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鈴,鈴……”鬧鍾不停地呼叫,可天仍黑烏烏一片。一聲聲沉悶的雷鳴,接著便是嘩嘩的雨點。那雨點敲打在陽台的雨棚上,發出啪啪的脆響。

鬧鍾就是命令,聽到鍾響,我與妻子便迅速起床。

“唉,這倒黴的天!”妻子望著漆黑的雨天歎著氣說。

我們沒有計較天氣的好壞,匆匆吃了早餐便穿好雨衣、雨鞋,騎著單車去上班。

從南方海邊吹來的風,一路呼嘯著,電線發出呼呼的金屬聲,風助長了雨勢,雨像一個頑皮的孩子,直向我身上撲來。雨衣帽抵擋不住風雨,被掀起一個角,雨水順著脖子鑽進了我的身體,涼冰冰的。

我一到辦公室,便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今天的工作正如這倒黴的天氣一樣並不太順。**T一大早就報告打錯物料,原因是上料員將材料放錯了位置,我們PE檢查員當時也沒有及時發現,直到ICT測試才被發現,共5000PCS機板要返工處理。找原因,找責任,處罰責任人,製訂預防措施……接著便是組裝線上的各種生產異常處理,加上亂七八糟的會議,一直忙到下午四點。正當我準備坐下來透透氣,突然接到劉威經理的電話,說讓我過去他辦公室談談。

辦公室的氣氛出奇地凝重,像這陰沉的天氣。辦公室裏麵除了劉威經理之外,還有人事部主管李傑。我的心一下子緊張起來,馬上聯想到公司近日的傳聞,說公司要對所有的乙肝病人進行解雇處理。但我又馬上又想回來,我每年體檢身體都是合格的,不可能這麽快就得了乙肝吧!況且去年3月我還與公司簽訂了《無固定期限勞動合同》,想到這裏,我心裏稍稍平靜下來,鎮定地坐在經理指給我的位置上。

“林先生,有個不幸的消息告訴你,在上個月的體檢中,發現你有乙肝病毒,公司建議你進行休息治療。”李主管一臉無賴地對我說。

我的頭腦“翁”了一聲,像遭雷擊一樣,霎時感到天旋地轉。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得了乙肝?就是電台、電視台上鋪天蓋地宣傳的“大山羊”“小山羊”?一刹那,質疑與憤怒的情愫湧上心頭。一種從未有過的焦慮、恐懼,突然傳導至周身每條神經,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

“不可能!我一向體檢都是合格的!”我條件反射地爭辯。

“不要激動,要相信科學,廠醫務室有你的體檢報告,下班後可以去拿結果,今天我隻是向你說明公司的決定,請你慢慢聽我說下去,本來人事部已經決定對所有乙肝病人進行解雇處理,但出於人道主義並經各部門經理開會決定:對於乙肝病人建議全部休息治療,下周一公司將會與你們結清工資並收回工卡,同時出於人道主義公司會給每位患病員工500元回家路費。”

“我不用回家,我家就在塘廈!”我沒等李主管說完就插上了嘴。

“這是公司對病人的幫助,不用回家也可以同樣拿這錢!”李主管得意地解釋。

“那我們可以休息多久,治療期是否照發工資?”我迫不及待地追問。

“休息期限就要看你的體檢結果,快的三個月,慢的可能要幾年,至於治療期就沒有再發工資了,這是公司的規定。”

“那我不用休假了,我一邊治療,一邊上班就好了!”

“林偉強,身體要緊啊!沒有身體什麽都沒有了,你看看你們的經理李德,年紀輕輕的說走說走了。我看你這麽瘦,精神也不是很好,最好還是休息治療。你是我們部門的技術骨幹,開始我是不同意你休息的,你的休息會加重我們工作上的負擔,但出於對你身體的考慮我還是同意人事部的處理意見。你的職位公司會一直給你保留直至康複,聽說練氣功會對身體好,你可以回去練練氣功!”劉威經理假惺惺地勸告我說。

“謝謝公司對我的關心,但我不想休息。我需要工作!身體有病我會自己去治療的,至於交回工卡,結清工資我是不能接受的!”我帶著抗爭的心憤怒地說。

“這是公司的決定,不是可要可不要的。公司已經充分考慮到這一點,並經部門經理反複討論才決定的。本來公司已經決定對你們全部解雇,不給一分錢補償。現在出於人道主義每人給予500元補助並且一直替你們交納社會保險,而且還保留職位。據我了解,其他公司的做法是一經發現乙肝病人都會立即向全廠公布並趕出廠門。我們公司是正規的世界知名公司,我們這樣的做法還是比較人道的。”李主管不厭其煩對我解釋。

“我不要公司的人道主義!我隻要我的合法權益!一切依法辦事,勞動法怎麽規定就怎麽做。如果談不妥,就進行勞動仲裁!”我理直氣壯地站了起來說。自從“勞動合同事件”後,我便開始自學《勞動法》,王雪琴說得對,“既要埋頭拉車,也要抬頭看路。”在關鍵時刻,一定要用法律來保護自己。

“不管你接不接受,這是公司的決定,到時公司會有正式給通知,我隻是代表公司先向你說明這個情況!謝謝你的配合,今天就談到這裏吧。”人事主管最後結束了這場不愉快的談話。

出了辦公室,我渾身好像散了架,乙肝病毒好像一下子占領了全身各個要道,連血液流動都感到不順暢。所有同事似乎都給我投來異樣的目光,遠遠地避開我。一下班,我便精神沮喪地來到醫務室。當我從廠醫接過檢驗報告單時,便覺得天旋地轉。天哪!我真的有乙肝病毒(乙肝六項:第1項乙肝表麵抗原,第5項核心抗體呈陽性),但慶幸的是還不是醫療廣告裏所說的大山羊!

“醫生,這是什麽情況?”我驚慌而誠懇地問廠醫。

“這是乙肝早期,有傳染性,要馬上治療。”廠醫一本正經地說。

嗬……

今晚的飯特別難下咽,除了喝一碗湯和半碗米飯之外,就再也沒什麽胃口了。

“怎麽啦?不舒服?”妻子關切地問。

“有點不舒服?吃不下……”

“用不用去看醫生?”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的思想亂得像一團麻,真不知怎麽向親人訴說心中的苦痛?照直說,顯然妻子承受不起這噩夢一般的事實。暫且不談我身體上的乙肝病毒,就停工這件事就夠讓她難受了。沉重的房貸,加上不菲的日用家庭開支,我一旦沒有工資收入,那後果將不堪設想!現在最好的辦法是先將這事隱瞞起來,把精力集中起來消滅這乙肝病毒。

我不由自主地來到了電腦前,開始在網頁上尋找有關乙肝的網址,我在“百度搜索”輸入“乙肝病毒”,我瀏覽了有關搜索結果找到了一篇“乙肝的危害”。

“感染乙肝病毒的人都有可能得急、慢性肝炎,還有一部分人的血液中長期存在病毒而不出現症狀,醫學上稱乙肝病毒攜帶者。

更嚴重的是,攜帶乙肝病毒的母親,約有30%-50%的人可將病毒直接傳染給嬰兒,如果母親e抗原陽性則新生兒感染率可達90%以上。而新生感染乙肝病毒後80%-90%成為乙肝病毒慢性攜帶者。幼兒期及成年人感染後形成慢性攜帶者分別為30%及3%-5%,感染年齡越小,發生慢性肝炎病的機會也越多。其中一部分於成年後將發展成肝硬化,甚至轉變為肝癌。

中國是世界上乙肝疫情較嚴重的國家之一。全國有6億多人受過乙肝病毒感染,有1億多人為乙肝病毒攜帶者,有300萬左右乙肝病人,每年有30萬人死於肝病,其中50%為原發性肝癌,絕大多數與乙肝病毒感染有關。因此,乙肝對我國人民的生命健康和經濟建設危害極大。”

我看後嚇得一身冷汗,一直不關心電視上乙肝治療廣告節目的我,今晚也悄悄參與了。撥通了專家熱線之後,將我的情況如實向專家谘詢。專家耐心聽完我的情況後,馬上給予建議,最好到他們的門診部治療,他們醫院有一種專治乙肝的新藥,一般一至三個療程就可以轉陰,一個療程一個月,現在正好舉行優惠活動,買兩個療程的藥物送一個療程,隻需6000元。我認真地記錄了醫院的地址與聯係電話及專家醫生的姓名,心裏開始盤算治療的方案。

第二天,我一到辦公室就按照昨晚想好的方法,寫好請假書,準備去尋找專家治乙肝病毒。陳文勇走過來對我安慰說:“阿強,不要緊張,我們部門也有好幾個像你這樣的,隻要轉氨酶正常就好了,這個病不用治,專家治‘乙肝二對半’轉陰都是騙人的把戲,現在可以說還沒有什麽特效能夠將‘乙肝二對半’轉陰的!”

我聽完陳文勇的話,心一下子輕鬆了很多,但仍揮不去心中的疑慮。

今天基本上已沒有心情工作,滿腦子都是關於乙肝病毒的問題。周圍同事、工友怪異的目光也使我感到不安與恐懼。我恨不得立即消失在他們中間。

上午10點鍾,部門經理秘書又來電通知我們“乙肝病人”集中開會。當我來到會議室時,裏麵已經擠滿了人,我隻能站在牆角裏。會議室裏總共有百來人,除了劉威經理及人事部主管,其餘都是“乙肝病人”。病人當中還有一個挺著肚子的孕婦。

“大家安靜,昨日我們人事部都有跟各位進行單獨交談過,大家都已經明白公司的政策,經公司高層領導今早的緊急會議,公司對近期患病員工進行休假治療,作出新的規定,請大家安靜,由我宣布並作出解釋,如有問題請不要插嘴,等我宣布完畢後再作出相應的解釋與答疑。

關於近期患病員工進行治療的規定

編號:2005-05-13

一、公司高層領導考慮到近期部分員工的體檢結果為乙肝急性早期或大三陽,進行治療會給這些員工(以下簡稱員工)帶來一定的經濟負擔,公司決定依照勞動法的規定,在法定醫療期內為員工發放醫療期的工資。

二、法定的醫療期限和醫療期工資發放的比例,是完全按照勞動法的規定,根據員工實際的工作年限和員工在本公司服務的年限來計算。每位員工不一定相同。

三、各位員工的醫療期統一從2005年5月16日開始算起。如法定醫療期是6個月,則醫療期的具體日期是2005年5月16日至2005年11月15日。其他醫療期依此類推。

四、員工四月份的工資將按照常規發放到員工的個人賬戶。考慮到員工回家治療需要一定的費用,公司特決定在下周星期一(5月16日)下午以現金形式為員工發放5月1日至5月15日的工資。屆時請大家到財務部領取。公司將不再為員工發放上次所提到的¥500元的交通費。

五、從5月16日以後醫療期的大部分工資,公司都會發放到員工個人的銀行賬戶。請大家不要隨意取消目前的工資賬戶。

六、若公司發現員工在享受法定醫療期病假工資的同時又在其他公司上班,公司將立即停止發放員工的病假工資。

七、員工必須每三個月回一次公司體檢。屆時將由人力資源部人員陪同員工到指定醫院體檢,體檢費用由公司報銷。員工往返的交通費用自理。即員工在法定醫療期內第一次回公司體檢的日期是2005年8月15日,其餘體檢時間依此類推。若員工不按時回公司參加體檢,則視為自動放棄醫療期內的病假工資。公司將停止發放其病假工資,同時停止為員工交納社會保險。

八、醫療期內員工每月工資的發放形式有所不同。即5月16日到6月15日,6月16日到7月15日這兩個月的工資將直接發放到員工的個人賬戶。而7月16日至8月15日的工資,在員工於8月15日回公司體檢後,公司將直接以現金的形式發放。法定醫療期更長的員工,以後的工資發放形式都依此類推。

九、住宿的員工,請在5月16日中午12:00之前辦理退宿舍手續。員工在5月16日下午1:00之後,到人力資源部交還工卡和退宿舍單據(住宿員工)後,即可到財務部領取5月1日至5月15的工資。員工離開公司的最後時間是5月16日下午5:00之前。

十、由於員工治療的進度難以預測,員工在離開公司治療期間不需要辦理任何請假手續。

十一、考慮到員工的健康狀況和工資計算的提前時間,各部門請不要安排員工在星期六或星期日上班。

十二、每位員工須留下本人長期有效的聯係電話,方便公司醫務室統一協調安排每三個月一次的體檢。如果實在沒有聯係電話,請在每三個月一次的體檢日期前主動打電話到公司醫務室(0769-78*****)確認。

十三、如員工在本地社會保險局指定醫院住院治療,則員工的住院治療費用,在扣除一定的起付費用後(目前塘廈人民醫院的起付費用是¥500),塘廈社保局將報銷剩餘費用的95%。如在異地治療,在扣除一定的起付費用後,塘廈社保局將報銷剩餘醫療費的65%。具體細節以及何種藥物可報銷,請直接致電塘廈社保局0769-7919733谘詢。

十四、員工現有的工作崗位都將為員工保留。體檢合格後,員工可立即回公司上班,工資待遇保持不變。

這個規定是完全按照勞動法執行,例如某員工在公司工作了十七年則依有關規定我可以獲得18個月醫療期及100%工資待遇。大家有什麽問題請盡快提問。”

“公司收回我們的工卡,怎樣證明我是公司的員工?是否能給我們患病員工開出證明?” 挺著肚子的孕婦不安地問。

“這個嘛,我們當時還沒考慮過,到時交工卡時,統一發放證明。”

“體檢以什麽標準?”

“以醫院體檢的結果為標準,具體情況由醫生決定,我現在無法回答。”

“我家裏沒電話怎麽辦?”

“可以用親友的電話,或主動聯絡公司醫務室。”

“我們四川的坐車不方便能不能在宿舍多住幾天?”

“不行!5月16日下午5點鍾之前一定要搬出宿舍,不過你可以到外麵租房子或住旅館。”

一陣沉默之後便結束了這場會議,會議的結果完全出於我們意料之外,這樣的待遇對我們來說,已經是無話可說了。

我本來不想停工,但這樣合理合法的規定,我是無法抗爭的。再爭下去就變成了無理取鬧!現在最要緊的任務是——消滅體內的乙肝病毒!

晚飯的時候,我終於鼓起了勇氣向家人說明了我的情況。妻子聽完我的敘述後,臉色刷地變得灰白。

得了乙肝,還要停工!妻子驚得目瞪口呆。一向生病不去看醫生的妻子,竟然要求我立即去住院治療!我費了很多口舌,向她解釋了公司的政策,才說服她不要這麽激動,要等辦理完病假手續後才可以去住院治療。

這一夜,妻子和我都無法入睡,妻子想的,說的,是我的乙肝病毒;我想的,說的,是家裏未來的生活,然而這一切都歸罪於乙肝病毒。說著,說著,妻子便自責起來,她說子女在家鄉出生的時候,從沒有打過乙肝疫苗。要是子女得了乙肝可就慘了,上大學、找工作哪樣不用體檢?一個個的大問號,勾得我們徹夜不眠。

終於熬過這漫長的一夜,第二天正好是周六,孩子都不用上學。一早,我們全家便來到了塘廈人民醫院,給妻子與子女做“乙肝二對半”檢查。上午抽血,下午才出結果,就在這中間幾個小時,卻是我們家最難熬的時刻。那種焦灼與等待簡直讓人痛不欲生!妻子一直沒有說話,好像在默默地祈禱神的保佑。而我卻是心煩意亂,憂心忡忡。隻有天真的孩子,還調皮地要我買冰淇淋。

謝天謝地!妻子已經有了抗體,不用打疫苗;女兒與兒子全部陰性還可以打疫苗。而對於我,妻子堅決讓我住院治療,不要看門診。似乎隻有住院才算是治病。我住院治療,妻子既要照顧小孩,又要工作,還要料理家務,一家的擔子都落在她的肩上,但她仍義無反顧地堅持讓我住院治療。

我自己隔離了。飯菜是獨立分開的,碗筷也認定顏色,睡覺也獨居一室。雖然妻子已經有了乙肝抗體,子女也打了乙肝疫苗,但出於對家人的負責,我還是主動提出隔離要求。隔離的感受是酸楚的,固定的碗筷,特別消毒的菜碟,使我與家人多了一層隔膜。我與家人的隔離隻是隔離的開始,當鄰居、工友知道我得了乙肝,被公司停工之後,便開始對我們家進行全麵隔離。經常到我家來玩的小孩,再也不敢到我家來了!這可惡的乙肝病毒,給我披上了如瘟疫一般的枷鎖。僅僅三天,我便被折磨得麵容憔悴,累得喘不過氣來,感覺自己真的病入膏肓了。

5月17日,一大早我便來到醫院。看肝病的人真多,好不容易才輪到我。一位三十多歲的女醫生和藹地問我,要不要先驗一下“肝功”。我直率地告訴她,我得了乙肝,剛被公司停工,現在周身不舒服,需要馬上住院治療。她望著我精神萎靡的身子,便爽快地給我開了住院單。

乙肝住院部真是人滿為患,過道通路都擺著加位的病床,初來乍到的我隻能被安排在最外邊的通路加**。也許乙肝是慢性病的原因,還是這裏病人太多,等了幾個鍾頭,主治醫生才走過來了解我的情況。我如實告訴我的情況。主治醫生摸了摸我的肚子,按了按我的背。然後告訴我,明天早上不要吃東西。

晚上,我才被安排住進了病房,病房的環境倒不錯,有彩電還有洗手間,隻是病人表情都不怎麽好。病房裏連我在內共住了六位病人,一位是麵色黃黃的小孩子,隻有6歲,得的是黃旦肝炎,其他幾位都是和我年紀差不多的中年人,據說都得了乙肝。

第二天,一大早,護士便給我抽血,一共抽了六小瓶。抽完血便讓他去做心電圖與B超。做完這些,醫生便開始給我用藥。

藥液一點一滴地通過靜脈流進我身體的各個部分,感覺得輕鬆多了,體內的乙肝病毒好似一下子都被消滅掉了……

真是祖上保佑,我經過醫院多項檢查(包括肝功能、DNA 、B超、CT掃描等),結果是肝功能全部正常、乙肝DNA病毒定量檢測為零,不是公司通告所說的乙肝急性早期或大三陽,隻是乙肝病毒攜帶者,不需要再繼續治療。於是,第三天,我便很高高興興地出院了。

我本以為出了院就代表著健康了,可以上班了。然而事實並不是我所想那麽順利。公司說要等三個月後,由公司負責統一體檢合格才可以上班。雖然家裏的隔離已經解禁了,但公司、周圍的同事對我“隔離”仍繼續。無論我怎麽爭取,公司總是不再同意回去上班。一貫忙忙碌碌的我,閑著的日子真是不好受。

在家待了一個月,我便忍受不住沒有工作的生活,工廠的工作似乎成了職業病,而且病得不輕,晚上睡不著覺,白天渾渾噩噩。如果再這樣萎靡不振下去,身體真的會出毛病。於是,我決定另找工作。找工作倒還相當順利,第一次到人才市場便找到了三家待遇並不算低的單位。三家都是外資電子工廠,一家讓我去當生產部經理,一家讓我去當生技經理,一家讓我去當品管部主管。然而體檢全部過不了關。原因很簡單,體檢“乙肝二對半”仍然過不了關!

“乙肝二對半”,這個好恐怖的名字,讓我披上了如同“非典”病毒一般的枷鎖。痛苦與震驚讓我幾乎喪失生活的勇氣。我幸福的生活一下子翻轉過來,展示了嚴酷的一麵。我感到希望破滅,心灰意冷。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我不停地問自己。

“啊!”我向冥冥的太空呼喊,“孟子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苦其心誌,行指亂其所為。”我經過了勞、餓、苦、亂,到什麽時候才算終結?這樣的苦,何時才是盡頭?如果一直這樣下去,還不如就此結束自己的生命!這也算是一個終結吧……不!我不能這樣不負責。我還有未成年的子女,還有深深愛我的妻子,還有那麽多關心我的同事。我決不向命運低頭。我要抗爭!我要找回美好的生活!王雪琴說得對,關鍵時刻要學會用法律來保護自己。於是,我又去東莞圖書館塘廈分館查找相關的法律書籍。

我查找了無數法律條文,想從法律的途徑找出這“乙肝歧視”的來源。苦心不負有心人,我終於找到“乙肝歧視”的根源——《中華人民共和國傳染病防治法實施辦法》第十八條對包括“病毒性肝炎”在內的25種傳染病的規定——“病人或病原攜帶者予以必要的隔離治療,直至醫療保健機構證明不具有傳染性時,方可恢複工作”。雖然病毒性肝炎屬於傳染病中的乙類傳染病,但其不屬於強製性傳染病。然而在公務員考試中列入“不招錄”的傳染病之一,這就造成社會對於“乙肝”過分的“解讀”,使“病毒性肝炎”成為公眾畏懼的、需要“必要隔離治療”的傳染病 。從而也使“乙肝攜帶者”成了隔離對象。

找到了問題的根源,但要解決這個問題並不容易,這是一個複雜的社會問題,要從法律途徑來解決這個問題根本不可能。因此,我感到十分苦惱。

一天,陳文勇勸我:乙肝攜帶者,隻要轉氨酶正常就好了,根本不用隔離治療。把“乙肝”列入“不招錄”的傳染病之一,根本就是不合理,但這是國家政策我們沒有辦法。對於把乙肝病毒攜帶者予以停工隔離治療的做法,我卻從來沒有聽說過,隻有我們廠才這樣做。我估計是劉威經理與人事主管李傑搞的鬼!你何不寫一封郵件向董事長反映,隻要盧董事長讓你上班,誰也阻擋不了。說不定問題就這樣解決了。

一語道破天機。我頓時茅塞大開,及時改弦更張,晚上寫了一封感情飽滿的郵件給公司董事長盧先生,向他如實說明了我的詳細情況。

第二天,我便收到人事部主管李傑來電,說讓我到公司去談談。

“你體檢單上‘乙肝二對半’仍然呈陽性,仍然有病毒,按公司的規定仍然不能上班!”人事主管李傑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說。

“我的肝功能全部正常、乙肝DNA病毒定量檢測為零,醫院說沒有傳染性可以上班。這裏有醫院證明與檢查報告。”

“我懷疑這個報告是假的,‘乙肝二對半’,呈陽性,公務員都不能招錄。醫院怎麽能給你開這樣的證明?我們怎麽可能讓你上班?”

“如果你不信,我們可以一起去醫院確定!”

“好,如果醫院確定,林偉強的‘乙肝’確實沒有傳染性能夠上班,今天你就給林偉強辦理上班手續,明天就上班。如果醫院確定還不能夠上班,那隻能等治愈後再上班。”盧先生給了我最終的決定。

當天,我與人事主管李傑一起來到了塘廈人民醫院,找到了我的住院醫師。

醫生對我們解釋說:“雖然病毒性肝炎屬於傳染病中的乙類傳染病,但並不屬於強製性傳染病,隻要公司食堂的飯碗注意消毒就好了,不用這麽恐慌!像林偉強這種乙肝病毒攜帶者全國差不多有一億人,要是全部進行停工隔離治療,那將是貽笑天下!乙肝病毒攜帶者注意每年定期到醫院檢查肝功,隻要肝功能正常就完全可以上班……”

隨後,我和李傑到了工廠。他給我辦理重新上班手續,發還我的廠證。

我回家時,天上的陰雲終於散去,露出久違的笑臉。我迎著燦爛的陽光大踏步向家裏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