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轉院出乎意料的順利,榮之景以為會有一場硬仗要打,沒想到那個男孩幾句話就輕易化解了眼前最大的難題。

江焰被轉入軍區醫院,榮之景陪同。

醫生辦公室。

榮之景坐在一旁,對麵就是傳說中的程-思-遠,三十多歲,手裏翻著江焰的病例,臉色越來越凝重。

“你是病人的家屬?”程-思-遠突然開口。

榮之景斟酌片刻,回:“朋友,好朋友。”

程-思-遠頓了下,他還以為是女朋友,或者是妻子。

沒想到隻是好朋友。

“她的家屬呢?”

“不太方便過來,她有任何事,您可以跟我說。”

程-思-遠看他一眼,瞬間了然,不過他隻管看病,放下手裏的病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沉聲道:“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不容樂觀。”

“不容樂觀……”

榮之景心開始往下沉,如果連他都不能救得了江焰,還有誰能救,難道,真的沒有希望了嗎?

“這個手術,其實動不動在本質上沒什麽區別,治標不治本,她的多處器官衰竭,總不能每個器官都換一遍……”

“隻要有需要,我可以簽捐贈器官協議,把我的器官移給她!”

程-思-遠愕然,饒是他看過那麽多生離死別,其中不泛有情深義重的情侶,但也沒有一個,能毫不猶豫的說出這句話。

程-思-遠突然好奇,這個男人究竟可以做到什麽地步?

“如果她需要的是你的心髒呢?”

“給她,隻要能讓她活著,我隨時可以簽字。”

榮之景神情認真,他孑然一身,如果不是因為江焰,那個冬天,他已經死了,江焰是他的信伸,是他的動力。

程-思-遠倒是佩服他的勇氣,也不再拐彎抹角,直言道:

“我隻有三成把握,就算這次手術成功,也回不到以前,但是好好保養的話,堅持個十年不是問題。”

榮之景聞言楞在那裏,久久無言。

“怎麽,還不滿意?她這個身體,我能保證十年就很不錯了,如果手術之後不愛惜的話,還是隨時有風險的!”

榮之景來的時候,以為最多能續幾年的命,沒想到可以十年,他是激動的說不出話:

“醫生,你說的是真的嗎?”

大喜的情緒下,榮之景生怕自己聽錯了,想要再次確認。

“我說的前提是,手術成功。你們來的也是巧,剛好歐洲來兩個醫生朋友在我這裏做客,能幫個忙,要是我自己,三成把握都沒有。”

榮之景很激動,不斷的道謝,來了京裏以後,這裏臥虎藏龍,沒有人脈舉步維艱。

在白城隻手遮天,可在京裏,錢在權麵前,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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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焰醒過來的時候,頭昏沉著,手被人攥著,偏頭看了眼,榮之景疲倦的趴在病床邊睡著了。

江焰下意識先抽回手,床邊的男人迷迷糊糊抬頭,對上江焰平靜的眼眸。

“醒了?感覺怎麽樣?”

榮之景伸手撫摸她的額頭,又放在自己額頭對比溫度,感覺沒事才放下心,動作熟練地讓人心酸。

江焰覺得,自己欠他的越來越多,不知道怎還,這種感覺很不爽。

“你……咳……咳……”

江焰許久沒有開口,嗓子幹澀,榮之景連忙起身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拿著醫用棉簽沾水在她唇邊擦了擦,給她潤唇。

江焰抿唇偏過頭,榮之景動作一僵。

“謝謝。”江焰低聲道謝。

榮之景把杯子放在床頭櫃,氣氛有些尷尬,他把最近的情況都說了一遍,江焰認真的聽著。

“我們現在,在京裏,你安心養病,我已經拜托二爺給你找了最好的醫生,這兩天就可以動手術……”

“沈二爺還在京裏嗎?”

“嗯,你要見他嗎?”

江焰沒有回話,半晌,啟唇:“手術成功率有多少?”

“你不要擔心,這個程醫生很有名……”

“多少?”

江焰直視他,很平靜,仿佛談論的並不是她的生死,榮之景低下頭,說出一句:“三成。”

江焰扯開嘴角,比她預想的高一些:“麻煩你幫我找沈二爺。”

榮之景點頭,幫她把被角掖好,才出門。

江焰很虛弱,不僅是身體,還有精神力,自從上次被陸璟淮暗算之後,她的精神力越來越差,不得不懷疑,陸璟淮肯定在她麻藥昏迷的那段時間做了些什麽,畢竟陸璟淮曾經是心理醫生,擅長催眠等治療手段。

沒有證據,現在也隻是猜測,秦漾漾不在,沒有人能幫她喚醒那一個小時的記憶。

江焰聽到有人在耳邊輕聲呼喚自己的名字,撐起眼皮,入目是沈二爺放大的臉。

“嚇我一跳!”

沈二爺見她醒了,連忙後退。

江焰瞥他一眼,不知道誰嚇誰。

“我進來的時候,差點以為你死了,呼吸都快沒了,我就靠近一點點試試……”

沈二爺訕笑,坐下。

江焰吐出一口濁氣:“你詛咒我呢……”

“哪有,你看看你,怎麽弄成這樣?”

“還不是江甯太沒用。”

“你也是倒黴,碰上這麽個主人格,怎麽著,這次好了有沒有想法替代她啊,你老壓著也不是辦法,你花那麽大價錢培養秦漾漾學催眠,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代替她嗎?為什麽遲遲不動手?”

沈二爺早就知道她的計劃,原以為她時隔五年出來就會實行,沒想到拖到現在。

江焰抿唇,她要怎麽說,鐵石心腸的她都開始同情那個可憐蟲了,明明一切都是按照她預想的發展,江甯徹底死心,自願把身體給她,這個時候動手消滅替代她是最好的時機。

但……秦漾漾不在是一方麵,最大的問題是,她不忍心了……

江甯活著太孤單,除了伍星嵐幾個損友,她的青春全都耗在了陸璟淮身上,把自己的世界經營的荒涼一片,她是貧瘠的,是孤寂的。

她像個獨行者,行走在沙漠,她渴望關愛,長久以來也沒人對她伸出援手,職業中的爾虞我詐她已經分不清,誰是真心誰是假意。

於是,她越走越遠,越走越頹廢,直到最後,遠離人群,她不需要江焰替她分擔痛苦了,她想自己在那份陸璟淮給予她的痛苦裏,度過餘生。

年少輕狂的她經曆了父親離家出走的拋棄,情竇初開她經曆了陸璟淮絕情的離開,三十而立這年,她被人廢了手,殘了身體,最後的那一場雨,徹底澆滅她,以至於心如死灰。

江焰知道,她還愛著陸璟淮,九年的癡心妄想,怎麽可能輕易就忘。

陸璟淮的每次求和,她都有動搖,可是,她覺得自己沒有多少時間了,不想拖累任何人,那個愚蠢的江甯,其實傻的讓人心疼……

“江焰?”

沈二爺看她發楞,以為出了什麽事,連忙起身檢查。

“我沒事。”江焰回神,暗歎。

暫時留著她吧……

“秦漾漾你找到了嗎?”

這是江焰叫他來的主要目的,就是秦漾漾的下落。

沈二爺幹笑兩聲,撓撓頭:

“我這剛在京裏站住腳,人脈還沒鋪開,能跟那個程太子比嗎?京裏那麽大,找個人你以為那麽容易。”

江焰理解他,其實也沒抱多大希望。

“你放心,人肯定活著!你轉到這軍區醫院,還是程太子給搭的橋。”

“程言晨來過?”

江焰臉色募地變得難看,她可沒忘了,那小子有多不道義,帶走了她的人,連一句交代都沒有。

“就來過一次,我估摸著他也不敢再來,畢竟扣著你的人,心虛。你說他圖什麽?人又沒事,幹嘛一直扣著不給你?”

“我要是知道,我就不再這躺著了。”

江焰一邊同情江甯,一邊又恨她,著實是不爭氣,一次又一次沒心眼的遭人暗算,連累自己也半死不活。

“這次上手術台,隻有三分機會我能活著下來……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找到秦漾漾,看她完好無損才行,那個孩子,死心眼,要是知道我不在了,指不定做出什麽事……”

沈二爺‘呸’一聲,罵她:“說什麽喪氣話,你怎麽上去,怎麽給老子下來!那是你拉扯起來的,我可不負責!要管自己管!”

江焰輕笑,這還真不能保證,但確實還是想活著,哪怕未來不可期。

兩天之後。

程-思-遠製定了一係列的手術計劃的細節,江焰即將被推入手術室,榮之景和沈二爺都來了,手術室關上的最後一刻,榮之景拉住江焰的手。

那一瞬間,他眼裏是說不出得到情深意重,千言萬語,最終化為五個字。

“我等你出來……”

江焰抿唇,沒有答話。

手術室燈亮起,焦急的等待開始。

站在門外的每一秒對榮之景來說都是煎熬,他不斷左右踱步,沈二爺被他晃悠的心煩。

走出去準備去樓下抽根煙,剛到拐角,發現程言晨背靠著牆站在那裏。

“你在這做什麽?”沈二爺愕然發問。

程言晨眉頭一挑,吊兒郎當的回:“你在這幹嘛我就在這幹嘛。”

“江焰前兩天還念著要找你,被我打岔過去了。我告訴你,你趁早把秦漾漾送回來,她倆那關係說相依為命都不為過,她不會輕易放棄找秦漾漾的。”

程言晨根本沒把這話放在心上,痞裏痞氣的道:“等他活著從手術台上下來再說吧。”

“江焰的性子想必你也有所了解,她可不管你是什麽身份,再冥頑不靈,你就等著她治你吧。”

沈二爺懶得去勸了,撩下這句話就走下樓。

程言晨看了眼手術室的方向,心裏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