蓋臉地砸了兩人一身。濕漉漉的青衫緊貼在徐本瑤身上,勾勒出寬闊的背脊和緊實的線條,他一臉寵溺,噙著笑,看著飛奔而來的李幼,張開手就將她攬入了懷中。
李幼雙臂緊緊交纏在徐本瑤腰後,將自己深深埋進了徐本瑤微敞的衣襟中。嗅著呼吸間熟悉的味道,李幼抑製不住地顫抖起來。於她而言,她的記憶永遠停留在了漠城賽馬場中倒下的那一瞬。
這個擁抱,隔著符光劍影,隔著重重人海,隔著前世今生,終是重新填滿了她空**的心!喚回了她飄零的魂!
李幼感受著徐本瑤的手,在自己後背上溫柔地輕撫著,久久不願起身。良久,她才勉強平複了失而複得的歡喜和激動,裝作無意地在徐本瑤胸前蹭了蹭,估摸著麵上無淚了,這才不自在地抬起頭來。
“怎麽還是這麽愛哭?”,一聲輕笑炸開在李幼耳邊,似撥弄琴弦的玉指,令她耳畔一燙,朵朵紅雲自玉白的頸間向上蒸騰而起。不多時,整張臉仿佛吸飽了花汁一般,粉光融融。
李幼越發羞窘,鼓著臉瞪了徐本瑤一眼,才又問道:“你現在覺得如何?可還有哪裏不舒服的?”
徐本瑤眼神始終不離李幼,聞言也隻是搖了搖頭,輕聲道:“我沒事。你倒是瘦了,我無法想象,僅憑你一人是如何將我從那深海鯨腹中帶出來的。”
“我也沒怎麽費力氣,真的,有爹爹守護,我又怎麽會出事。”,李幼深恐徐本瑤思慮太多,故作輕鬆的說道。
“爹爹?”,徐本瑤聞言一愣,這才恍惚想起來他此前讀過的那個故事。
不待他細想,李幼便歡喜地說道:“是的,就是我爹爹!等我從拂藍島回來,再將所有的事情細細說給你聽,到時候咱們就在此界修行,說不得很快就能見到爹爹了。”
“你還要走?”,徐本瑤神情急切,一把拉住了李幼的手腕。
李幼玩笑心起,正想要開口逗一逗徐本瑤。忽然疾風驟起,四周堆積的層雲快速流轉起來,竟是將整棵巨樹層層包裹。
李幼一瞬間便察覺到了異常,她來不及開口提醒,就見振翅欲飛的長篛被疾風一卷,竟是跌入了層雲中,瞬間消失不見!
李幼心急如焚,正要飛身前去相救,忽聽到爹爹的聲音,自腦中響起:“別動!如今你執念既已消,也該回去了。放心,那隻赤霄鳥無事,他乃雲澤生靈,兩界之門即將打開,他自然是不能接近此處。”
“爹爹,我不懂,什麽叫該回去了?”,李幼心有預感,卻遲遲不敢細想。
“執念消,幻界滅。你來時生了執念,唯有消解,才能從幻界出去。如今徐本瑤醒來,你們二人都已記起前程往事,既已得償所願,自然是該回到原來的地方去。記住,爹爹會一直在上界等著你。”
“那爹爹你呢?我想要留下來,哪怕不能同爹爹見麵,也能時時同爹爹說話,陪伴左右!”,李幼心有不舍,如果離開此界,除非有一日她能順利飛升,否則恐怕窮盡一生也再不能像此時這般,同爹爹說話。
“雲澤有雲澤的規則,即便此界是爹爹所造,可也早已有了自己的意識,改變不了!去吧!”
李幼萬想不到得償所願的同時,便意味著要同爹爹再次分離。
縱此時有千般不舍,萬般遺憾,李幼也無計可施。
自沉思中醒過神來時,李幼才發現四周已是大變了模樣!
疾卷而上的層雲,猶如呼嘯狂躁的巨龍,將巨樹團團圍住,越絞越緊!
徐本瑤一手攬在李幼腰際,一手緊抓住漿池邊一截粗壯的枝幹,努力抵抗著狂風雲浪!
“沒事,我們要回去了!”,李幼仰頭看向徐本瑤,話才說完,忽覺腳下一空,兩人竟是急速下落。
猶如從萬丈高空跌落一般,李幼的心迅速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炸裂開來!狂風刮得她骨頭生疼,無法呼吸。李幼心知絕不能鬆手,可意識仍是逐漸渙散,漸漸地,李幼便再無知覺,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刻隻恍惚覺得自己跌入了一片純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