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從樓上看下去,後麵是幾排紅瓦平房,看來是有了年頭,玻璃窗上積了好厚的灰塵,有些破舊。
但是走過去,卻是別有洞天。
緊鄰工作大樓的是兩排結構一樣的長條形平房,左邊第一間透過窗子看過去是幾米高的大型機器,第二間則是車床什麽的。
這些沈玥都不陌生,從小她就在父母那廠子裏玩,成天都能看見這些機器。
初中畢業那年,沈玥填寫的是本校機電專業。
當時是先考的文化課,過關才能考專業,麵試是最後一關,高老師坐鎮,看見她遞過去的表格,還以為看錯了。
“你報機電?”
沈玥的母校那時候藝術設計剛剛辦,機電是老大。
雖然學校從沒承諾包分配,可是機電專業一向都是供不應求,所以在校學生最多,不等畢業就有單位來一搶而空。
沈玥死也不想進父母那單位,而且機電班也有少數名額可以參加高考,於是她毫不猶豫地就選了這個專業。
其實,對於機電班具體做什麽,她並不太清楚。
沈玥很自然地點頭:“是啊。”
高老師和沈玥打了三年交道,如果換做別人,她不知道情況,還不好多嘴。
對於沈玥,她可清楚。
當時她就急了:“你上個什麽機電班啊?一個女孩子,成天油乎乎的,你又沒有男孩子的力氣,搬得動那些機器嗎?”
沈玥有個非常大的弱項,就是力氣小,高老師這一下子就把她唬住了。
“不會吧?”
高老師語重心長道:“你畫畫的好,就該拿畫筆,而且你成績這麽好,讀藝術設計將來都能去參加高考,你就不想考大學?”
“我聽說機電也有名額可以高考的。”沈玥心裏開始動搖。
高老師一看她也想高考,更是好言相勸:“機電一年一兩個名額,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就算拿到,畢業以後還不是天天和機器打交道?你想想,一個女孩子更適合做什麽。”
沈玥之前在學校辦活動的時候,隨手畫過一些圖案,高老師看見覺得不錯。
沈玥覺得高老師說的有道理,藝術設計這邊人人都能參加高考,現成高考的機會。
“可是,我誌願報了,考試都結束了,還能改嗎?”沈玥覺得這才最難的吧?
高老師倒笑了:“嗨,這是咱們自己學校的事情,內部調劑還不好辦?你願意改,重新填個藝術設計麵試表格,回去等通知就行了。”
沈玥重新填寫了表格,交給高老師:“這樣就可以了嗎?”
高老師很稀鬆平常地接過下一個學生的表格說:“回去吧,不要急啊。”
後來果然來了藝術設計的通知書,沈玥想高老師背後肯定沒少說好話吧,畢竟藝術設計這個專業不少人走路子想讀的。
本來已經塵埃落定的事情,對於沈玥來說,居然就隻是做了個決定就改變了,實在不可思議。
而高老師再見沈玥的時候,除了收下一聲謝謝,說:“你好好讀,以後考上大學,就是謝我了,別的都不用說了。”
老師的無私和惜才,在高老師身上詮釋的淋漓盡致,沈玥覺得沒有複讀考大學,辜負了她當年一片心意。
而畢業之後,沈玥再也沒有見過高老師,但是她會一輩子記得這個不曾給她上過一趟課的老師。
忽然,一聲機器轟鳴,嚇了沈玥一跳。
不知道什麽時候,一個神情十分嚴肅的中年男人站在車床前,啟動機器,將手中一根約莫三十來公分長的不鏽鋼管夾在車**反複打磨起來。
郭俊彎腰低頭,大聲和他打招呼:“蔡頭,這是給我們準備的吧?”
被他稱之為蔡頭的是專門負責生產的副廠長蔡昉,做車床工人出身的,廠子裏這種事情基本上隻能他親自上馬。
蔡頭打磨完一輪,關上機器,這才抬頭看看圍了一圈的實習生們,指著機器說:“你們都不會這玩意,可千萬不要隨便亂碰,有什麽事情找我來做。”
想到印象裏,父母廠子裏那幾個隻見過抽煙喝酒開會,根本就不會下車間親自動手幹活的廠長,沈玥有些驚訝。
“下班了,副廠長還幹活?”她也就那麽一說。
“蔡頭可好了,這些機器都是他的命,他的活!”
她旁邊站著的正巧是郭俊的同學,一個大眼睛直長發,十分漂亮有氣質的女孩薑可琳。
薑可琳說完就湊到蔡昉麵前問:“蔡頭,你還不去吃飯?”
郭俊一副什麽都懂的樣子說:“蔡頭吃沒吃飯還要你管?”
一扭頭,他又問蔡昉:“蔡頭,今天在不在食堂吃飯?我們馬上就過去,我幫你打。”
許雯輕咳了一聲,用極低的聲音在沈玥耳邊說:“這一幫子都是會來事的,一個比一個能拍。”
沈玥神情淡淡地不說話。
蔡昉卻說:“不用管我,我這得抓緊時間做出來,不然,你們到時候用什麽?好了,這裏沒有什麽好看的,你們以後也用不著這些,吃飯去吧。”
沈玥見被鋸成一節節的實心鋼管,原本是兩頭一樣粗細,被蔡昉打磨成一頭粗一頭細的樣子,好奇的拿起一根,冰涼涼,沉甸甸的。
“這是幹嘛用的?”沈玥嘀咕道。
蔡昉聽力真好,說:“這個是戒指棒,用來把戒指敲圓用的。”
“哦。”沈玥懵懵懂懂地應著,其實心裏完全沒有概念。
不過,之前參觀的時候,倒是在K金部看見每一個工作台上都有這樣的玩意。
郭俊看沈玥並不清楚,嘚瑟地說:“到時候啊,還要一人發你們一個棒槌。”
“棒槌?”許雯更是一頭霧水,看著郭俊。
郭俊壞笑道:“是啊,工作服髒了,拿棒槌好洗洗幹淨啊。”
薑可琳也笑著插話:“還要發皂角呢,洗的更幹淨,還純天然的。”
這幫子商業街來的實習生,終於找到了感覺,可以盡情嘲笑一把沈玥她們的無知。
蔡昉嫌他們嘰嘰喳喳地太吵,命令道:“好了,我要做事了,你們都別站這裏擋光了。”
郭俊笑道:“蔡頭,找個時間我們喝兩杯。好了,走走走,莫象沒見過世麵的。”
郭俊揮揮手,如同一個趾高氣揚的將軍,帶著大家走出了車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