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算漫長的走廊中,蘇揚和於正則並肩而行。

她從來都沒那麽清楚地認識到生與死之間的距離,就像在她短暫的婚姻當中,她從來都沒想過,幸福和離別離得那麽近。

而當她意識到的時候,她已經走到了那道窄窄的邊緣線上。

不知不覺間,兩個人已經停在了視聽室的門口。

蘇揚側過頭,微光之中,於正則衝她微微頷首,“進去吧,聽聲音,他像是在看老友記。”

“嗯,對。”蘇揚點了點頭。

並未關嚴的門裏麵有聲音傳出來,Monica正在說:“If that falls off the truck, it wouldn\\\\\\\\\\\\\\\'t be the worst thing.”

“最後一集了。”蘇揚眸中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神色。

於正則微微挑了挑眉,“你對這片子這麽熟嗎?”

“對啊。”蘇揚抬手捋了捋散落下來的碎發,“他們在搬家,過不了幾分鍾,燈光就會變暗,下一個鏡頭,就是六把鑰匙安安靜靜地躺在桌上。”

這樣的結束,傷感卻圓滿。

四目相對,於正則的眸色深了深,他微微低了低頭,“蘇揚,有沒有告訴過你,你這個樣子……”

“終於過來了,怎麽那麽慢!”令均從裏麵打開門,在看到於正則的一瞬間,微微愣了愣。

於正則吞下已經到嘴邊的那句“真的很讓人心疼”,微微一笑,“她走反了方向。”說著,他看向蘇揚,“安全把你送到了,我還有事,先去忙了。”

看著他的身影漸漸消逝在走廊中,蘇揚和令均默不作聲地回到視聽室。

如她所說,屏幕上,被放大的畫麵隻剩下六把鑰匙。

“結束了。”她找了個中間的位子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令均坐過來。

畫麵漸漸變暗,直到黑色的屏幕上出現演職人員的名字,令均端起邊上椅子上放著的啤酒,“咕咚”喝下一口,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他沒問彭璐為什麽沒來,蘇揚也沒說。

電視劇已經結束了,他們誰都沒有去管。蘇揚就那麽陪著令均默默無言地喝酒,不知過了多久,突兀的手機鈴聲劃破夜空。

令均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十二點了。”

蘇揚看向他,不知所以。

隻見他輕笑一聲,“走反了方向?這麽說,你是在靈堂碰到的我哥。”不等蘇揚作答,他就自顧自地說:“郭榮你知道吧?郭榮跟了我哥8年了,8年,足夠一個人從不成熟走向成熟,從不諳世事走向世故圓滑,從……”

“令均。”蘇揚清冷的嗓音突然出聲,打破了令均的思緒。

他側過頭,深藍色的夜空中,明月當空,剛好停在蘇揚的左上方,雖光暈微弱,卻給人一股能讓人安定下來的力量。

“你壓力太大了。”蘇揚把酒從他手裏拿過來,喝下一口之後,放在了自己的腳邊。

令均恍過神來。

是啊,不算長久的歲月已經把自己變成了另外一個樣子。

“蘇揚,是所有人都會偶爾覺得自己所做的事全無道理可言,還是就我這樣?”他自顧自地搖了搖頭,“不,不對,沒有人像我這樣,活著,就是為了說謊。”

蘇揚蹙了蹙眉,“令均,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她把令均的肩膀掰正,兩個人的目光對上,她一字一頓地說:“你應該清楚,什麽,叫道理。”

走廊的另一頭,於正則把一張紙遞到郭榮手上。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我也會過去。”於正則沉聲吩咐,目光掠過郭榮目色凝重的臉,不動聲色地扶了扶眼睛。

因為霖海市刑警隊查得嚴,這批貨已經在於正則手上壓了太久。

交貨的對方是他合作很久的人,饒是如此,若他不親自出現,對方也不會完全信任。

“少爺,香港那邊……”郭榮抬起頭,看向於正則。

卻見他微微勾了勾唇角,“明天的這個時候,王陽輝就該收到照片了吧?”

郭榮點了點頭,於正則的眸色已經深不見底,“那所有的事情,就在明天的這個時候結束吧。”

白熾燈下,郭榮的眼皮跳了跳,他微微低了低頭,“是,少爺。”

-

彭璐的鬧鍾響起來的時候,蘇揚才剛剛睡著不久。

她掙紮著起身關掉鬧鍾,推了彭璐一把,抬手捏了捏太陽穴。

彭璐翻了個身,不知嘟囔了句什麽,把被子直接蒙到了頭上。

蘇揚艱難地摸到窗邊,使勁一拉,陽光傾瀉而入。

她下意識地抬手擋了擋,沒過多久,她背過身,將陽光拋在身後,“起床了!剛才你鬧鍾上寫的是修稿!”

一、二、三。

彭璐“噌”得坐起身,眼睛還閉著,衝著正前方伸出手,“電腦,我的電腦。”

蘇揚抬手撈起自己的枕頭扔過去,“你先睜開眼睛再說!”

小薄荷也不知是什麽時候睡醒的,自己乖乖地在嬰兒床中,啃著她從小就最愛的小彩球。

也真是怪了,她越長越大,蘇揚給她買的玩具也越來越多,可不管是什麽,她都玩兒兩天就扔到一邊,自始至終,她最愛的就隻有這幾個小彩球。

把小薄荷抱起來轉了一圈,蘇揚戳了戳她的臉蛋兒,“小荷真乖,想不想吃東西?”

小薄荷像是聽懂了一樣,咧開嘴笑了。

把房間收拾好,蘇揚抱著小薄荷,正準備出去吃東西,敲門聲就響了起來。

打開門,孫阿姨手裏端著一個托盤,她身後跟了一個菲傭,同樣手裏端著一個托盤。

“那麽麻煩,我們出去吃就好。”蘇揚話剛出口,孫阿姨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菲傭放下手裏的東西就掩門離開了,這時,孫阿姨才開口:“小薄荷昨天開始就有點不舒服,還是在房間裏好好休息吧。”

她在說“昨天”兩個字時意味深長地看了蘇揚一眼,就這一眼,讓蘇揚一下想起昨天薄晉洲特地讓孫阿姨囑咐蘇揚的話。

盡量不要出房間。

她垂了垂眸,“是啊,在房間好好休息。”

這些天以來蘇揚的變化孫阿姨都看在眼裏,即使她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她也能猜出,一定是有什麽大事要發生,而且是天大的事。

既然薄晉洲說了盡量不要出房間,那就盡量不出房間。

蘇揚的話落在彭璐耳中又是另外一種解讀了,小薄荷有沒有不舒服,她還是知道的。她敏銳地感覺到,蘇揚很不對勁。

這麽多年了,蘇揚上一次這麽緊張兮兮的,還是她要回霖海的時候。

蘇揚不說,她便不問。

“你這幾天都不用回去吧?”蘇揚突然抬起頭,看向彭璐。

彭璐愣了愣,“一會兒我把稿子傳過去,這幾天就沒什麽事了。”說著,她突然笑了笑,“能對於正則做一個專訪,我可是立了大功了,十一七天假,一天都不帶打折的。多少年了,都沒這待遇。”

蘇揚沒有像原來那樣笑嘻嘻地接話,她嚴肅地看著彭璐,“這幾天你也在這兒幫忙照顧小薄荷吧。”

彭璐不知所謂地點了點頭,隨即目光移到電腦屏幕上,卻無法再像以前那樣集中精力修改稿件。

-

時間一分一秒劃過,轉眼,又到了黃昏。

霖海市刑警隊,熊岱和秦漢相對而立。

“你不說清楚,我憑什麽派人協助你。”熊岱目光灼灼,似要直接把秦漢點燃。

秦漢抄手而立,“這是機密你懂嗎,說清楚?你能保證你這邊的人全部幹淨嗎!”說到最後,他把手往桌上一拍,四目相對,誰都沒有服輸的意思。

兩隊人馬整整齊齊地跟在自己隊長的身後,攸地,熊岱身後的人往外邁了一步。

秦漢的目光移到他的身上。

這個人,他很熟悉。

霖海市讓人聞風喪膽的律師,不光在司法界馳騁無敵,連警方都對他格外倚重。

“薄律師?”秦漢冷笑一聲,“我當你們霖海市刑警隊有什麽能耐呢,連編外人員都能參加這麽重要的會議,是保密製度做得太爛啊,還是霖海全都是良好市民啊?”

熊岱的手已經攥成拳,薄晉洲摁住他的手,衝他使了個眼色。

熊岱心領神會,目光掃過秦漢調笑的臉,手微微一抬,“先都散了吧。”他的話中包含了不容抗拒的權威感,身後站著的人又全都訓練有素、說一不二,熊岱一聲令下,人就都退到了門外。

見狀,秦漢收起臉上的笑,微微側了側頭,對著自己身後的人說:“你們也先去外麵等著。”

很快,屋裏隻剩下薄晉洲、熊岱和秦漢三個人。

秦漢率先出聲:“我有線人在於正則那邊,為了保護他的安全,除非行動開始,否則誰都不會知道真正的行動計劃。”

“線人?”薄晉洲微微勾了勾唇角,他的腦海中閃過那天夜裏在觀瀾花園的陽台上,令均落寞的話語。“秦隊長好本事,能讓一個人隱忍五年,隻為替你建功立業。”

他的話裏諷刺意味十足,秦漢緊蹙雙眉,“為我?我難道沒在這兒賣命?什麽就叫為我?!”

他的手又拍在桌上,薄晉洲麵不改色地說:“看來秦隊長的火氣實在是太大了,到了現在這個關頭,不收收你的火爆脾氣,熊隊長怎麽敢把自己人安排給你賣命。”

熊岱適時地眯了眯雙眼,那雙眼睛明亮有神,飽經戰場的決斷感和執行力是怎麽都偽裝不出來的。

秦漢眸中閃過一絲精光,半晌,他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都說霖海刑警隊埋了兩個炸彈,一文一武配合起來能炸了整個霖海市,今天我算是見識了!”

很多時候,同樣強大的人之間會有一種奇特的氣場,在平靜的時候,這種氣場會讓這些人不由自主地競爭,可當危險來臨之時,不必多言,這些人就能自覺地站在同一邊,共同抵抗即將到來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