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傳來人們來來往往的足音,那些人都是一些深入世事的人;也都是一些讓其他深陷苦海的人所羨慕不已的人……

偶爾也可聽到探戈舞的片段,那是鄰近的男人和附近工廠的學徒,在星期天那不可免的夜晚約會來臨之前,所喜歡用來打發時間的舞蹈……

此外,也傳來河流那永恒而哲學意味深濃的淙淙細語,首都的喧鬧之聲,沙龍裏規律的鍾擺聲,以及遠方那些在儀典日會鈴聲大作的搖鈴的撞響聲,宣布一個葬禮的舉行,或是慶祝聖詹姆士教會裏另一位修女的宣誓入會。

所有的這些,加上照射在陰冷角落裏的陽光,或是那片看在眼底與靈魂深處的藍天,阿蘭布拉那些充滿浪漫冶豔往事的高塔,以及那些從格拉那達仍隸屬莫爾人時期,就茂盛到現在的樹木……所有的這些,必定像鉛般重地壓在那三十之齡的女子的靈魂上,她的存在與現在的她,從沒兩樣過,而她的未來,至多隻能緩慢地重複著如此充滿哀傷的時刻。

小男孩又回到沙龍,將修女從玄思中拉回現實,同時也打斷了女爵的閱讀。

“奶奶!”小孩尖聲叫道:“樓下那個在樓梯上裝石盾的意大利人,剛剛對那粉刷屋頂的老先生,說了一件很好笑的事情。我聽到他說的話,可是他們沒看到我;因為我聽得懂那雕刻師對那油漆匠所說的破西班牙文,所以我了解他說的每一句話。天啊!如果你知道他說了些什麽!”

“卡羅斯,”老婦以代表懦弱的一種模棱兩可的慎重來回答他:“我告訴過你不要和那些人扯到一塊兒,要記住你是桑德斯伯爵!”

“但是我喜歡他們!”小孩答道:“我喜歡油漆匠和雕刻師,我現在就要再回到他們那裏去!”

“卡羅斯,”修女以溫甜的語氣說:“你是在跟你父親的母親說話,你必須像你父親和我一樣地尊敬她……”

小孩爆出笑聲然後繼續說:“但是你知道嗎,姑姑,那雕刻師……是在說你也!”

“說我?”

“不要說了,卡羅斯!”老婦厲聲喝止。

小孩卻以同樣捉狹的語調說:“雕刻師對油漆匠說:‘好家夥,修女剝光衣服時一定很漂亮!一定像希臘雕像一般!’什麽是希臘雕像,伊莎貝爾姑姑?”

伊莎貝爾修女登時生起氣來,抓住小伯爵的手臂,憤怒已極地說:“小孩子不該聽這些事,也不應該學著說這些事!雕刻師要馬上離開這棟房子。至於你,牧師會向你解釋你到底犯了什麽樣的罪,而且會給你適當的處罰……”

“誰,那個牧師會處罰我?我比他還勇敢,我會把他丟到街上去。而且雕刻師還要留在這裏!”

然後,男孩轉身向他姑姑說:“姑姑!我想看你沒穿衣服的樣子……”

“天上的主啊!”祖母將雙手掩住麵孔,尖叫道。

伊莎貝爾修女一點表情也沒有。

“是的,我想看姑姑沒穿衣服的樣子!”小孩麵向女伯爵重複道。

“無禮的孩子!”她喊道,向著她的孫子舉起手來。

就在這一刻,男孩的臉紅得像甜菜一樣,並生氣地跺起腳來,好像就要攻擊女伯爵一樣。然後再次以陰沉的聲調叫著:“我說我想要看姑姑沒穿衣服的樣子。你打我吧,如果你敢的話!”

修女不屑地站了起來,往門邊走去,一點也沒有要理睬男孩的意思。

卡羅斯跳了起來,擋住她的去路,以近乎瘋狂的聲音與動作,重複他那可怕的要求。

伊莎貝爾修女並沒有停下來。

小孩拚命地想抓住她,他失敗了而且跌倒地上,全身**了起來。

祖母發出一聲尖叫,修女這才回過頭來。

當她看到她的侄兒躺在地上,兩眼轉個不停,口裏吐白沫,還拚命地結結巴巴吐出:“……姑姑不穿衣……”時,她嚇壞了。

“撒旦!……”修女困難地吐出這兩個字,同時睜大了眼望向她母親。

小孩像蛇一樣蜷曲在地板上,全身發紫,再一次對著他姑姑叫了一聲,然後冷卻了下來,有些窒息似的喘不過氣來。

“桑德斯家族的繼承人快死了!”祖母以極度的恐懼哭道:“水,水!醫生!”

仆人跑著拿水和醋來,伯爵夫人在小孩臉上先後灑上這兩樣東西;她狂亂地吻著他,叫他小天使,然後又是哭,又是禱告……但一切都是枉然了。小孩像著了魔似地顫抖著,張開那雙發狂、視而不見但十分駭人的眼睛,然後再次全身發硬。

修女僵立在房子中央,看來像是要離去的樣子,但卻又回過頭來,定定地看著她哥哥的小孩。

男孩終於舒緩了一口氣,並從他咬緊的牙關中間發出幾個模糊的聲音,這些是“脫光衣服……姑姑……”

修女雙手舉向天,又走了幾步路。

祖母怕仆人會將小孩的話傳出去,命令道:“你們都出去!你留下來,伊莎貝爾!”

仆人聽令都退下了,個個充滿驚愕之情。

修女跪了下來。

“我的孩子!卡羅斯,我心愛的孩子!”老婦哀號著,抱著她已視為死屍般的孫兒。“哭吧!哭吧!不要生氣了!我們照你的話做就是了!”

“脫光衣服!”卡羅斯嘶啞地說著,好像死亡列車已經開動了似的。

“女兒,”老婦以一種奇異的眼光看著修女說:“桑德斯家族的繼承人已經瀕臨死亡邊緣,他如果走了,我們的家族也就完了!”

修女渾身顫抖;以其母親的貴族血統,虔誠而貞潔的信仰,她應該了解這件事所代表的罪惡。

這時,卡羅斯稍微好轉了些,看著兩位女士,他企圖要坐起來,但隨著一聲慘叫,又倒回地上去,再度抽搐起來,情形比第一次還嚴重。

“……看姑姑**……”在全身僵硬之間,他咆哮著。而他的雙拳則抗議似的緊握著。

老婦人畫了十字,然後拿起她的祈禱書,走向門口,經過修女身邊時,以一種哀傷的莊嚴舉手向天說:“女兒,這是上帝的旨意。”

她快步走出房門,將門帶上。

四

半個鍾頭過後,桑德斯喘著氣,帶著笑,口裏舐著塊糖(因為剛才生氣時的眼淚,兩眼還濕漉漉的),進到他奶奶的房間。他看都不看老婦人一眼,隻是用手肘去碰她,並且用粗野的嗓門說:“我的天,姑姑好胖哦!”

跪在舊祈禱台前麵正在祈禱的伯爵夫人,將頭埋在祈禱書上,不做任何回答。

小孩走出去找雕刻師,卻發現雕刻師被宗教法庭的人圍住,他們要將他帶在宗教裁判所的監獄去,因為根據桑德斯公爵未亡人的指控,他是“一名異教徒,而且蓄意褻瀆神。”

盡管膽大包天,看到威風凜凜的教庭執法人員,卡羅斯還是不敢說什麽或做什麽。

五

傍晚時分,在燈火尚未撚亮之前,伯爵夫人往她女兒的房間走去;她並不想去看她,隻是想表達她的慰問之意。她從伊莎貝爾修女的女侍手中,接過下麵這封信:

親愛的媽媽:

原諒我做了這個在我生命中,惟一未曾事先請教您的一個決定,不過我的直覺告訴我,你不會反對的。

我要回去那我原先不該離開,將來也絕不會離開一步的修道院。我不告而別是為了避免引起你的痛苦。

上帝與你同在,並且憐憫你那十分虔誠的女兒。

洛杉吉勒斯的伊莎貝爾修女上

她讀完這些哀傷的文字後,聽到馬車輪子轉出外麵院子的聲音,然後漸漸朝娜窪大廣場淡去,聲音愈來愈小……

她的女兒正乘著那輛馬車離去。

六

四年之後,聖詹姆士修道會為伊莎貝爾修女的靈魂響起了鈴聲,因為她的身體將要重返大地之母的懷抱。不久之後,公爵夫人也跟著去世了。

十五或二十年之後,卡羅斯公爵在馬諾卡攻防戰期間,以無子嗣身份去世,他成為桑德斯公爵光榮家族的最後一人。沉默的窟

〔西班牙〕烏納穆諾烏納穆諾(Miguel de Unamuno,1864-1936)西班牙作家,曾在大學教書並任校長,因反對獨裁政府被放逐,一度僑居法國,回國後當過議員。主要作品有小說《戰爭中的和平》等。

在王國的中部,有一個濃密的大樹林。在這林中,有著四季不凋的樹葉的各種樹木欣欣向榮地生長著。在秋日,它們並不變成黃色,在春天,它們也用不到再披上嫩綠的衣裳。陽光並不射進去溫暖小草;因為枝葉是太濃密了。幾條溪水在樹林裏蜿蜒地流著。沒有野獸去侵害它。幾條被那些到那裏去的人物的腳步所踏成的,而且總是沿著溪岸的簡單的小路,通到那在樹林中央的一塊空地上。

沒有人能夠記得在那塊空地曾經下過雨;一個很古而有根據的傳說又主張說在這塊樹林的空地上,是從來也沒有下過雨。即使在那風雨的日子——這種日子是很少的——雲中也好像一定有一個洞似的,保護著這塊神秘的空地免為天上的水所沾濕。而那個窟便是在這塊空地上。

這個窟是由岩石的一個口子,一個石頭的洞口組成的,裏麵有一條小路通下去,很險峻,但是走起來卻並不難。這小路通到洞裏去,一直到有二百步路遠近的地方,它突然彎到一塊凸出的石崖後麵去,便看不見了。

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會知道,在那塊石崖後麵的窟的底裏到底有些什麽。走過了那一個地點而回來的人是一個也沒有,而且也沒有人通一點可以使人猜想出他們的命運的音信出來過。兒童,青年人,中年人——女人,老人——健康的人和瘋人,不幸的和快樂的,都走進去過;但是沒有一個人曾經傳出一點點的裏麵是什麽的暗示來過。他們隻要一拐彎,從此便不知道他們的消息了;既沒有墜落的聲音,又沒有叫喊,更沒有呻吟,甚至連歎息的聲音都沒有。他們是在完全的沉默中被吞下去了。

可是這窟的這種沉默是隻在當它接受它的舍身人的時候才有的。有些日子,尤其是在秋天,在有些時候——在薄暮時分——從窟底裏便發出一種籠在香霧裏的,醉人而非人間的,神秘的音樂來。傳出來的聲音好像是人數繁多的賽會行列的歌,一種好像是由許多人唱出來的,回**而憂鬱的歌。但是這種遙遠而優美的怨歌的憂鬱卻是非常溫柔而甜美。一聽到了這種聲音,那些繼續地在窟口的周圍徘徊著的大部分的人,便立刻要衝到窟底裏去。

各種的探討都做到了,把一個人身上縛了一根結實的繩子叫他進去,這樣如果他一通信號,人們便可以把他拉出來:可是每次作這種試驗的時候,結果總是一點信號也沒有,拉出了那根解鬆的繩子而已。有一次,人們在一個人的腰間纏了一條金屬的腰帶,腰帶上鑲了一條鐵鏈放下去:可是他們卻拉出了腰帶和鐵鏈,人卻沒有了。他怎樣能解脫自己呢?……又有一次,一個人帶著一個自己的朋友的屍身下去……他們想知道這窟是否也接受死人的。第二天早晨,人們在拐角的前麵的那條小路上發現了那個屍身;但是那個帶著死人下去的活人卻一去無消息了,正如往常的情形一樣。從此以後,可以斷定這窟是隻讓活人進去的了。

人們想了另一種法子而試驗了幾次;那就是把動物趕進洞去。它們過了一會兒便出來了,可是他們是驚怖而昏亂地出來的;而它們一生便從此不做一聲了。它們出來之後都變成啞子了。從那窟裏出來的動物:狗、貓、羊、牛、獅、鵝,在它們以後的一生中都不叫了。而且從來沒有人看見一隻蟾蜍,一隻耗子,一隻蜥蜴,一隻蒼蠅,或是一隻蚊子進洞去過。

人們也幾次試驗叫幾個人互相緊握著手下去。當第一個人走到轉彎的地方而轉了彎,他便放鬆了自己的旁邊的那個人,隨便那另一個人握得怎樣緊也沒用,於是他們在窟底的沉默之中消失了,否則便是整排的人都不見了。

各階級的人都在那神秘而音樂的洞裏失去過。有一次一個一家之父被那神秘拉了進去,他的兒女們都聚集在洞口呼喊他:“父親!父親!”接著他們便都繼續著他被拉進去了。可是那使國王和全國驚恐的,就是常常有一對對的青年情人和青年的新婚夫婦都會讓自己被那洞窟吞下去,這是一種受人愛好的蜜月旅行一種沒有歸期的旅行。照這王國的繁生的習慣,一家人家大都是有十個以上的孩子的,這種青年夫婦的繼續的失去使主治者十分不安。

一條神怪的條例下給全國家的王侯叫他們把到達那窟裏去的道路都斷絕交通。而且甚至有一個王侯也在那裏失去了:從那個時候起便沒有人敢走近那麵去了。可是那不能避免的魅力是那樣的大,以致不得不決定在洞口派守衛兵站崗,用武力去防止任何人進去。可是結果是連守衛兵自己也進去了;而當那些守衛一屈服了之後,那些逗留在外麵的人們便也都跟著下去了。

可是那些自殺者的行為是很奇怪的。在這國家裏不會有這種行為的發生好像是當然的事,因為凡是一個人厭倦生活,他隻要到窟底去,用不到自殺的:然而事實竟並不如此。在這王國的這神秘的窟那裏,發生過許多的自殺事件過,而大部分的人卻都是正在洞口邊自殺的。這可以觀察出,他們是想走進去的,可是在遠未達到那致命的轉彎的地方之前,他們走了幾步便回身了。有一次有一個窮人患著一種忍無可忍的苦痛的長病,他便自殺了,他留下了一封信,信上說他之所以到洞邊去而又回來者,便因為他怕在洞裏還會繼續痛苦而不能自殺——因為怕一種永久的痛苦。

政府拿這窟來作處死刑之用。不把定罪的人處死,而把他們送進窟裏去;他們當然是十分高興受這樣的處置的。然而,並不是大家都是如此,有幾個人恐怖地戰栗起來不肯進去,即使洞口的弓手們恐嚇著他們說要把他們射死,他們還是不肯。有幾次那些兵士是不得不把那幫可死而不願葬身在裏麵的罪犯的屍體從洞口轉彎的地方抬出來。

有一次從一個遼遠而渺茫的國度,從一個不可考的迢遙的地方,來了一個盲目的老乞丐,伴著一個年輕的孩子。那老人隻說著他自己的方言,一種在這王國裏是絕對聽不懂的方言。當他和那引導著他的孩子說話的時候,雖則他的話是很簡短,卻沒有一個人能猜得出他是在說著什麽。但是這孩子卻稍稍能說一點這王國的語言。這老人有時唱著歌;而他的歌聲卻和那在秋日的薄暮,籠在醉人的香霧中從那窟裏而升起來的遼遠而神秘的歌聲,微微有點相似。這種歌好像是馬大和馬利亞的兄弟拉撒路被基督從墳墓裏救起後,在第二度生命中工作時所唱的歌。每一個人都停了下來聽這盲目的可憐的老人;而一切聽了他的歌聲的人,便都躍躍欲試地要到樹林裏去,一直到達到了那塊空地,在窟裏消失了自己為止。

有這樣一回事發生了:那個盲目的老乞丐和那個孩子竟移步向樹林中去,接著到了那塊空地,接著又向窟裏走去;那老人由那孩子引導著,排開密密叢叢的群眾,唱著歌順著小路走進洞裏去。那個引導著他的孩子並沒有回來;但是那盲目的老人卻回來的——幾百年中僅有的人!大家都擁擠過去看他。他盲目著回來,像他進去的時候一樣,而且他所說的話沒有人能懂得一句;而且也沒有人能從他的音調,他的手勢,或是他的舉止上推測出什麽東西來。他後來在濃密的樹林中不見了,從此便沒有人聽得他的消息了。但是他的從窟底的歸來,這惟一的歸來,卻在人們的心頭印了一個不可磨滅的印象。

在這王國裏,整個的,絕對整個的生命,是依賴著這個窟的神秘而存在的。一切的藝術,所有的科學、文學、政府,一切都是集中於它的。人們死在那兒,正像死在任何地方一樣。哦,是啊,大部分的居民都是像別國一樣地,因同樣的病,取同樣的方式而死的。

在窟口的附近,時常有一大群的迷醉了的人們聚集著,他們在那裏度時,度日,度月,度年,有的竟度盡了終生,凝看著那小路的拐角處。而當從洞底裏傳出那由一個遼遠的合唱隊唱著的甜美而憂鬱的歌聲來的時候,這大眾的人便聚在一起,陶醉於這奇異的音樂,和那同樣奇異的籠著音樂的馨香。這些不幸的人大部分都不敢走到裏麵去,於是他們渴望著窟底,在窟口的附近可憐地死去。這樹林附近的樹叢裏,是搭滿了茅舍和蓬帳,那便是這些迷醉了的不幸的人們的蔽身之處,而每當一個人最後決意進洞去的時候,其餘的人都恐怕地又豔羨地凝望著他。雖則是屢次失望在話別的時候,他們還老是,老是,老是對那進洞去的人說“讓我們知道裏麵究竟有些什麽吧。我們叫你的時候回答我們啊。”可是回答的人卻一個也沒有。

在這王國裏,有許多人,當然是大多數人,從來沒有走近窟去,或甚至走近那包圍著這窟的樹林去過,但是他們也像別人一樣地迷醉著這窟的神秘有幾個人——這種人為數也不少——竟認為這種東西是不屑談起的;但是或許他們竟是那最關心著它的人,而那些否認這樣的窟的存在的人,雖然是屈指可數,但也竟有幾個。

在這王國裏,一切的哲學,一切的科學,一切的文學,如我們前麵所說的一樣,都滿布著這個洞的秘密;而那特意想使人不曉得這個秘密的一切的哲學,一切的科學,一切的藝術,一切的文學,大部分反都充滿了這秘密。人們越是不大說起它,它越是要印到人們的想像中來。

在這王國的思想家之間,關於這個窟洞有些什麽的假設和學說都是數不盡言的。這也是當然的事情。有人提議叫工程師開辟另一條道路通進去:但是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一個敢下第一鋤的工人。此外,人們記得有一位王侯曾經要把這窟口用一道牆圍起來過,但是那些開始工作的人們,不是丟開了工作走進洞去,便是不久就死了。而且每天早晨,總是發現前一天的工程已經被毀了。為了這個原故,這計劃便不得不拋棄了。

在鄰近的人民之間,這個窟的神秘是一種混著恐怖的談笑的主題。到這個王國裏來探討這秘密的一切的外國人,不是什麽也沒有探討出,便是不回去對人講他的所見了,因為他們已屈服於這奇異的魅力而失在窟裏了,或則便是他們甚至連這個樹林也沒有能力進去,便回去了。那走進了樹林,一直走到那永不下雨的空地的外國人,總是走進窟底裏去的。這是沒有例外的。

至於那些連樹林也沒有能力進去——樹林對於他們起了一種那麽大的推拒力——而拿自己所聽到的那些從來沒有進去過的人的說話,來做報告的根據的外國人,有的則推說這完全是鬧著玩的,別的一些人則聳聳肩,還有一些人則對於這事作了一個象征的解說。

然而,這種象征的和譬喻的解說,是最不被那些知道一點樹林中的東西的人們所信任的。這絕對不是一個象征,卻是一個很實在的現實。

這絕對不是一個象征,絕對不是的:也絕不是什麽譬喻。這絕對不是抽象的思想,不是披著具體而譬喻的形式的衣裳的社會學的見解。完全不是的。

***

昨天,這在我的巴思葛山間的那麽可愛的九月的第八日,我沿著波特隆河岸漫步經過波特隆堡;那條河便是高爾裏斯灘的邊界。後來我回到了比爾巴奧。回到了我的那個比爾巴奧,而到我兒時住過的那間房間去就睡。我在**轉輾反側著,預備著後天我要說的關於那在盛年死去的比爾巴奧的雕刻家奈梅西奧·毛格洛凡何的演說辭,好久才睡熟。

毛格洛凡何的作品之中,有一件表現著烏哥裏諾伯爵的苦痛的浮雕,正如但丁在他的神曲裏那麽精細地講給我們聽的一樣。而昨夜我是心裏念念不忘地想著神曲,在轉輾了多次之後才睡熟的。

在子夜時分,我被一片很響的霹靂聲和驟雨聲所驚醒了。在醒來的時候,我發現我已知道了這窟的神秘的故事。我是第一次知道它,以及它的固有的矛盾,並沒有什麽說明或是象征。我全盤,整個,詳細地知道。我點起了燈開始寫它出來,寫它出來叫人傳抄。

叫誰傳抄呢?我不知道。這故事從哪裏來的?我也不知道。我隻知道這不是一個象征,這不是一個譬喻,什麽也不是。有人將它告訴了我——我也不知道這人是誰——於是我便像那人告訴我一樣地告訴了你們。提莫尼

〔西班牙〕伊巴涅斯伊巴涅斯(Vicente Blasco Ibá~nez,1867-1928)西班牙小說家。生於商人家庭,曾七次任議員,因反對主權,多次被捕和流亡國外。作品有小說《五月花》等。

一

從古列拉到沙公德,在伐朗西阿的整個平原上,隨便哪一個村莊上的人都認識他。

他的風笛聲一起,孩子們便都奔跳著跑過來,婦人們高興地你喊著我我喊著你,男子們也便離開了酒店。

他呢,鼓起了兩頰,眼睛漠漠地瞪望著天空,他在那他用一種偶像的漠然的態度來接受的喝彩聲中,便一點也不放鬆地吹起來。他的駁裂的老舊的風笛,也和他一同分得那大眾的讚賞:當這枝風笛不滾在草堆裏或是小酌處的桌下的時候,你便看見它老是挾在他的腋下,像大自然在過度的音樂癖中所創造出來的一個新的肢體一樣。

那些嘲笑著這無賴漢的婦人們,最後覺得他是美好的了。高大,壯健,圓圓的頭顱,高高的前額,短短的頭發,驕傲地彎曲著的鼻子,在他這平靜又莊嚴的臉相上,是有使人想起羅馬的貴族來的某種神情的:不是那在風俗謹嚴的時候,像斯巴達人一樣地生活著,又在馬爾斯場鍛煉著體格的羅馬貴族,卻是那在因狂飲大嚼而損了種族遺傳的優點的,衰頹時代的羅馬貴族。

提莫尼是一個酒徒:他的驚人的天才是很出名的(因此他得到“提莫尼”這個與“魔鬼”諧音的綽號),可是他的可怖的酗飲卻更要出名。

一切的慶會,他都是有份的。你老是看見他靜默地來到,昂著頭,把他的風笛挾在腋下,後麵跟著一個小鼓手。那是一個從路上拾來的頑童,他的後腦上的頭發全脫落了,因為他隻要稍稍有點錯誤,提莫尼便毫不憐憫地拔他的頭發。而後來這頑童之所以疲倦於這種生涯,脫離了他的師傅,也隻是因為他也變成了一個和他的師傅一樣的酒徒。

提莫尼當然是本省裏最好的風笛手,可是他一踏進村莊,你便得看守著他,用棍子威嚇他,非等迎神賽會結束後不準他進酒店去,或者,假如你拗他不過,你便跟住了他,這樣可以止住他每次伸出來搶那尖嘴的小酒瓶傾瓶而飲的手臂。這一切的預防往往是無效的,因為不隻一次,當提莫尼在教會的旗幟之前挺直而嚴肅地走著的時候,會在小酌處的橄欖樹枝前突然吹起“王家進行曲”來引壞那些信徒,接著在當聖像回寺院的時候,又衝破了那悲哀的哀樂De profundis。

這改不好的遊浪人的不專心,在人們卻覺得很有味兒。大群的兒童奔跳著聚集在他四周。那些老孩子們笑著他那副走在總司鐸的十字架前的神氣;他們遠遠地舉起一杯酒來給他看,他總狡猾地著眼睛來回答這邀請,這眼似乎是說:留著“等一會兒”來喝。

這“等一會兒”在提莫尼是一個好時光,因為那時慶會已經完畢,他已從一切的監視中解放了出來,他最後可以享受他的自由了。他大模大樣地坐在酒家中,在塗著暗紅色的小酒桶邊,在鋅製的桌子間。他快樂地呼吸著那在櫃台上很髒的櫃子後麵的油,大蒜,鰵魚和油煮沙丁魚的香味,饞涎欲滴地望著那掛在梁上的熏腸串,停著蒼蠅的熏炙的醬品串,臘腸,和那些撒著粗紅辣椒的火腿。

酒店的女東家對於一個跟著那樣多的讚賞者,使她不夠手腳去裝滿酒壺的主顧,是十分歡迎的。一種粗羊毛和汁水的濃濁的氣味,是廣布在空氣中,而在煤油燈的暗弱的光線中,你可以看見那可敬的一大團的人:有的坐在稻子豆下的稻凳上,有的蹲在地上,用他們的有力的手掌托著他們的笑得似乎要脫骱的大下頦。

大眾的目光都注射在提莫尼身上:“老婆子!吹個老婆子!”於是他便用他的風笛模傲起兩個老婦人的鼻音的對話來,他的那種滑稽的態度,使那不竭的大笑聲震動了牆壁,驚起了隔院的馬,而馬嘶聲便也加到那喧鬧聲中去。

人們接著便要求他模傲“醉女”,那個從這一村到那一村,拿著手帕,又將自己的收入都用在喝酒上的一個“簡直不算東西”的女子。最有趣的是她是逢場必到,又是第一個破出笑聲來的。

當他的滑稽的節目完畢之後,提莫尼便在他的靜默而驚服的群眾前麵,任意地吹弄著,模傲著瓦雀的啁啾聲,微風下麥草的低語聲,遼遠的鍾鳴聲,這一切由於前宵酒醉把他糊塗地領到廣野裏去熟睡,在第二天下午醒過來的時候的,觸起他的想象的聲音。

這個天才的遊浪人是一個沉默的人,他從來不說起他自己的身世。人們隻從大眾的傳聞中知道他是倍尼各法爾人,在那裏他有一所破屋子,因為連四個銅子的買價都沒有人肯出,所以他還將那所破屋子保留著沒有賣去;人們還知道他在幾年之內喝完了他的母親的遺產:兩隻騾子,一架貨車和六塊地。工作沒有那回事!在有風笛的日子,他是永不會沒飯吃的!他像一個王子一樣地睡眠;當慶會既畢,他吹過了風笛又喝過了一整夜之後,他便像一堆泥似地倒睡在酒店的角隅裏,或是在田野中的一堆幹草上;而他的無賴小鼓手,也喝得像他一樣地醉,像一頭好狗似的睡在他腳邊。

二

永遠沒有人會知道那邂逅是如何發生的;但是有這回事是一定的了。一個晚上,這兩顆漂泊在酒精的煙霧裏的星宿,提莫尼和醉女,發生了他們的際會。

他們的酒徒的友情臨了變成了愛情,於是他們便去將他們的幸福藏到那倍尼各法爾的老舊的破屋子裏去了;在那裏,他們夜間貼地而臥著,從屋頂的長著搖曳不定的野草的大罅隙間,他們望著星兒的狡猾的閃爍。在暴風雨的夜間,他們是不得不逃避了,好像在曠野上似地,他們被雨從這一房間追到那一房間,最後在破敗的牲口房裏才找到了一個小小的安身的角隅。在那裏,在塵埃和蛛網之間,他們的愛的春天發狂地開了出來。

從兒時起,提莫尼隻愛著酒和他的風笛;忽然到了二十八歲的時候,他失去了他的麻木不仁的酒徒的貞潔,而在那醉女,那可怕而肮髒的,被酒精所炙枯又熏黑了,但是卻像一條緊張著的琴弦一樣地熱情而顫動的醜婦人的懷裏,嚐著那從未領略過的樂趣;他們從此不離開了;他們無恥得像不識不知的狗一樣地在大路上互相撫愛著;而且有許多次,在到那開著慶會的村莊去的時候,他們逃過了田野,而且正在那緊要關頭,被幾個車夫所瞥見了;圍繞著他們狂呼大笑起來。酒和愛情把提莫尼養胖了;他吃得飽飽地,穿得好好地,安然而滿意地在那醉女的身旁走著。可是她呢,她卻漸漸地枯下去,黑下去,一心一意隻想著服侍他,到處伴著他。人們甚至看見她在迎神賽會的行列前麵在他的身旁走著;她不怕蜚語,她向一切的婦女們射出那敵對的眼光來。

有一天,在一個迎神賽會中,人們看見那醉女的肚子已經大了起來,他們不禁絕倒了。提莫尼凱旋似的走著,昂著頭,風笛臨空矗起,像一個極大的鼻子一樣;在他身旁,那頑童打著鼓,在另一邊,那個醉女滿意地邁著,她的極大的肚子像是第二張小鼓;那大肚子的重量緩慢了她的腳步,使她蹣跚地走著,又使她的裙子不客氣地聳了起來,露出那搖動在舊鞋子裏的腫脹的腳,和她的兩條像那正在打著的鼓槌似的,黝黑,枯幹而肮髒的腿。

這是一個醜聞,一件瀆神的事!……村莊裏的教士們諄告這音樂師!

“那麽,大魔鬼,你們至少也結了婚罷,既然那女無賴硬要跟你,甚至在迎神賽會中也跟著你。我們會供給你必要的證明的。”

他老是說著“是”,可是在他的心裏,卻把這些話丟開了理也不理。結婚!好一出滑稽的戲!讓別人去嘲笑罷!不,還是我行我素的好。

隨他如何固執,人們總不把他從慶會中除了名,因為他是本地最好的風笛手,又是取價最廉的那個;可是人們卻剝奪了他的一切緊附於他的職業上的光榮:他已不再在教區理事員的桌上進食了,人們也不再給他祝福的麵包了,人們禁止這一對不信教的男女進教堂了。

三

醉女沒有做成母親。人們須得從她的發燒的肚子裏一塊塊地將那孩子取出來;於是這個可憐的不幸的女人,隨後便在提莫尼的驚惶的眼底死去了;他看著她既沒有痛苦又沒有拘攣地死去,他不知道他的侶伴還是永遠地去了呢,或者還隻不過是像在空酒瓶滾到她腳邊的時候似的睡著了。

這件事傳了出去;倍尼各法爾的好管閑事的婦人們都擁擠到那所破屋子的門前來,來遠遠地看看那個躺在窮人的棺材上的醉女,和那個在她旁邊蹲踞著,號哭著,像一頭沉鬱的牛似地垂倒了頭的提莫尼。

村莊裏的人誰也不屑進去。在那治喪的屋子裏,隻有六個提莫尼的朋友,——衣衫襤褸的乞丐,和他一樣的酒鬼,還有那個倍尼各法爾的墳工。

他們看守著這死人過夜,輪流著每隔兩點鍾去敲一次酒店的門,裝滿那一大壺的酒。當太陽從屋頂的罅隙間射進來的時候,他們都在死人的周圍清醒過來。他們是都直躺在地上,正如當他們在禮拜日的夜裏,從酒店裏出來,倒臥在什麽草堆上的時候一樣。

大家都哭著。說是那個可憐的女子在那裏,在窮人的棺中,平靜地,好像睡著了一般,不能起來要求她自己的一份吧!哦!生命是多麽的不值得什麽啊!這就是我們大家都要到達的地步啊。他們哭得那麽長久,甚至當他伴著屍體到墓地去的時候,他們的悲哀和他們的醉意還沒有銷歇。

全村的人都遠遠地前來參與這個葬儀。有些人狂笑著這幅如此滑稽的影像。提莫尼的朋友們掮著棺材走著,一聳一聳的將那喪葬的盒子粗暴地擺動著,像一隻折了桅杆的老舊的船一樣。提莫尼走在後麵,腋下挾著他的離不開的樂器,老是表現著一頭剛在頸上狠狠地吃了一刀的垂死的牛的神氣。

頑童們在棺材的周圍喊著又跳著,好像這是一個節日一樣;有些人笑著,咬定說那養孩子的故事是一個笑話,而那醉女之死,無非是因為燒酒喝得太多了而已。

提莫尼的粗大的眼淚也使人發笑。啊!這該死的流氓!他的昨夜的酒意還沒有消,而他的眼淚,也隻是那從他的眼睛裏流出來的酒……

人們看見他從墓地回來(在那裏,人們為了可憐他才準他葬這“女無賴,”)然後伴著他的朋友們和墳工一同走進酒店去……

從此以後,提莫尼不是從前的那個人了:他變成消瘦,襤褸,肮髒,又漸漸地為酗酒所中傷了……

永別了!那些光榮的行旅,酒店裏的凱旋,廣場上的夜曲,迎神賽會中的激昂的音樂!他不願再走出倍尼各法爾了,他不願再在慶會中吹笛了;他的最後的鼓手也被打發走了,因為他一看見他就要生氣。

或許在他的憂鬱的醉人的夢裏,看著醉女的大肚子的時候,他曾經想過以後會有一個生著無賴的頭顱的頑童,一個小提莫尼,打著小鼓,合著他的風笛的顫動的音律嗎?……現在,隻有他獨自一個人了!他認識過幸福而重又墮入一個更壞的境遇中;他認識過愛情而又認識了失望,這幸福和愛情是他在未認識醉女以前所不知道的東西。

在有陽光的時候,他總是像一隻貓頭鷹似的躲在家裏。一到了夜間,他便像一個小竊賊一樣地偷偷地走出村莊;他從一個牆缺溜到墓地去,於是,當那些遲歸的農夫們負著鋤頭回家的時候,他們便聽到一種微細的音樂,溫柔又纏綿,似乎是從墳墓裏出來的。

“提莫尼,是你嗎?……”

那音樂師聽到了那些訊問著他來壯自己的膽的迷信的人們的呼聲,便默不作聲了。

接著,一等那腳步走遠,而夜的沉默又重臨的時候,音樂便又響了,悲哀得好像是一片慘哭。好像是一個喚著自己的永遠不會回來的母親的小孩子的遼遠的嗚咽聲……馬商的女兒

〔英國〕大衛·赫伯特·勞倫斯勞倫斯(David Herbert Lawrence,1885-1930)英國作家,頹廢派文學的重要代表。當過中學教師。創作受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派影響。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兒子與情人》等。

“那麽,馬倍爾,你自己要怎麽辦呢?”喬伊問,表現出愚蠢的輕率模樣。他自己倒感到十分安全。於是他轉開身體,不去聽對方的回答,把一點煙草放在舌尖,然後又吐出來。既然他自己感到很安全,他也就不顧慮什麽了。

三個兄弟和一個妹妹坐在淒清的早餐桌旁,試圖進行一種散漫的商談。早晨的信件已為家庭的命運輕敲了最後一次信號,一切都過去了。冷清的餐廳及沉重的桃花心木家俱,看起來好像正等著人家搬走。

但是商談並沒有結果。三個男人表現出一種奇異的無能神態,躺臥在桌子旁邊,抽著煙,模糊地回想著他們自己的狀況。女孩子則孤獨一個人,她身材矮小,表情顯得有點悶悶不樂,今年二十七歲。她沒有享有像她兄弟那樣的生活。要不是她臉上露出冷漠的固定神情,她的外表會是很好看的。她的兄弟們都叫她“牛頭犬”(“頑固的人”之意——譯注)。

外麵傳來馬群雜遝的踐踏噪音。三個男人全躺臥在椅子中注視著。在那些隔開草地和公路的黑色冬青灌木之外,他們可以看到一列拖車馬,從庭院中搖搖擺擺走出來,正要被人帶去做運動。這是最後一次。這些馬是他們將要親手處理的最後一批馬。三個年輕的男人露出嚴苛和冷淡的表情注視著。他們對於自己的生活的崩潰感到很驚恐,災難的感覺使他們頓失內心的自由。

然而他們卻是三個身體強健的好男兒。最大的喬伊三十三歲,長得粗壯而英俊,顯得熱狂而紅光滿麵。他的臉孔紅潤,一根肥厚的指頭撚著黑色的胡須,眼睛很淺,眼光不安定;笑的時候露出牙齒,一副肉感的樣子,且舉止笨拙。他現在注視著馬群,眼睛露出呆滯的無助神色——?一種象征沒落的愚蠢神情。

高大的拖車馬搖擺著身子走過去了。一匹馬的尾巴和另一匹馬的頭部聯係在一起,一共有四匹。它們一路上喘著氣奔跑,跑到一條分叉自公路的小巷,大大的馬蹄輕蔑地踩進細細的黑泥之中,以華美的姿態旋轉圓形的大臀部,在被引進角落附近的巷子時,忽地快跑了幾步。每個動作都顯示出一種巨大而寂靜的力量,也顯示出一種壓製它們的愚昧模樣。領頭的馬夫向後看,急扯著引導的繩索。馬隊在巷子盡頭不見了蹤影。最後一匹馬的尾巴緊張而僵硬地突然豎起,搖擺著的大臀部在樹籬後麵晃動著,像是在打盹,而它的尾巴就緊緊地從大臀部伸展出來。

喬伊那呆滯而無望的眼光注視著,馬幾乎就像他自己的身體。他感到自己現在已經被命定了。幸運的是,他跟一個年紀與自己一樣大的女人訂婚了,因此,女方的父親——?一處鄰近莊園的管家——要給他一份工作。他就要結婚,走進生活的重軛之中。他的生活完結了,他會成為一隻屈服的動物。

他不自在地轉開頭,馬群退走的腳步聲在他耳中回響。然後他以愚蠢的不安動作從盤子裏抓起了幾片熏肉皮,迸出微弱的口哨聲,把肉皮丟向那隻靠在擋泥板的狗。他看著狗把肉皮咽下去,然後等待著,一直到狗凝視他的眼睛。然後他露出微弱的獰笑,發出愚蠢的高叫聲說:

“你不會吃到更多熏肉的,會嗎?你這隻小雜——”

狗悲傷地輕搖著尾巴,然後低下腰臀,轉著圈子,又躺了下來。

桌子旁邊又是一陣無助的沉寂。喬伊不自在地躺臥在座位上;他不情願走——除非家庭秘密會議解散了。第二位兄弟佛雷·亨利身體很挺直,肢體很潔淨,動作又機警;他表現出較冷靜的神色注視著馬群通過。如果他像喬伊一樣是一隻動物,那麽他是控製別人的動物,不是被別人控製的動物。他是任何一匹馬的主人,表現出性情沉著的支配神態,但卻無法控製生活的景況。他把粗糙的棕黃胡須向上推離自己的嘴唇,憤怒地看著自己的妹妹,而他的妹妹卻冷漠而莫測高深地坐在那兒。

“你要去跟露西住一會,不是嗎?”他問。女孩子沒有回答。

“我看不出你還能做些別的什麽事,”亨利堅持著說。

“就像女仆一樣去吧,”喬伊簡短地插嘴說。

女孩子動也不動一下。

“假如我是她,我會一心一意去接受訓練,成為一名護士,”他們中最小的馬爾康說。他是這個家裏的“寶貝”,二十二歲,有一張鮮明而快活的“嘴臉”。

但馬蓓爾並不去注意他們。他們以她為中心談了很多年,所以她幾乎沒有聽見他們所說的話了。

壁爐上的大理石鍾輕輕地敲響,表示過了半個鍾頭,狗從爐**不自在地站了起來,看著坐在早餐桌上的幾個人。但他們仍然坐在那兒,進行沒有效用的秘密會議。

“哦,好吧,”喬伊忽然無緣無故地說:“我要活動活動。”

他把椅子向後推,向下一扭動,叉開雙膝,以騎馬的姿態抽開,然後走到火旁。他仍然沒有走出室外;他很好奇,想知道別人會做些什麽事。於是他開始裝填煙管,俯視著狗,並且以很高的做作聲調對狗說:

“跟我走嗎?你要跟我走嗎?你要比剛剛所想到的走得更遠,聽到嗎?”

狗輕輕地搖著尾巴,男人伸出下巴,用雙手遮蓋著煙管,專心地噴著煙,陶醉在煙靄中,失神的棕色眼睛一直俯視著狗。狗抬頭看他,露出悲傷的不信任神情。喬伊站在那兒,雙膝張開,樣子真的像騎馬。

“你曾收到露西的一封信嗎?”佛雷·亨利問他的妹妹。

“上個星期。”她不熱心地回答。

“她信中說什麽?”

沒有回答。

“她要你去待在那兒嗎?”亨利堅持著問。

“她說,如果我喜歡,我可以去。”

“嗯,那麽你最好去。就告訴她說,你星期一去。”

她以沉默作為回答。

“你就要這麽辦,不是嗎?”亨利有點生氣地說。

但是她沒有回答。屋內有一陣象征徒勞和焦躁的沉默。馬爾康愚癡地露齒笑著。

“你要在此刻和下星期三之間做決定,”喬伊高聲地說:“否則你隻好住在馬路牙子上。”

年輕女人的臉色黯淡了下去,但她還是動也不動地坐在那兒。

“賈克·費古遜來了!”馬爾康叫出來,他當時正茫無目的地看著窗外。

“在哪裏啊?”喬伊高聲地說。

“剛走過去。”

“正要進來嗎?”

馬爾康伸長脖子去看大門。

“是的,”他說。

一陣沉寂,馬蓓爾坐在桌子最前頭,像是被判了刑的人。然後她聽到廚房裏的一聲口哨,狗站起來尖聲地吠叫。喬伊打開門叫嚷著:

“過來。”

一會兒後,一個年輕人走進來了。他全身罩著一件大衣和一條紫色的毛圍巾;他沒有脫掉呢帽,反而把帽子向下拉。身體中等的他,臉長長的,很蒼白,眼睛露出疲憊的神色。

“哈,賈克!嗯,賈克!”馬爾康和喬伊喊著。亨利隻是說:“賈克。”

“你們在幹什麽?”新來的人問,顯然是跟佛雷·亨利說話。

“還不是一樣。我們星期三得出去。——感冒了嗎?”

“感冒了——並且很嚴重。”

“為什麽不逗留一會?”

“我逗留一會?等到我不能夠用腿站立的時候,可能我就有機會了。”年輕人聲音沙啞地說,講話有一點英格蘭人的腔調。

“那真是糟糕,不是嗎?”喬伊喧嚷道:“醫生為感冒發牢騷,對病人來說並不好,不是嗎?”

年輕的醫生緩緩地看著他。

“那麽,你有什麽不對勁的事嗎?”他以諷刺的口吻問。

“就我所知沒有。去你的,我希望沒有什麽不對勁。為什麽問呢?”

“我認為你對病人很擔心,所以我懷疑你自己也是個病人。”

“去你的,我不是病人,我從來沒有請過誇張的醫生看病,並且也希望以後永遠不會這樣,”喬伊回嘴。

此時,馬蓓爾從桌旁站起來,大家似乎都意識到了她的存在。她開始把碗碟放在一起。年輕的醫生看著她,但沒有跟她說話。他沒有向她問好,於是她拿著盤子走出房間,臉色漠然而呆板。

“你們大家什麽時候走?”醫生問。

“我要搭十一點四十的,”馬爾康回答:“喬伊,你要帶著捕機去嗎?”

“是的,我告訴過你,我要帶捕機去,不是嗎?”

“那麽,我們最好叫她進來。——賈克,假如在我走之前我不會再看到你,現在就說再見了。”馬爾康說著,跟賈克握手。

馬爾康走出去,後麵跟著喬伊,喬伊似乎兩腿中間夾著尾巴。

“嗯,這真是魔鬼造化,”隻剩下醫生和佛雷·亨利兩人時,醫生大聲說:“星期三前走,是嗎?”

“那是命令,”對方回答。

“到哪兒去呢?諾薩姆頓嗎?”

“就是那兒。”

“天殺的!”賈克·費古遜叫著說,安靜的神色中透露著懊惱。

接著兩個人沉默了一陣子。

“都安置好了,是嗎?”賈克·費克遜問。

“差不多了。”

又是一陣沉默。

“我會想念你的,佛雷,孩子。”年輕的醫生說。

“我也會想你,賈克。”對方回答。

“拚命地想念你。”醫生沉思著說。

佛雷·亨利轉開身子。沒有什麽可說了。馬蓓爾又走進來,是要來收拾餐桌。

“那麽,你要怎麽辦呢?斐文小姐?”賈克·費古遜說:“到你姊姊家,是嗎?”

馬蓓爾露出穩定而帶著敵意的眼神看著他,這種眼神總是使他感到不舒服,騷擾他表麵上的自在。

“不是。”她說。

“那麽,你到底要怎麽辦?說說你打算怎麽樣。”佛雷·亨利大聲說,神情激動,卻沒有發生什麽作用。

但是,她隻是把頭避開,繼續自己的工作。她把白色的桌布折起來,鋪上絨線布。

“千古以來最憂鬱的母狗!”她的哥哥喃喃著說。

但是,她臉上露出完全漠然的神色,做完自己的工作,同時年輕的醫生一直感興趣地看著她。然後她走出去。

佛雷·亨利注視著她的背影,緊閉著嘴唇;他藍色的眼睛露出強烈的敵意凝視著,在苦笑中透露尖酸的怒氣。

“你可以把她搗成碎片,你對她隻能這樣做。”他說,聲調微弱無力。

醫生微笑著。

“那麽,她要怎麽辦?”他問。

“如果我知道,我就不得好死!”佛雷·亨利說。

一陣停頓。然後醫生動動身子。

“我今晚跟你見麵,好嗎?”他對他的朋友佛雷·亨利說。

“哎——什麽地方呢?我們到傑斯達爾嗎?”

“我不知道。我感冒了。無論如何,我會到‘星月’。”

“讓麗姬和梅伊晚上撲一次空,是嗎?”

“正是——我現在是這樣想。”

“大家都是一樣——”

兩個年輕人穿過走道,一起走到後門。房子很大,但現在已沒有仆人,一片淒涼。後麵是一處小小的磚築圍場,之外是一片大廣場,鋪著美麗的紅色石子,兩邊有馬房。在沒有建房子的兩邊可以看到傾斜、陰濕、冬夜般黯淡的田地伸延著。

但馬房空空的。家中的父親約瑟夫·斐文沒有受過教育,後來成為經營規模相當大的馬商。馬房裏曾經擠滿了馬,曾經有過一陣大**;馬匹、馬商及馬夫來來往往。然後廚房裏擠滿了仆人。但是以後家境沒落,老人曾再娶,以挽回自己的命運。現在他死了,萬事化為塵土,留下來的隻是債務和威脅著家人的危險。

有好幾個月的時間,馬蓓爾在大房子裏沒有仆人的情況下,為無能為力的兄弟看管貧窮的家。她已看管了十年的家。但以前家裏擁有無止境的財產;那時盡管一切都顯得粗俗,但是對於金錢的感覺卻使她表現出自傲和自信。男人可能口出粗言,廚房的女仆可能名聲不好,他的哥哥可能有私生子;但隻要有錢,這個女孩子就感到自己地位鞏固,就感覺到粗俗的自傲、矜持。

除了馬商和粗人之外,沒人來過家裏。馬蓓爾的姊姊走了之後就沒有了女性的伴侶,但她並不介意,她在固定的時間上教堂,她照料父親。她生活在自己對母親的記憶裏;她母親在她十四歲時去世,她愛她母親。她也愛父親,不過愛的方式不同;她依賴他,在他身上感到很安全,一直到他五十四歲再娶時為止,然後她開始堅決反抗他。現在他已去世,使得大家背負著債務,生活陷入無望之中。

在窮苦的時期,她吃過很大的苦。但是,無論是什麽事情都動搖不了她那種好奇和陰鬱的動物性自傲,而這種自傲支配著家中的每一個分子。現在,對馬蓓爾來說,終點已經到臨,但是,她仍然不想辦法。她要我行我素,她要經常掌握關鍵之鑰,解決自己的情況。她不去介意,態度很堅決,一天天地忍受過。她為什麽要考慮?她為什麽要回答任何人的問題?這是終點,這已經足夠了,並沒有解脫的方法。她不需要再偷偷走過小城鎮的大街道,避開人們的眼光。她不需要再降低自己的身份,到商店去購買最便宜的食物。這種事就要結束。她沒有想到任何人,甚至都沒有想到她自己。她不去介意,態度很堅決,似乎處在一種狂喜的境界中,更接近自己的成就,更接近自身的美化境地,走向被自己所美化的亡母。

下午,她拿了一個小袋子出去,裏麵裝有大剪刀、海綿以及一隻小刷子。那是一個灰的冬日,田野透露一片憂傷的暗綠,不遠處的翻砂廠冒出煙來,使得空氣汙染得一片黑。她很快走著,沿著人行道偷偷行進,不去注意別人,隻是穿過城市,到達教堂墓地。

她在墓地之中總是感到很安全,好像沒有人會看到她——雖然事實上走過墓地牆壁下麵的每個人都會發現她。但是,一旦她站在隱隱約約出現的大教堂的陰影下,置身於墳墓中,她就感到與世隔離,感到自己被保留在墓地的厚牆之內,好像是身處另外一個國度。

她小心地修剪墳墓上的草,整理錫質十字架上粉紅色和白色相間的**。這些工作做完之後,她就從旁邊的墳墓那兒取來一個空罐子,舀來一些水,用海綿很小心、很認真地揩拭著大理石墓碑和牆帽。

她這樣做著,心中感覺到真正的滿足,覺得自己與母親的世界直接接觸了。她很費勁地穿過公園,心理瀕臨一種純粹的幸福境地,好像進行這種工作時,她與母親微妙而親密地結合在一起了。她在這個世界所過的生活,比起自己從母親的死亡世界所繼承的,是不真實多了。

醫生的房子剛好在教堂邊。費古遜醫生因為僅是被人雇用為助手,所以變成了鄉間的一位仆役。他現在匆促地趕往醫院,要去照顧病患;他眼睛迅速掃過墓地,看到在墳墓旁邊工作的女孩。女孩似乎是那麽專心,那麽冷漠,像是在注意著另一個世界。費古遜醫生感觸到一種神秘的元素。他緩下步履,注視著她,好像被魔法所迷。

她抬起頭,感覺到他在注視她。他們的眼光接觸,兩人又看對方一次,都感覺到被對方發現了。他舉起帽子,走到大路上,在意識中清晰地留下自己對於她的臉部的記憶,像是一種凝視:她的臉孔從墓碑那兒抬起,一雙遲滯而露出凶兆的大眼睛看著他。她的臉是有凶兆,似乎在催眠他。她那雙眼睛懾住了他的整個生命,其中有一種沉重的力量,好像他已飲下了一種強烈的藥水。他以前一直感到脆弱不堪,現在生命又回歸,感覺到自己從受到束縛的平凡自我中解脫出來了。

他盡快在醫院做完自己應做的事,匆匆用廉價藥品注滿了藥瓶,交給等待的病人。然後他表現永恒的匆促神態,又在午茶前趕到另一個地方去看幾個病家。如果可能的話,他一直都很喜歡安步當車——特別是當他身體不太舒服的時候。他認為多走動可以使自己恢複健康。

午後的時光正要來臨,一切都顯得灰白、死寂、冷酷;有一種緩慢、潮濕、沉重的冷氣沉澱下來,僵化所有的機能。但是為什麽他要去思慮,去注意呢?他匆忙爬上小山,越過暗綠色的田野,沿著黑色的煤屑跑道前進。遠處地方,在鄉村一處淺坑的對麵,小城鎮像冒煙的灰擠在一起,可以看到一座塔,一樓尖閣,一堆低矮、粗陋、了無生趣的房子。最接近城鎮邊緣而又傾斜進入淺坑的,就是“老牧草地”,也就是斐文家的房子。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馬廄和庫房,朝著他的方向直立在斜坡上。嗯,他不會再去那個地方很多次了!他將要失去另一種“娛樂”;另一個地方就要消失了。他將要失去惟一的“伴侶”,是他在陌生而醜陋的小城鎮中所喜歡的惟一“伴侶”。他沒有別的,隻有工作、勞苦,不斷周旋在礦工和鐵工中,從一個居處趕到另一個居處。這種情況使他疲倦,但同時對這種情況卻有一種渴求。置身於工人的家中,穿過他們最內在的部分——這對他而言是一種刺激。他的神經興奮而滿足。他可以很接近,可以走進粗魯、言語不清和感情強烈的男女的生活之中。他抱怨,他說他痛恨可怕的房子,但是事實上,這樣的房子卻使他感到興奮;與粗魯而感覺強烈的人接觸,是直接訴諸他的神經的一種刺激。

在“老牧草地”下麵,在潮濕但不很深的綠色田野空地裏,有一個四方形的深池。醫生明快的眼光遊移過風景所在,看到一個穿黑衣服的人影穿過田地的大門,走向水池。他又看了一下,那是馬蓓爾·斐文。他的心忽然感覺很有生機,並且也聚精會神起來。

她為什麽到那兒呢?他走到上麵斜坡的小路,站在那兒注視著。他確實可以認出那黑色的小小身影行於暮色的空地中。他似乎看到她置身於一片晦暗之中,所以他自己就像一個千裏眼,是用心眼而不是用普通的視力看到對方。然而,當他專注凝神時,他確確實實能夠“看”到她。他感覺到:如果他在濃濁而醜陋的暮色中看向別處,那麽他就會完全再也看不到她了。

他的眼光緊緊跟隨她轉動;她專神地直直走著,一直朝著水池的方向走到田地,像是被傳送著的一種什麽東西,不像是自動行走的人。她站在池岸一會,不曾抬起頭。然後她慢慢涉水進入池中。

他靜靜站著,同時小小的黑色人影慢慢而從容地走向池的中央,動作很緩慢,漸漸移進靜止的水中,越來越深。池水升到她胸部時,她仍然向前行進。然後,在死寂午後的暮色中,他再也看不到她了。

“哎呀!”她叫著:“你會相信嗎?”

於是,他匆匆直跑過去,越過黏濕濕的田地,穿過籬笆,走進那籠罩在無情的冬日晦暗中的窪地。幾分鍾後,他來到水池邊,站在那兒,沉重地喘著氣。他看不到什麽,他的眼睛似乎穿透死寂的池水。是的,可能那是她黑色的衣服在水麵下呈現的陰影。

他冒險慢慢走進池子。池底很深,泥土很軟,他的身體陷了下去,腿四周的水冷得出奇。在他走動的時候,他可以嗅到冷冷的腐土在水中發出惡臭,而這種氣味對肺部是很有害的。雖然他感到不快,但卻不去顧慮,繼續走進更深的地方。冷水升高到他大腿的上方,高過腰部,到達了肚子的地方。他身體的下半部浸在可怕的冷水之中,而池底很深,泥土又軟,使他步伐不穩,所以他怕嘴部被水淹沒。他不會遊泳,他害怕。

他稍微彎下腰,雙手伸進水中摸索著,試圖觸碰到她。奇冷的池水在他的胸膛地方搖撼著他。他又移動到稍微深一點的地方,雙手伸到水中,到處摸索著。他碰到了她的衣服,但衣服卻又滑過他的手指。他奮不顧身,努力要去抓住她的衣服。

就在這樣掙紮的時候,他的身體失去了平衡,可怕地陷進水中,在肮髒的泥水中感到透不過氣來,瘋狂地掙紮了一陣子。最後,經過一段似乎永恒的時間後,他穩住了腳,又站了起來,四處看看。他喘著氣,知道自己還生存在世界。然後他注意看著池水,看到她已經浮升到他附近的地方。他抓住她的衣服,把她拉向更靠近自己的地方,轉身要回到岸上。

他很緩慢地走著,小心翼翼地,一心一意緩慢地行進。他努力要爬出池水,他的身體浮升得比較高。現在,水隻到腿部地方;他心中興起感激之情,因為解脫了池水的魔掌而充滿了舒慰的感覺。他把她抱起來,從灰白濕泥的恐怖狀態中蹣跚地走上岸來。

他把她安置在岸上。她已失去知覺,身體裏麵灌滿水。他把水自她嘴中壓擠出來,努力要使她恢複知覺。不久,他就可以感覺到她開始在呼吸了;她在自然地呼吸了。他又進行了一會兒的人工呼吸,自己的手可以感覺到她的生命氣息;她就要蘇醒過來了。他擦擦她的臉,用自己的大衣蓋在她身上,看看四周昏暗的灰色世界,然後把她抱起來,蹣跚地走離池邊,越過田地。

路似乎長得不可想象,他身上的負荷非常沉重,使他感覺到自己永遠不會到達家中。但是,最後他終於走到了馬廄圍場,然後又走進房子的院子。他打開門進入房子,把她安放在廚房的爐**,然後呼喚著人。屋內空無一人,但爐格上的火卻燃亮著。

他又跪下來照顧她;現在她呼吸很均勻,眼睛張大,好像有知覺的樣子,但表情卻有點不對勁。她意識到自己的存在,但卻沒有意識到周遭的環境。

他跟到樓上,從**拿來毛氈,放在火前烘暖,然後他脫掉她被水浸濕而發出惡臭的衣服,用一條毛布擦幹她的身體,把她**的身體包在毛氈裏麵。然後他走進餐廳去拿酒。餐廳裏有一點威士忌,他自己喝了一口,也在她嘴中灌進一些。

效果立刻顯示了出來。她全神注視他的臉孔,好像她一直在看著他已有一段時間,然而卻剛剛才意識到他的存在。

“費古遜醫生?”她說。

“什麽?”他回答。

他正在脫除自己的上衣,想要到樓上去找件幹衣服。他無法忍受那無機的泥濘氣味,並且也很為自己的健康擔憂。

“我怎麽了?”她問。

“你走進池子裏,”他回答。此時他已經開始像一個病人那樣抖索著,幾乎無法照顧她。她的眼睛還是緊緊看著他,而他的心智似乎變成一團黑暗,隻是無助地回頭看她。然後他的顫抖較為緩和下來,他的生命力已經回複,雖隱密而無知,但卻又顯得強烈。

“我當時心智不清嗎?”她問,眼睛一直盯著他。

“可能,是暫時的,”他回答。他感到心情很安定,因為自己的力量又恢複了。那種奇異而惱人的緊張已消失了。

“現在我神智不清嗎?”她問。

“是嗎?”他沉思了一會:“不,”他照實回答:“我看不出你神智不清。”他把臉轉開。他現在感到害怕了,因為他感覺到一陣眩暈,並且微微感覺到她的力量比自己的力量還大。她還是一直凝視著他。“請你告訴我,我在那兒可以找到幹衣服穿上好嗎?”他問。

“你為了我跳進池子嗎?”她問。

“不是,”他回答:“我走進去,但我的頭保持在水上麵。”

兩人沉默了一會。他在猶疑,他很想上樓去拿幹衣服,但心中又有另一種欲望。她似乎支配著他,他的意誌似乎進入睡眠狀態中,離他而去,鬆懈地站在她的麵前。但他的身體裏麵卻感到很溫暖;他現在一點也不再抖索了,雖然衣服是濕透了。

“為什麽你這樣做?”她問。

“因為我不要你做這樣的傻事。”他說。

“那並不傻,”她說,仍然注視著他,同時她躺在地板上,頭枕著一個沙發坐墊,“那是很正當的事,我當時知道得很清楚。”

“我要去換掉這些髒衣服。”他說,但仍然沒有力量離開她的身邊。等到她開口叫他去,他才離開,好像她的手中掌握著他的肉體的生命,使他無法脫身,或者可能他根本不想離開。

忽然,她站起來,然後意識到自己當刻的狀態。她感覺到毛氈裏裹著自己的身體,她認出自己**的肢體。有一會的時間,她好像要失去理智,張大的眼睛環顧著,像在尋找什麽東西。他靜靜站著,顯得很害怕。她看到自己的衣服散放在那兒。

“誰脫了我的衣服?”她問,眼睛緊緊看著他;要避免她的注視是不可能的。

“我,”他回答:“是要使你清醒複原。”

有一會的時間,她坐在那兒,露出可怕的神色凝視著他,兩唇張開著。

“那麽,你愛我?”她問。

他隻是站在那兒看著她,一副著迷的模樣。他的靈魂似乎在溶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