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正則和蘇揚一起走出宴會廳的時候,令均正靠在一棵楊樹上抽煙。
見狀,蘇揚微微蹙了雙眉,一刻不停地走到他旁邊。
“你的煙真是越抽越凶了。”
令均不耐煩地看了她一眼,大團大團的煙圈吐到她的臉上,見她被熏得輕咳,他麵無表情地移開視線。
說話間,於正則已經走到了他們的旁邊。令均的一舉一動落入他的眼中,他輕輕一笑,“剛才在家裏見到關窈了吧?有沒有好好跟人家道個歉?”
“我為什麽要跟她道歉?”令均把煙頭摁在樹幹上,口氣中是理所當然的冷酷。
“我也覺得……”蘇揚話剛出口,令均就已經把目光移回到她的臉上,他的神色讓她一怔,短暫的停頓之後,令均開口:“你覺得什麽?你覺得的就是對的嗎?什麽時候你才能聽聽別人的想法,稍稍理解一下別人的想法?”
一陣風吹過,樹葉撲簌撲簌地發出聲響。
一片樹葉在蘇揚和令均之間劃過,四目相接,她看到令均的眸中閃過一絲不忍。
令均很少會在她麵前這麽情緒化,除非他在焦慮,在做一個他不願意做出的決定。
而能讓他焦慮至此的……
一切了然於胸,她在片刻的沉默之後,突然像是小獅子爆發了一樣,“令均你發什麽神經!如果不是為了你好……如果……”
“你還是那麽自以為是,到底什麽才是為了我好,你真的知道嗎?你連什麽對你自己好都不知道,有什麽資格在這兒教訓我?”
在令均咄咄逼人的追問當中,蘇揚往後退了一步。“你說得對,我不知道什麽才是為了你好。”說著,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步入黑暗之中。
離兩個人幾步路之遙的於正則微微揚了揚手,跟在他身後不遠處的郭榮就急急地追了上去,跟蘇揚一同消失在暗夜當中。
四周再度歸於沉寂,除了宴會廳中時不時爆發出的掌聲,隻有樹葉撲簌的聲音一直提醒著令均,他剛才真真切切地對蘇揚說了那些他明明知道會傷害到他的話。
“你是怎麽回事?”於正則沉沉的嗓音出聲,望著令均的雙眸深不見底。
沉默,沉默。
半晌,令均輕笑一聲,“哥,你最近見她的頻率是不是太高了點兒?”
“你不是很喜歡她嗎?怎麽?她來當你的嫂子不好嗎?”
仿佛石破天驚一般,令均震驚地看向於正則。“你明明不喜歡她,為什麽……”
“你知道為什麽。”於正則抬手扶了扶鏡框,“她長得漂亮,又能作為把柄握在手中,如果可以的話,我為什麽不能娶了她?”
“她不會願意的。”瞬間的驚訝之後,令均恢複了麵無表情,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於正則,徐徐開口:“哥,不要管我的事,也不要插手蘇揚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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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門口的夜市格外繁華,從人群中擠過,蘇揚不時地回頭張望。
剛才令均對她那種態度,明顯不正常。如果沒有猜錯的話,nick應該就在學校附近。
她的腦海中不停地閃過那個帶著鴨舌帽的男人對她說過的為數不多的幾句話:“殺了她,一了百了。”“我說過,我要保證的,是令均的絕對忠誠和秘密的絕對保守。出了任何的差錯,後果你知道的。”
慌亂之中,她被迎麵走過來的人撞到肩膀,匆匆忙忙地說了句“對不起”,她已經走到了馬路邊。
抬手招來一輛出租車,蘇揚回頭看了一眼人聲噪雜的夜市,輕舒一口氣,對著出租車司機說:“師傅,觀瀾花園。”
大概是因為夜裏不會堵車,平時半個小時左右的路程隻走了二十分鍾就到了,下了車,蘇揚一陣小跑直奔家的方向,到樓下的時候,她抬起頭,看到六層亮著橘色的燈光,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安全感。
小薄荷已經睡著了,一進家門,孫阿姨看著她鬆了一口氣,“怎麽那麽晚?給你打電話你也不接。”
蘇揚疑惑地掏出手機,“哎呀,對不起孫阿姨,之前調靜音了,我沒看到……”她的聲音軟綿綿的,孫阿姨舍不得多說她,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下次可別這樣了。”
急匆匆地洗了個澡,蘇揚套上一身衣服,直奔小薄荷的嬰兒床。
她還從來沒離開小薄荷這麽久過,一時之間,她有些想念她軟軟的觸感,一探身,把她抱入了懷中。
小薄荷不滿地“嗯嗯啊啊”了幾聲,在她懷裏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夜色涼如水,蘇揚靠在床頭翻著一本用來消磨時間的小說,床頭燈開開關關了數次,始終也無法安睡。
一聲驚雷響起,她的身體為之一振,看向窗外。
盡管有著窗簾的阻隔,可她依然能看到閃電發出的亮光。下意識地看向嬰兒床,小薄荷已經攥緊了拳頭,雙眉緊擰,竟然像極了薄晉洲不安時的模樣。
她急忙下床將小薄荷抱了起來,雙手替她捂住耳朵的時候,又一聲驚雷響起。
很快,外麵就稀稀拉拉地下起了雨。
似乎這一年雨水特別充足,蘇揚恍恍惚惚地想著,突然她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薄晉洲的聲音透過話筒傳入她的耳中,原本慌亂的心一下就安定了下來,蘇揚用盡全力忍住噴薄而出的依賴感,語氣冰冷地說:“這麽晚了,薄律師要是沒有別的事我就掛了。”
樓下,身著黑色大衣的人靜靜地仰視著六樓的方向。
真相大白之後,在蘇揚的樓下等著入夜時分似乎已經成為薄晉洲的習慣。原本以為隨著蘇揚搬回家裏,這個習慣就會被慢慢遺忘,卻沒想到,僅僅不到一年的時間,一切又卷土重來了。
臥室內,蘇揚為了緩解打雷帶來的恐懼感,從**一股腦地爬起來,胡亂套上一件外套,收拾起房間來。
原本房間裏東西就是按照分類放好的,蘇揚充其量也就是把擺得有點亂的地方一一調整了一下位置,拍了拍手,屋子就這麽整理好了。
她環顧一周,床頭桌上零零散散地擺著水杯、書、鬧鍾、幾根筆和一個盒子。在原地愣了愣,她緩步走向床邊,在原地靜立許久,伸手將盒子拿了起來。
她的手有些顫抖,盯著盒子許久,終於將盒子打開。
裏麵整整齊齊地碼著一疊卡片,最上麵的一張寫著:“薄荷樹也栽好了,等小荷慢慢長大,總有一天要離開我們獨自飛翔的時候,還有我會陪著你在我們的薄荷樹下乘涼。”
無聲的眼淚流了下來。
這個盒子,令均遞給她的時候她隻當是個再普通不過的鐵盒,順手就放在了桌上。等到後來她知道盒子是薄晉洲給的時,卻一碰都不願意再碰了。
也不知是在電閃雷鳴的夜裏受到了驚嚇,還是在頻頻遇到薄晉洲的夜裏受到蠱惑,總之,盒子一打開就如潘多拉的魔盒,她想關,都沒有力氣關上。
“是受了異域風情的蠱惑嗎?你美得有些不真實了。還是以前那樣的亞麻長裙,你的頭發卻長了好多。就好像我們一起度過的這許多年,總有些不變的,也有些變好了的。”
“有時候我覺得時光像是在你身上停止了,你抱著小荷在攝影機前的樣子,像極了當年我送給你第一隻小熊的時候,你笑得一臉恣意的模樣。”
“你對我說,想要再試試看的時候,我覺得眼前好像有煙花在綻放。”
“就連眼看著你拎著箱子離開家的時候,都沒有聽到你再次對我說‘merry christma’難過。”
“你說出‘薄荷’這個名字的時候,也在想念新婚燕爾時我在你耳邊說過的話嗎?”
……
越往前翻,卡片越舊。
蘇揚拚命地拿衣袖擦著奔流不止的淚水,一張一張地翻過卡片,她仿佛看到薄晉洲在事情發生之後度過的這幾年。
最後一張卡片上的圓珠筆色已經跟發黃的卡片融為一體,蘇揚不知道,薄晉洲在寫下這行字的時候心裏懷著的是什麽樣的感情:“天氣好得就像隨時都能遇到你,可是蘇揚,你去哪兒了?”
蘇揚把頭埋在被子裏,一小會兒的功夫,白色的被麵就已經被她的淚水浸透。她捂住臉,雙肩不住地顫抖,許久之後,才又支起身體,把卡片按照順序一張張地排好,塞到衣櫃的深處。
窗外的雨聲更大了些,雷和閃電都已經止住了。
她起身把小薄荷耳朵裏塞著的小耳塞拔了出來,抱出嬰兒床,走向孫阿姨的房間。
橘色的暖燈下,孫阿姨正在給小薄荷勾著一雙淺綠色的小毛鞋,見蘇揚推門進來,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鏡。
蘇揚紅腫的雙眸印入她的眼簾,她不動聲色地起身,目光移到了熟睡的小薄荷身上。
“孫阿姨,我下樓有點事,一會兒就回來。”把小薄荷遞給孫阿姨,蘇揚捋了捋耳邊的碎發。
隻見孫阿姨把小薄荷安置在了自己的**,起身拉開窗簾看了一眼,“什麽事不能等到明天?這麽大的雨,現在出去該感冒了。”
蘇揚微微一笑,“我穿雨衣下去,一點都不會淋著的。”
她套上之前買的跟小薄荷一樣的母女雨衣,一刻不停歇地踏入電梯之中。
瓢潑大雨似乎想將整個城市的罪孽都清洗幹淨,雨水落在已經積成了水潭的路麵上,激起一陣陣水花。
蘇揚沒想到,傾盆大雨之中,她會看到一個穿著黑色衣褲的人手舉一把黑色的雨傘就那麽站在樓下。那個人影在看到她的身影時,明顯地一怔。
黑暗之中,蘇揚看不清薄晉洲的表情,可她知道,他一直都在看著自己。
片刻之後,她往前走了一步,步入大雨之中,似是之前她看到的人完全不存在一般,在雨簾之中,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