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可愛的小屋子豈不是太好了!”當計程車越過公地花園大門的時候,她大聲說。“豈不是很好麽?”

“太好了!”海缽說,隻為了回應妻子那股頗為勉強的喜悅。

“太好了!”小保爾以喉腺腫後麵迫出的粗重聲音附和著。他是個可愛的孩子,當他不拉警報的時候,他常常說別人盼望他說的話,做別人盼望他做的事。

穿過車窗,施菲亞冷冷地看著樹間那幢長長的矮房子。“我覺得茱蒂絲姨媽的房子比較漂亮。”她堅決地下了結論。

美珊以笑容燃亮了她的臉。“茱蒂絲姨媽的房子是大些,”她說,“而且豪華得多。但這是家,我的寶貝。完全屬於我們自己的家。”

“沒啥稀奇,”施菲亞堅持著,“我還是比較喜歡茱蒂絲姨媽的房子。”

美珊寬恕地向她笑著搖搖頭。“當你長大一點的時候,你就會懂我的意思了。”她說。一個奇怪的孩子,她想,一個難應付的孩子。不像保爾,他好教導得多,太好教導了。保爾接受建議,聽話,順從家裏精神化教養,施菲亞就不同了。她有她自己的意誌。保爾像他父親。然而,從女兒身上美珊可以看到自己的固執、**和果斷。如果這意誌能好好被引導的話……但問題是這意誌總是含著敵意、反抗和不馴。美珊想到那件令人歎息的事,就在幾個月前,為了不允許她做某些她想做的事,施菲亞大怒,竟摑了她父親一巴掌。海缽和美珊決定要好好懲罰她,但是用什麽方法?不能揍,當然,揍的方法是不被考慮的。最重要的是要讓孩子知道她犯了嚴重的錯。最後他們決定由海缽嚴肅地(當然,同時要溫和地)向她訓誨,然後讓她自己去懲罰自己,讓她的良心去懲罰自己。這好像是極理想的方法。

“我想講一個故事給你聽,施菲亞,”那天晚上海缽說,並把女兒抱到膝蓋上。“有一個小女孩,她爹爹非常愛她非常愛她。”施菲亞懷疑地看著他,但沒說話。“這小女孩有時候是一個糊塗孩子,雖然說我不相信她是真的淘氣。然後有一次她在做一件不好的事情,她爹爹叫她不要做。然後你想那小女孩怎麽辦?她竟打她爹爹一巴掌。她爹爹就很傷心很傷心。因為他的小女兒做錯了,對不對?”施菲亞倔強地點了個頭。“如果一個人做錯了事,他就必須接受懲罰,是不是?”孩子又點點頭。海缽心裏暗喜,因為他的話產生了效果,孩子的良心被點發了。探過孩子的頭頂,他和美珊交換了一下得意的眼色。“如果你是那位爹爹,你那麽愛你的女兒,結果她打你一巴掌,你會怎麽辦,施菲亞?”

“還她一巴掌。”施菲亞毫不遲疑狠狠地說。

回想起那時的情景,美珊歎了口氣。施菲亞是難以應付的,施菲亞絕對是個問題,車子到了大門,葛萊斯頓一家人下了車並搬下了行李。因小費給得不夠,司機嘀咕著。背起背包,海缽尊嚴而容忍地轉開,他已習慣了這種事,他總得為此受苦。付錢這件事永遠是屬於他的責任——?一種令人不愉快的責任。美珊隻是拿錢出來。這份差事越來越令人厭惡之極!他必須在小費付太少而受辱及美珊的小氣之間為難。

“四英裏的路程隻給兩便士小費!”司機對遠去的背著背包的海缽吼著。

美珊甚至連兩便士都不想給,但為了傳統習慣總得多少給一點。傳統習慣是愚蠢的東西,但有什麽辦法,縱然是鬼魂也得和這世界妥協一點。因此,在這種情形下,美珊準備和這世界隻妥協兩便士,絕不超過兩便士。海缽知道如果他多給小費的話她會很生氣。當然,不是公開地,不是明顯地。她從不明顯地生氣和收斂起笑容,但她那帶著饒恕口氣的不讚成會好幾天沉重地壓著他。好幾天,她會借此大打經濟算盤,以便彌補從兩便士到六便士小費之間的浪費額。她的經濟算盤主要是打在食物上,而節省的理由總是精神方麵的。吃是粗俗的,這與高級享受和高級思想是不可兩立的,想想“朱門酒肉臭,路有餓死殍”的景象,多可怕。於是牛油和巴西核果減少了,美味蔬菜和上等水果減少了。三餐減了又減直到隻吃麥片粥、馬鈴薯、大白菜和麵包為止。惟有到原先的浪費被彌補了好幾百倍之後,美珊才開始放鬆苦行僧式的生活。經過這麽一段艱苦日子以後,海缽會好久一直避免這種類似的浪費,甚至像現在這種情形,為了經濟原則,使他痛苦地,屈辱地和司機——這種老經驗司機——發生衝突。

“下一次,”計程車司機吼著,“我要拔你的胡子抵償不足的小費。”

海缽走過門廊,將身後的門關上。安全了!他卸下背包並小心地放置在椅子上。粗俗、強蠻的畜牲!但是他終究隻拿走了兩便士。美珊就沒有理由好抱怨或扣除豌豆和豆莢的供應了。在一種淡泊的精神化的觀念之下,海缽很喜歡他的食物。美珊也是如此——深深地,強烈地喜歡。那就是為什麽她變成了一個素食者,為什麽她的經濟算盤總是打在犧牲腸胃上——就是因為她太喜歡食物。她如果剝奪自己幾口美味食物她會感到痛苦,但為了某一種意念使她更喜歡犧牲幾口美味食物而接受痛苦。因犧牲自己,她感覺到她的整個生命發射著有力的光芒;因為痛苦,她變得更堅強,她的意誌重上了發條,她的精力旺盛起來。然而被抑製的本能食欲卻在意誌之牆後麵上升又上升,深沉地充滿了潛在力量。但在兩種本能的爭鬥之中,美珊所喜愛的那種強勢力量的本能一般來說還足以克服貪食的本能;在不同的快感中,運用個人意識的意誌遠比吃糖果或草莓乳酪更有快感。然而,情況並非永遠如此;偶然有幾次,她突然被不可抗拒的欲望征服,美珊會買一整磅巧克力,僅在一天裏,秘密地解決掉,那時她以第一次投向海缽的那種強烈**投向糖果堆中。隨著時間的過去,兩個孩子出生以後,她對丈夫的肉體**漸漸減弱,而投身於巧克力的次數卻愈來愈多。這好像是性的出口被封閉後,旺盛的精力便被迫在食欲上決了堤。經過一次放縱以後,美珊總會比平常更嚴格地遵行苦修精神。

葛萊斯頓家人回到他們公地住宅的小屋子,三星期以後,戰爭爆發了。

“大部分人都改變了,”茱蒂絲在第三年的時候說,“有些人變得根本認不出了。雖然海缽和美珊沒有變。戰爭隻是使他們比從前更像他們自己,奇怪。”她搖搖頭。“真奇怪。”

但是這其實一點也不奇怪,乃是勢必如此的。戰爭隻有在海缽和美珊身上增強了他們特別的海缽主義和美珊主義。它更增高了他們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因之他們與一般群眾分離得更遠。因為當一般人相信戰爭,辛苦作戰時候,海缽和美珊則完全反對,並以部分佛教徒思想,部分國際社會主義和部分托爾斯泰思想,拒絕參與任何戰爭工作。在四海皆瘋狂之中,他們幾乎是惟一的清醒者,他們的優越因迫害而得到了證明並被神聖化了。經過征兵法案的審判,私下的反對卻因官方的製裁而成功了。海缽終於未參與戰爭工作,他被送到多塞特服勞役,偉大的反抗精神使他自認為是一個殉道者,一個與眾不同的高等生靈,不人道的戰爭事務局反使他超越了一般人群。就美珊而言,她比海缽分享了更多這種超越感,但對她的精神生活最有力的刺激物,與其說是戰時的迫害,不如說是戰時的物價波動和飛漲。在最先幾周的混亂中她陷入了極端的痛苦,她以為自己所有的錢都將變成廢物,她想像自己同海缽和孩子在饑餓和無家可歸的情況下沿門托缽。她立刻解雇兩名傭人,並把食物供應減縮到像犯人的程度。一段時間過去後她的錢仍完全像平常一樣進來,但美珊多麽喜歡自己所實行的經濟政策,所以她不願再回複到原先的老生活方式。

“終究,”她爭論著,“讓外人在屋子裏伺候你們並不算是好事。並且,為什麽他們就應該伺候我們?他們豈不和我們一樣是好好的人。”這是對基督教義的虛偽附和,實際上在她心裏他們實實在在是卑下的。“隻因為碰巧我們有錢雇用他們——就為此他們不得不伺候我們。這常使我覺得不安和羞恥。你是否有同感,海缽?”

“常常有。”海缽說,他永遠是妻子說一他絕不說二的。

“此外,”她繼續說,“我認為一個人應該自己做自己的事,人不應該不接觸生活中卑微的現實。自從我開始做家務以後才真正覺得更快樂,你不覺得嗎?”

海缽點頭。

“而且這對孩子更有益,他們可以從此學習謙卑和服務……”

不用仆人,一年可整整節省一百五十英鎊。但在食物上省下來的錢卻因物資缺乏和通貨膨脹而抵消了。每當物價上升一次,美珊苦修精神的狂熱就更強烈更深切一層。因此,她也相信孩子如果送去寄宿學校一定會被教壞,會變得虛榮浮華。“海缽和我非常相信家庭教育,是麽,海缽?”海缽自然十分同意。在家受教育,美珊並堅持不請家庭教師。為什麽一個人自己的孩子要受外人的影響?也許外人會給他們壞的影響。無論如何,別人教總沒有自己教來得好。當然這是很艱巨的工作——你的理想越高,便愈艱巨。但為自己的孩子犧牲難道不值得麽?因為有這樣激起高尚意念的一問,美珊那彎成新月形的嘴唇便更具靈性了。當然這是值得的,這工作將有無窮的樂趣——不是嗎,海缽?想想去培養自己的孩子好好長大,指導他們,將他們的性格塑造成理想的模式,引導他們的思想欲望進入高尚境界,還有什麽事比這更令人喜悅?還有什麽事比這更令人心靈滿足?當然不能用強製教育,孩子絕不能強迫他們,教育的藝術在勸導孩子去塑造自己,由他自己塑造成最理想的模式,告訴他們如何去做一個建造高尚自我的工程師,激起他們像美珊所說的“自我塑造”的熱誠。

對施菲亞而言,使她母親不得不承認,這種教育藝術是行不通的。施菲亞不想塑造自己,起碼她不想塑造成美珊和海缽認為是最美好的模式。她令人氣餒,缺乏道德美感,而葛萊斯頓家人的教育方法完全憑借這種道德美感。他們告訴她說,粗魯無禮、不聽話、講粗話和說謊是醜的。而溫文有禮、服從和真實是美的。“但我不在乎醜,”施菲亞就這樣頂嘴。沒有別的可行的辦法可對付她,除了給她一巴掌,而巴掌是違反葛萊斯頓家人的原則的。

藝術和智慧之美對施菲亞而言似乎和道德美感同樣微不足道。想使她對鋼琴發生興趣是多難的事嗬!她母親原以為施菲亞具有不同凡響的音樂細胞,當她兩歲多的時候,便已能將“三隻瞎老鼠”唱出調子來。但她不想深造她的天分。她母親說一個了不起的小孩,名叫莫紮特的故事給她聽。施菲亞就討厭莫紮特。“不要不要!”每當她母親提到這可厭的名字時,她就這樣吼。“我不要聽。”為了表示絕對不要,她會用手指塞住雙耳。盡管如此,當她九歲的時候,她能彈“快樂農夫”從頭到尾毫無錯誤。美珊仍然期望把她培養成音樂家。同時,保爾是未來的喬陶④,他被認定是遺傳了父親的才能。他馴良地接受這份事業就像他同意學習字母一樣。施菲亞,相反地,就是拒絕讀書。

“但是你想想看,”美珊很興奮地說,“那是多了不起啊!當你打開書,能從裏麵讀到人們所寫的一切美麗的東西,那是多了不起啊!”她的甜言蜜語毫無效果。

“我情願玩耍,”施菲亞倔強地說,臉上那種壞脾氣的沉鬱表情恐怕要同她母親的笑容一樣永遠定在臉上了。為了遵守不勉強的原則,海缽和美珊由她玩去,但心裏卻憂慮著。

“你弄得你爹爹和媽咪好傷心,”他們說,企圖喚起她的良知情感。“好傷心好傷心。你願不願意讀讀看,就為了使爹爹和媽咪高興?”孩子仍以一張慍怒的、倔強的臭臉相對,並且搖頭。“就為了讓我們高興,”他們哄勸著。“你使我們好傷心。”施非亞從母親的一張痛苦而寬恕的臉看到另一張父親的痛苦而寬恕的臉,然後放聲大哭起來。

“我是壞孩子,”她氣急地哭著。“我就是壞孩子,不要管我。”她討厭他們的傷心,討厭他們弄得她傷心。“不要管我,走開。走開。”當他們想安慰她時,她卻大聲哭叫著。她傷心地哭著;但仍是不願意讀書。

保爾,相反的,非常好教,非常好塑造。雖然很慢(因為喉腺腫的關係,他不很聰明),但說有多溫順就有多溫順,他開始學著念一些驢子在草地上之類的東西。“你聽保爾念得多好。”美珊常會說,希望用激將法刺激施菲亞。但施菲亞隻是做了一個不屑的臉色然後走出屋子。這種計算的結果是她開始偷偷在二三個星期裏自己自修起來。她的雙親起先因此感到驕傲,但當他們發現她所以會分外努力的真正動機,驕傲就完全失去了。

“這是什麽可怕的小書?”美珊問:她從施菲亞的冬天內衣裏發現了一本‘尼卡德與密西根林薩大道殺人者’,封麵上畫著一個人被一隻大猩猩從摩天大樓屋頂上拋下來。

孩子從她手上一把將書搶了回去。“這是一本很好看的書,”她爭辯著,罪惡感激起的憤怒使她的臉變成暗紅色。

“親親,”美珊說,美麗的笑容掩蓋著心中的惱怒,“你不能這樣搶奪,搶奪是醜的。”“我不在乎。”“讓我看一看,請你。”美珊伸出她的手。她笑著,但她蒼白的臉上神態堅決,她的眼神命令著。

施菲亞麵對著她,倔強地搖著頭。“不,我不要給你。”

“請你,”她母親求著,更寬恕地,更威嚴地,“請你。”最後在突然奔流的眼淚和憤怒之中,她交出了書跑進花園裏麵。“施菲亞,施菲亞!”她母親喊著。但孩子不願回來。她認為看著她母親侵犯她私人世界的秘密乃是不可忍受的事。

因為喉腺腫保爾看起來幾乎是個低能兒童。美珊不相信醫生,尤其不相信外科醫生,也許因為費用太貴。因此她未將喉腺腫連根拔除,然後腺腫就長大了,並在喉嚨裏化了膿。每從十一月到五月他的感冒,扁桃腺炎,耳痛就從不間斷。一九二一年冬天對保爾來說是最糟的一個冬天,一開始傳染到流行性感冒,感冒轉成肺炎,肺炎在複原的時候又出麻疹,麻疹在新年的時候發展成中耳炎,而中耳炎威脅著他終生變得耳聾。醫生斷然要求動手術治療,然後要到瑞士去養病,要在幹燥有陽光的山上才能複原。美珊猶豫著。她一直確信自己那麽窮,因此她覺得怎麽可能照醫生的要求去做。在困惑中她寫信給茱蒂絲。兩天以後茱蒂絲親自到了。

“你是否想讓孩子死掉?”她嚴厲地問她妹妹。“你為什麽沒有早幾個禮拜帶他離開這個肮髒陰濕的洞?”

幾小時內茱蒂絲把一切事情安排好,海缽和美珊立刻帶孩子出發。他們將坐臥車直達瑞士洛桑。“但臥鋪確實是不必要的,”美珊反對著。“你忘了(她美麗地笑著)我們隻是普通人家。”“我惟一記得的是你們要帶著生病的孩子一起走。”茱蒂絲說,並訂了臥車票。保爾將在洛桑動手術。(打去洛桑醫院的電報費包括回電費是那麽貴,美珊好心疼。)而當保爾好一點的時候他將到雷辛的療養院療養。(又得打個電報,不過,這是茱蒂絲出的錢。美珊忘記把錢還給她。)同時美珊和海缽還得找一家好旅館,這樣保爾治療完畢的時候才會有個落腳的地方。並且他們至少要在那裏呆六個月,最好是一年。而施菲亞將和茱蒂絲一起住在英格蘭,這樣可以省美珊不少錢。茱蒂絲將為他們的公地住宅找一個房客。

“提起蠻子!”茱蒂絲對她丈夫說。“我從未見過像施菲亞這麽愛吃肉的蠻孩子。”

“我想這就是素食主義的父母所導致的結果。”

“可憐的小家夥!”茱蒂絲懷著義憤的憐憫說。“有時候我真想溺死美珊,她是這麽一個罪該萬死的笨蛋。那些孩子從小到大都絕不讓他們走近別的孩子!真要讓別人笑死!然後成天對他們說靈性,說耶穌,說不殺生,說美,說慈悲,誰知道還說了些什麽!然後永遠是笑眯眯的,縱然在生氣的時候也一樣!這真可怕!真可怕!而且是多麽愚蠢。難道她不知道要想把孩子變成魔鬼最好的方法就是要他變成天使?唉,算了……”她歎了口氣,憂思地沉默著;她自己沒有孩子,而且如果真如醫生所說的話,她將不會有孩子了。

幾個禮拜過去後,小野人漸漸文明起來了。她所學到的第一課就是中庸之道。朋勃路家的食物是美味又豐富的,起先,對於一個長久處於禁欲精神生活的孩子而言,這是多麽可怕的**。

“明天還有,”當這孩子還要再來一份布丁的時候,茱蒂絲就說。“你不是蛇,你懂嗎?你不能一天吃下兩星期的食物。吃太多的惟一結果就是讓你難受。”

起先施菲亞會堅持,會巧騙哭鬧。但是好在,正如茱蒂絲對她丈夫說的,好在她有一副纖細的腸胃。完全不出她姨媽所料。經過三四次腸胃作怪後,施菲亞學會了控製自己的貪心。她的第二課是學會了順服,她對父母習慣的是勉強而緩慢的順從。海缽和美珊,遵照他們的原則,絕不命令,隻有建議。這種製度幾乎迫使孩子養成說不的習慣,機械地,無論對什麽建議。“不,不,不!”她開頭必定如此,然後漸漸地,心不甘情不願地,在父母親悲傷的表情之下,被勸說,被開導,被感動,然後才慢吞吞地,做好事般地,勉強順從。久久才順服之後,她隱隱感到一種恨,恨那些不強迫她立刻服從命令的人。像大部分的孩子一樣,她喜歡強迫解除自己行為的責任,她氣她的父母親先迫使她擴張反抗的意誌,然後是一大堆痛苦的感情,最後讓她用自己的意誌去克服。如果他們一開始就堅持,立刻強迫她服從,這樣就簡單多了,並且可因此免除她一切精神上的掙紮和痛苦。她深深地痛恨他們無止境地企圖喚起她的良知感情,這不公平,這不公平。他們沒有權利一直笑,一直寬恕,沒有權利弄得她自覺是個禽獸,以他們自己的傷心引她傷心。她覺得他們有點在殘酷地占她便宜。隻為了她討厭他們的傷心,她倔強地,刻意地,不按常規地做事說話來為難他們。她最喜歡用的詭計是以“要去走排水道的跳板”為要挾。在平靜的池水和溪流的交接處,水流刹那間變得可怖。被擠進泥磚築的窄堤中的急湍,突然瀉成六尺瀑布,喧鬧不絕地直降入深黑波動的水塘中。這是一個怕人的地方。多少次她的父母求她不要在水道附近玩!她的要挾會使他們重申誡命,他們會懇求她講道理。“不要,我不要講道理。”施菲亞會這樣叫著並向水道跑去。如果,就事實而言,你絕不敢冒險走進距離怒吼的急流五尺以內,因為她自己比她父母還怕。但是為了折磨她父母親的一種快感(也是一種她痛恨的快感),聽她母親為這樣一個不聽話、自私而冒險的女兒痛苦悲傷的快感,她會硬著頭皮盡她最大的膽量走近急流。她對茱蒂絲姨媽也想要同樣的詭計。“我要一個人走進樹林裏去,”有一天她皺起眉頭威脅著。使她大吃一驚的是,不要求她講道理,不要求她別故意冒險讓大人擔心,茱蒂絲隻是聳聳肩膀。“去走吧,那麽,如果你要做個小傻瓜的話,”她頭都不抬地說並繼續讀她的信件。施菲亞氣憤地衝出去,但是單獨在巨大的樹林間走,她怕得要命。隻是賭氣使她不願立刻回頭。兩小時以後,她被林場看守人帶回來,又濕,又髒,滿臉淚斑和爪痕。

“多有效,”茱蒂絲對她丈夫說,“多大的效果,這小傻瓜這麽一走,這麽一迷路。”

這是對付這孩子過失的好辦法,但茱蒂絲並不全靠這種方法來推行她的規矩,她還親自製裁。服從必須迅速,否則馬上得到報應。有一次施菲亞真的把她姨媽激火了,姨媽的火氣叫她嚐到了滋味。一小時以後她羞怯又卑順地爬到她姨媽坐的地方。“對不起,茱蒂絲姨媽,”她說,“對不起。”然後大哭起來。這是第一次她自動請求饒恕。

對施菲亞最有益的功課是那些從別的孩子那裏學來的東西。經過了一段頗不成功有時甚至是痛苦的實驗階級,她學會了遊戲,學會了平等相處。到目前為止她幾乎一直微不足道地生活在大人群中,生活在永不止息的反叛和遊擊戰中。她的生命好像是長期的解放統一運動⑤,對抗著寬恕的奧地利人和美麗微笑的波旁王朝。因為與隔鄰的小卡德和對麵的小荷美接觸,她突然發現現在必須去適應民主和議會政府。起初很困難,但最後這小土匪領略了禮貌的藝術,她史無前例地高興起來。大人們為了教育的目的利用了孩子們的社會組織,茱蒂絲開始籌劃業餘演戲,演出一出兒童的‘仲夏夜之夢’。荷美太太是學音樂的,她將喜歡吵吵嚷嚷的孩子們組成合唱團。卡德太太教他們鄉村舞蹈。短短幾個月裏施菲亞獲得了那種高尚生活的**,她的母親曾化了多少年培養這種**而不得其門而入。她喜歡詩,喜歡音樂,喜歡舞蹈——頗為柏拉圖式的,這是實話;因為施菲亞是一個天生笨拙缺乏美感的人,她的藝術熱情是注定沒有收獲的。她熱烈地喜歡,但也是絕望地;然而她仍是很快樂,因為也許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狂熱的徒然。她甚至喜歡起數學和地理,英國曆史和法文文法,這是茱蒂絲所安排,和小卡德一起,跟小卡德的威嚴的家庭教師學的功課。

“你記不記得她剛來的時候是什麽樣子?”有一天茱蒂絲問她丈夫。

他點點頭,回憶著九個月前這陰沉的小野人,心裏並將她和剛離開屋子的那個莊重、熱誠而滿麵春風的孩子作了個比較。

“我覺得我像一個馴獅者,”茱蒂絲繼續說,並輕輕一笑,裏麵帶著幾分慈愛,幾分驕傲。“但這該怎麽辦,傑克,當獅子走向高等英國國教?多麗卡德正準備行堅信禮而施菲亞被傳染了。”茱蒂絲歎息著。“我想她已經認為我們無可救藥(必下地獄)了。”

“如果她不這樣想,她自己倒要無可救藥了,”傑克帶著哲學意味地回答。“更嚴重地無可救藥,為什麽更嚴重,因為她在這個世界上已無可救藥了。如果沒有在這時候信仰些什麽的話,她的性格便會可怕地分裂了。”

“但是如設想她將要終身信仰它呢?”茱蒂絲說。

同時,美珊一直不喜歡瑞士,也許是因為瑞士在肉體上太適合她了。某些東西,她覺得,很不應該,舒服地住在雷辛,享受著徹底的健康。一個人覺得充滿了動物精神,就很難再念念不忘地去想痛苦的人類和上帝,去想佛道和高尚生活之類。她憎恨因健康的身體所產生的愉快和無憂無慮,這是自私。常常幾小時,甚至是幾天她什麽都不想,僅僅坐著,享受陽光,享受鬆樹下的芳香空氣,或是在草地上漫步,摘花,看風景。每當偶然想到,覺醒到,良心譴責地,她會發起增強精神生活運動;但過了一陣,太多的陽光和清新空氣的**,她又再一次回到無牽無掛悠遊自在的美好世界去了。

“我將多高興,當保爾回複健康,我們能回到英格蘭去。”她仍是這麽說。

海缽同意她的想法,一半是因為習慣成自然,由於自己在經濟和道德上的次級地位,他總得同意她,另一半是因為他也發現,雖然身體比以前健康,但瑞士令人精神上不滿足。在這地方每個人都穿寬大的登山裝,開扣襯衫,每個人都背背包,他的穿著不再與眾不同,不再優越。在雷辛高頂禮帽才象征思想的急進高超,他覺得自己竟變成傳統平凡的人了。

十五個月以後葛萊斯頓家的人回到公地住宅的小屋子了。美珊一回來就傷風,並且染上腰部神經痛;海缽因為失去了爬山運動的機會,長期便秘的老毛病又發了。但他們的生活仍充溢著靈性。

施菲亞也回來了,而且,起初幾星期,總是茱蒂絲姨媽長茱蒂絲姨媽短,茱蒂絲姨媽家都是這樣,茱蒂絲姨媽從不叫我那樣。美珊仍是美麗地笑著,但心裏卻存著自己不承認的憎恨,“最親愛的,”美珊會說,“我不是茱蒂絲姨媽。”她實在恨她姐姐竟在她失敗的地方得到了成功。“你對施菲亞完成了奇跡,”她寫信給茱蒂絲說,“我和海缽感激不盡。”跟朋友談起她也會這樣說。“我們對她真要感激不盡,感激得盡嗎,海缽?”海缽會及時表示他們確是感激不盡。但越是盡本分地感激她姐姐,美珊越恨她,越恨茱蒂絲對孩子的影響竟如此成功。確實,這影響可算不錯;但就因為不錯,所以美珊恨這影響。這真令人難以忍受,像茱蒂絲那種隨隨便便的人竟能比她輕鬆地影響這孩子,她去瑞士的時候,施菲亞不聽話,態度惡劣,對父母喜歡的一切東西充滿反抗和仇視;她回來以後發現她行為端正,負責,狂熱地喜愛音樂和詩,認真地耽溺於新發現的宗教問題。這是難以忍受的。美珊開始耐性地積極破壞她姐姐對這孩子的影響。由於茱蒂絲本身的成功使她的破壞工作容易得多了。謝謝茱蒂絲,因為施菲亞現在聽話了。因為和同年齡的孩子接觸,施菲亞變軟了,被感化了,強蠻的自大被緩和了,現在她能打開門去接受外界的影響了。喚起她良知感情的方法現在已能激起她積極的而不是反抗和消極的反應。美珊不斷巧妙地使用這方法。她反複申說家境的困難(當然是委婉地)。如果茱蒂絲姨媽允許做的許多事情家裏卻不允許做,那是因為茱蒂絲姨媽富有。她供得起許多奢侈品,但葛萊斯頓家卻不行。“並不是你父親和我很羨慕她的富有,”美珊強調說。“事實相反。富有並不有福。你一定記得耶穌是怎麽說有錢人的。”施菲亞記得並且深思著。美珊就繼續發揮她的主題;享受奢侈生活實際是墮落在奢侈生活裏麵,它有腐蝕和抵製精神化的效果。它很容易使人變成世俗化的物欲主義。這當然等於暗示茱蒂絲姨媽和傑克姨丈已被世俗物欲玷汙了。貧窮可喜地保住了葛萊斯頓家人不受到玷汙的危險——而這貧窮,美珊強調,更是大家甘心希望的。因為他們當然至少還能雇用一個傭人,縱然在這困難的時候;但他們情願不要,“因為,你知道,服務比被人服務好。”耶穌所講的瑪利亞在這方麵做得比美珊好。“但是,”美珊·葛萊斯頓說,“我是一個盡最大努力去成為瑪利亞的美珊。美珊和瑪利亞——那是最好的一條路。實際服務和靜靜思想。你父親也不是那種從不插手卑下工作的自私藝術家。他是創作者,但他並不因此驕傲得不做家裏最卑微的工作。”可憐的海缽!他根本不能拒絕做最卑微的工作,如果美珊命令他做的話。有些藝術家,美珊繼續說,隻想立刻成功,隻為了貪圖利益和掌聲。但施菲亞的父親,相反的,是一個不願順應大眾化的人,他隻為了真和美而創作。

這些或是類似這些談話,不斷地在施菲亞每一個情感的琴鍵上往複跳躍,它對施菲亞的心產生了極深的影響。她投入了青春期的全部熱誠,渴望美好,靈性和無私,渴望犧牲自己,她渴望一切隻要目標是高尚的東西。而她母親現在已提供了高尚的目標。她將本性中倔強的精力全部投入。她多麽瘋狂地練習鋼琴!以多大的決心讀遍甚至她最討厭的書!她用一本記事簿抄下每天讀到的最感人的片段,再用另外一本記下她所下的決心,然後在每天掙紮和悔恨的日記中,記下她的失敗,未能保持決心,她的過失,未能做到文雅。“貪心。發誓隻吃一顆青梅。午餐吃了四顆。明天不吃。O·G·H·M·T·B·G·”

“O·G·H·M·T·B·G·是什麽意思?”有一天保爾不懷好意地問。

施菲亞氣黑了臉。“你偷看我的日記!”她說。“哦,你這個禽獸,你這個小畜生。”她突然像瘋子般向她弟弟猛撲過去。當他掙脫開他姐姐的時候鼻子已流著血。“如果你再敢偷看,我會要你的命。”她站在那裏,牙關緊咬,鼻孔發抖,她的頭發飛散在蒼白的臉上,看起來真像要殺人的樣子。“我會要你命,”她再說一次。她的憤怒情有可原;O·G·H·M·T·B·G·的意思是“O God,help me to be good.(哦神,助我向善。)”

那天晚上她來到保爾麵前請求他原諒。

茱蒂絲姨媽和傑克姨丈在英國玩了一個春天。

“好,你該去,你當然該去,”茱蒂絲來信邀請施菲亞到倫敦去和他們住幾天。美珊對女兒說。“你不能失去這樣的好機會去聽聽歌劇和所有那些很好的音樂會。”

“但這樣公平嗎,母親?”施菲亞猶豫地說。“我的意思,我不要自己一個人去享受。這樣好像有點……”

“但你應該去,”美珊打斷她的話。她現在覺得已抓得住施菲亞,不必再怕茱蒂絲了。“像你這樣一個音樂家必須去聽聽‘佩奇鳳’⑥和‘魔笛’⑦。我本想明年自己帶你去;但現在機會來了,你必須把握。別辜負了姨媽的盛意。”她帶著甜美的笑容說。

施菲亞去了。聽‘佩奇鳳’好像進教堂般莊嚴,甚至尤有過之。施菲亞以虔誠興奮的心情聽著,然而,這種虔誠興奮一次又一次被打斷,被一種意識,不相幹的,甚至是不光彩的。但是,唉,好痛苦嗬!她的長袍,她的長襪,她的鞋子,和她同年齡的少女穿得多麽不同。那個少女,她進來的時候看見她就坐在後排。她覺得對方似乎在以嘲弄的眼神回敬她。繞著聖杯一陣鍾聲樂器的轟然巨響震醒了她。她覺得慚愧,不該在這神聖的演奏中想這種不值得的事。然後,在中場休息的時候,茱蒂絲姨媽遞給她一客冰淇淋,她幾乎是生氣地拒絕了。

茱蒂絲姨媽很吃驚。“你不是一向很喜歡吃冰淇淋?”

“但現在不想,茱蒂絲姨媽,現在不想吃。”教堂裏吃冰淇淋——何其褻瀆神明!她試著去想聖杯。但是浮現在腦海裏的是一雙綠色緞鞋和一朵淡紫色的緞花。

第二天她們去逛街買東西。這是一個初夏晴朗無雲的早晨。牛津街的布店櫥窗裏,明亮的陽光灑落在彩色的衣料上。滿街蠟製人像正準備前往愛司穀參加賽馬盛會,或是準備去亨利參加賽船大會,或者正在想像著伊頓學院和海洛學院的精彩比賽。人行道上擠滿了人,熱鬧嘈雜的聲音霧一般地迷漫在空中。猩紅和金黃的巴士看起來多麽莊嚴豪華。穿過陽光的轎車從漆亮的車身上反射出華貴溜滑的光芒。一小隊失業者遊行的隊伍垂頭喪氣地走過,隊伍前頭的樂隊卻在奏著快樂的音樂,好像他們是在為失業而高興,好像饑餓是一大樂事般。

施菲亞將近兩年沒到倫敦了,這些人群,鬧聲,每一個燦亮的櫥窗,無窮豐富,新奇又可愛的東西,都在走向她的腦海。她甚至覺得比在‘佩奇鳳’的時候更興奮。

她們已逛了一個小時。“現在,施菲亞,”茱蒂絲姨媽說,她終於在她的購物明細單上勾全了每一件東西。“現在你可以在這裏任選一件你最喜歡的長袍。”她搖搖手。環繞她們四周的每一方向都陳列著夏季女裝。薰衣草色的,紫丁香色的,櫻草花色的,粉紅的,綠的,藍的,淡紫的,白的,花的,斑點的——簡直是一個花壇,一個少女長袍織成的花壇。“挑你最喜歡的,”茱蒂絲姨媽又說,“或者你喜歡一件睡袍……”

綠色緞鞋和淡紫色的大緞花。那女孩曾嘲弄她。這不值得,這不值得。

“不要,真的不要,茱蒂絲姨媽。”她紅著臉,口吃地說。“真的,我不需要長袍,真的。”

“縱然你不需要你還是有理由有一件,選一件好嗎?”

“不要,真的。我不要,我不能……”然後突然間,使茱蒂絲又吃驚又不能了解的,她哭起來了。

一九二四年,公地住宅的小屋子沐浴在四月末溫和的陽光裏。從打開的客廳窗子,傳來施菲亞練習鋼琴的聲音。倔強地,帶著一種憤怒,固著而決斷地,她試圖將D降半音的蕭邦華爾茲彈熟。在她謹慎而遲鈍的手指下,輕緩的舞拍費力地流露出傷感之情,好像是禮堂外麵單調的鋼琴獨奏;施菲亞的十六分音符快奏好像機器蝴蝶拍著翅膀,而那翅膀是鍍了鎳的。她一遍又一遍地彈,一遍又一遍。花園底下,溪流對岸,小樹叢裏的小鳥毫不驚動地辦它們自己的事。樹上的小新葉好像樹葉的精靈,幾乎嫩得不具形體,它的生動就像嫩枝頂端點燃的片片火焰,海缽坐在一個樹樁上做瑜珈運氣術,加上他的自我暗示法,他發現這對治療便秘效果很好。他用他的一隻長手指頭塞住右鼻孔,然後用左鼻孔深深吸一口氣——吸,吸,深深地,一直到心跳四下。然後禁住氣,心跳十六下,每次心跳時他便很快地對自己說:“我不便秘,我不便秘。”到確定十六次以後,他再塞住左鼻孔,從右鼻孔呼氣,並且數八下。完了以後再從頭開始。左邊鼻孔比較舒服,因為它吸進的空氣裏麵帶有櫻草花葉和潮濕泥土的清涼香味。在他附近,保爾坐在野營凳上畫一株橡樹。犧牲一切的藝術,美麗、升華、獻身的藝術。保爾感到厭煩。腐朽的老樹——畫它的目的何在?在他四周野風信子的綠色釘刺從地上的黑黴苔裏鑽出來了,有一支還刺穿了一片枯葉,並把它舉起來叉在空中。隻要再幾天的陽光每一支釘刺都會開出藍色的花。下次如果母親叫他騎腳踏車去高達明買東西,保爾沉思著,他要看看能否要到兩先令而不是像上次的一先令。然後他就可以買一些巧克力同時看一場電影,而且也許還可以買點香煙,雖然那可能很危險……。

“喂,保爾,”他父親說,他已做夠了和藥物等效的神秘治療。“你畫得怎麽樣啦?”他從樹樁上站起來,走過一塊小空地到了孩子坐的地方。歲月的流轉並沒使海缽改變多少,他的開花胡須仍像以前一樣金黃,身材像以前一樣瘦,他的頭沒有要禿的跡象。隻有他的牙齒看得出是已老了,而他的笑容因此遜色不少且顯得難看了。

“他真應該趕快去找找牙科醫生。”茱蒂絲上次和美珊碰麵的時候曾這樣催促她妹妹。

“他不想去,”美珊回答。“他不怎麽相信醫生。”但也許是她自己遲遲不舍得花幾個錢,才致使海缽對牙科醫生缺乏信心。“此外,”她又繼續說,“海缽幾乎不注意僅屬物質和肉體的東西。他那麽專心地生活在內在精神世界,以至於對外在現象幾乎毫無知覺,真是毫無知覺。”

“不過,他還是應該知道一下才好,”茱蒂絲回答。“那是惟一我所能提供的意見。”她對美珊的荒謬愚蠢頗為氣憤。

“你畫得怎麽樣啦?”海缽又問,並且把手搭在孩子肩膀上。

“樹皮真是難畫得要死!”保爾以抱怨和生氣的聲音回答。

“難畫的東西才值得把它畫好,”海缽說。“耐心練習——這是你惟一的方法。你知不知道有一次一個大人物給天才下的定義是什麽?”保爾非常清楚一個大人物給天才下的什麽定義,但那個定義在他看來是多麽愚蠢,而且是特別對他的一種侮辱,所以他不回答,隻是嗯了一聲,心裏煩得要發瘋。“天才,”海缽自問自答地說,“天才是一種接受痛苦的無限能力。”每當這時刻保爾最恨他父親了。

“一——二——三——?一——二——三……”在施菲亞的手指下,機器蝴蝶的金屬翅膀繼繼拍著。她的臉是呆板的、堅決的、憤怒的,海缽的大人物可以在她身上發現天才。在她僵直堅決的背脊後麵她的母親手上拿著雞毛撣子,走來走去撣拭灰塵。光陰將她變得蒼老臃腫,她的步子沉重,頭發開始變灰了。她撣完塵,或者說是撣累了,在椅子上坐下。施菲亞吃力而單調地彈出舞拍。美珊閉上她的眼睛。“多美啊,多美啊!”她說,而且笑出她最美麗的笑容。“你彈得多美,親親。”她為女兒驕傲。不僅是一個音樂家,而且是一個真正的人。當她想起過去施菲亞帶給她的困擾……“彈得多美。”她最後終於站起來回到樓上她的房間,打開酒櫥,拿出一盒蜜餞,吃了幾粒櫻桃幹,一顆李子,和三顆杏子。海缽已回到他的畫室繼續他那張未畫完的“祖國印度腳下的歐洲和美國”。保爾從口袋裏拉出一副彈弓,按上彈,直向對麵一隻像老鼠樣竄上橡樹的五十雀⑧飛射過去。“該死!”他咒著,那隻鳥飛了。但第二射幸運多了。那裏迸飛起一小堆羽毛,有兩三聲尖叫。保爾跑過去,看到一隻母佳風鳥躺在草地上,羽毛上沾著血。帶著一種想作嘔的興奮和激動,保爾撿起小鳥的身體,那身體多暖和。這是第一次他殺掉一個生物,多麽準的一射!但是他不能向任何人訴說他的神技。施菲亞不合適:她對有些事情比母親更糟。他用一根幹樹枝耙了個洞,把小屍體埋了,因為他怕有人看到會懷疑小鳥是怎麽被殺的。如他們知道準會大發雷霆!他走回去吃午飯,心裏暗暗覺得無比喜悅。但當他環顧了一下桌上的菜,臉又沉下來了。“就隻有這些惡心的冰冷玩意?”

“保爾,保爾!”他父親責備地喊。

“媽媽在哪裏?”

“她今天不吃。”海缽回答。

“還是老套,”保爾低聲埋怨著,“她可能怕麻煩不願意為我們弄點熱東西吃才是真的。”

這時施菲亞坐在那裏,頭都不抬地兩眼看著她的馬鈴薯沙拉,靜靜地吃著。

注:

①威廉·毛禮斯(William Morris,1834~1896),英國詩人,藝術家及社會主義者。

②貝森夫人(Annie Besant,l847~1933),英國精神神學論者。

③羅丹(Auguste Rodin,1840~1917),法國雕刻家,現代寫實派代表。

④喬陶(Giotto Di Bondone,1266~1337),意大利畫家、雕刻家、建築家。

⑤解放統一運動(risorgimento)指一七五——?一八七年代的意大利。

⑥‘佩奇鳳’(Parsifa),華格納所作之歌劇。

⑦‘魔笛’(Magic Fiute),莫劄特作品。

⑧五十雀:(Nuthatch)鳥名。有趣的事情

〔英國〕金斯雷·亞米斯亞米斯(Kingsley Amis,1922-)英國諷刺作家。生於諾布利(Norbury),在倫敦接受中學教育,爾後畢業於牛津大學聖約翰學院,曾在大學任教多年,主要作品有《幸運的吉姆》(1954)、《不確定的情感》(1955)、《我敵人的敵人》(1962)、《一位肥胖的英國佬》(1963)、《反死亡聯盟》(1966)、《我現在就要》(1968)、《河堤別墅謀殺案》(1973)、《交替》(1976)等。

格羅莉亞·戴維斯越過道路,走向歐狄恩電影院,雙腿微微糾纏在一起,好像是喝醉了酒,或者患了佝僂病。其實她既沒有喝醉酒,也沒有患佝僂病,隻是因為她特別為了今天第一次穿上那雙高跟鞋。新的鯨骨耳環在耳朵上擺動著,隨著她的步伐,有韻律地拍擊著下顎。真糟,耳環有問題;雖然在臥室的鏡子中照起來很好看,但無論如何是有問題。於是她迅速把耳環摘下來,塞進自己的手提包。可能以後還有機會試戴——晚上的時候。到了那時,可能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她不再去想耳環的事,就在這時她發現:在歐狄恩電影院的階梯上等朋友的人群中並沒有休斯·伊凡斯先生的影子。她立刻知道:休斯·伊凡斯先生並不是真意的。畢竟,一位稅務稽查員(課征部門)在一位十八歲的高速計算機操作員身上能夠發現到什麽呢?她是多麽自大啊,竟然慶幸自己是公司中第一個被休斯·伊凡斯先生邀請出去的女孩。就在那時候,有一個一直站在附近的高個子男人,脫下自己的灰褐色防水帽,做出操練似的動作,手肘緊緊靠近自己的胸膛。他就是休斯·伊凡斯先生。

“哈,格羅莉亞,”他說。他看了她一會,一抹微笑顯露在嘴中的彎曲煙鬥四周。然後他又說:“格羅莉亞,你不認識我嗎?”

“對不起,休斯·伊凡斯先生,我隻是沒有看到你。”那頂帽子和那隻煙鬥使她感到非常不愉快,並且對方已經兩次叫她“格羅莉亞”,使她顯得更加迷惑。

他點點頭,接受她的道歉和說明,然後他忽然低頭,又戴上帽子,拿下煙鬥。“我們進去好嗎?我不想錯過‘新聞’節目。”

雖然休斯·伊凡斯賣了兩罐啤酒,但格羅莉亞卻注意到:他帶著一個細繩袋子,裏麵裝滿一包包的洋芋片。她不知道他為什麽這樣做。

電影院裏麵很暗。休斯·伊凡斯彈了很久的指頭,聲音非常高,然後有一位女性引座員來了。在星期六有足球比賽時,歐狄恩電影院時常客滿。格羅莉亞和休斯·伊凡斯先生必須擠過很多人才能到達他們的座位。他們在前進時,可以聽到很多高聲的歎息,也可以聽到打開糖果袋的劈啪聲,以及鬆開擁抱時所發出的聲音。最後,他們安頓了下來,可以完全看到銀幕:銀幕上映現的是艾丁堡公爵在玩馬球。休斯·伊凡斯先生大聲地問格羅莉亞是否看得見,格羅莉亞低聲回答說:她看得見,於是他就給了她一塊巧克力。“巧克力很好吃。”他說。

電影放映時,幾乎沒有發生什麽事。最先放映的是長片。一旦格羅莉亞看出長片是老式電影,她就惟恐自己會不喜歡。電影中,沒有人在做任何事情,他們隻是在談著話。其中有些談話使休斯·伊凡斯先生笑了很久的時間,並且有一兩次還推推格羅莉亞。當他這樣做的時候,格羅莉亞也笑了,因為她必須表現得有禮,不要潑他的冷水。電影結束時的情景是:大家為了一個輕型旅行袋而忙得團團轉,人們跌進彼此的懷抱中,表現出愚蠢而做作的模樣。

格羅莉亞一直在想著;休斯·伊凡斯先生是否會擁抱她呢?她每次跟男性同伴去看電影,至少這種事都會發生,並且通常對方都還會嚐試更多的事情。但是休斯·伊凡斯先生無論如何似乎不是這種男人。他比她一般的護花使者年紀還大,這是第一點,其次,他那頂防水帽和那個細繩袋子有一種什麽成分,使她難以想像他會擁抱任何人——除了他的母親。有一次,她看到他的手伸過來,懸宕在椅臂上方,於是她也小心地移動自己的手,以便讓他在想要的時候能夠容易接住她的手;但他並沒有這樣做。他傾身靠近她的身體,為她點香煙,而實際上他並不必這樣靠近,如此而已。

兩扇錫門以緩慢而莊嚴的方式打開,然後大約有半小時的廣告,同時每個人都在跟著所播放的音樂吹口哨。麥片粥和清潔劑的廣告出現了,然後是關於刮胡刀刀片的又長又詳細的插曲。此時,休斯·伊凡斯先生忽然說:“真是醜聞啊,那玩意。”

“是什麽事啊?”

“嗯,關於現代人刮臉的這一切玩意。所有這一切可咒的器具和東西。那隻是一種方法,設法要你每天都使用一片新刀片,如此而已。”

“哦,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意思是說因為——”

“你要知道,由於其中一些公司所出產的那種刀片,所以你必須每天都使用一片新刀片。我允許他們這樣。”他短促地笑著。“我是說,如果你不想在刮胡須時割掉你的皮。當然,他們一點也不介意花多少錢在廣告上,反正全可以從稅中扣除,真的一點也不花他們一分錢。”

格羅莉亞正要說“是怎麽回事?”但休斯·伊凡斯先生的樣子就像他即刻就可以提出詳細的說明,警告她最好還是不要這樣問,於是她說:“是的,不花一分錢。”

他看著她,表情既是懷疑,也是渴望,並且最後很激烈地說:“其中有一些公司就是這樣。”

燈再度熄滅時,格羅莉亞想著剛才的簡短對話。那正是年紀較大的人所喜歡的談話,是她父親的夥伴們打電話叫他到酒店時,他跟他們所討論的事情,是跟政府、年俸、職業和蘇聯人有關的事情,是喜歡跳舞的人不曾提到的事情。另一方麵而言,她了解到:那種談話不僅在某方麵與“年紀大”不可分離,並且也跟金錢和車子有關係,跟“講話得體”和“有重要性”有關係。所以,如果一個女孩子向一個年紀較大的男人表示:她對無趣的東西不感興趣,那麽她就表示自己是一個愚人、不會談話、風度不好。下一次休斯·伊凡斯先生談到這些事情時,她必須表現得得體一點。

第二部片子似乎充滿有趣的事情。其中有可愛的衣服,那女明星看起來就像某一個明星:格羅莉亞時常希望自己看起來就像那某一個明星。還有一景,是在一種俗麗的夜總會中,燈光昏暗,男人穿著燕尾服,還有一個現代樂隊。那女明星穿著一件美妙的晚禮服,飾著圓形小金屬片,一條白圍巾披在肩上。一個輪廓非凡的男人坐在酒吧櫃台旁。他轉身,看到她,她的眼光跟他的眼光接觸好長的一會。格羅莉亞吞口水,在座位上向前傾身。

休斯·伊凡斯先生推推格羅莉亞並且說:“你不大喜歡這個,是嗎?喝茶怎麽樣?”

“哦,我們還不必走,是嗎?”

“嗯,我們不想看完這一部,是嗎?”

格羅莉亞振作起精神。“不想看,你說得對。”

他們費勁地沿著自己那排座位往後移,這次所花的時間更長,因為一些擁抱著的男女鬆開的動作比較緩慢。在休息室中,格羅莉亞說:“嗯,很謝謝你,休斯·伊凡斯先生,我很喜歡這部電影。”但是他並沒有在聽,他瘋狂地環顧四周,好像他剛發現自己置身女人的衣帽間之中,並且開始說:“洋芋片,我忘記拿出來。”

“不要緊,你不要擔心,你不用一分鍾就可以拿出來,我可以等你,完全不介意。”

他的眼睛在防水帽下麵注視她;由於某種原因,他把帽子拉了下來,隱藏了眉毛。“我記不起座位。格羅莉亞,請你也來吧。”

在裏麵彈了更久的手指後,女引座員才為他們找到那一排座位。在女引座員手電筒亮光的照射下,格羅莉亞看到他們的座位已經有人坐了。休斯·伊凡斯甚至更緩慢地開始拖著腳,側著身體離開她。接著有一陣**。格羅莉亞在甬道等著,她轉身,看著銀幕。那個輪廓非凡的男人現在在跟那個女明星跳舞,其他人已經回到他們的桌子旁邊,正在注視著那一男一女。格羅莉亞也注視著他們,並且忘記自己置身何處,此時一陣不大不小的喧囂聲慢慢出現,慢慢傳向她。那是休斯·伊凡斯先生拿著洋芋片,而洋芋片正狂野地發出沙沙聲和紮紮聲。有些男人在斥責他,有些斥責聲很高,其中一個人使用了格羅莉亞不喜歡的言詞,事實上有一個字眼是她所謂的“那種字眼”。她的臉頰熱了起來。休斯·伊凡斯先生說出諸如“很對不起,老兄”以及“傷害到我就像傷害到你”這樣的話,並且時而高興地笑著。到處都有人在叫著“噓!”格羅莉亞想不出有什麽方法來幫忙。

經過一段長時間後,他們又走到了外麵。他們立刻發現:雨已經在幾小時前開始下了。休斯·伊凡斯先生挽起她的手臂,他說最好來逃雨,於是他們就跑起來了。他們跑了一段長距離,並且跑得很快,格羅莉亞的高跟鞋滑得很厲害。在吳爾渥滋商店對麵,格羅莉亞幾乎兩腿向左右一直線分開,但休斯·伊凡斯先生扶她一把,才使她免於此劫。後來,她又滑向一個戴眼鏡牽著一個小男孩的女士,像是在表演橄欖球中的抱人手法,結果休斯·伊凡斯先生也同樣有效地替她解了圍。那是剛好在“貝旺兄弟商店”外麵,而格羅莉亞並不很介意,因為她現在猜測:他們正要去“達雷席歐”(那是一家相當俗麗的意大利餐廳,有車階級經常光顧)——除非他們是要走路到“克恩布拉”或“波塔都萊斯”。

在“達雷席歐”餐廳有人在排隊,格羅莉亞氣喘籲籲地說,她要到衣帽間;那兒人們也在排隊,但人比較少。她一麵等著輪到自己,一麵摸摸自己的頭發(一定看起來很可怕),並且懷疑自己的臉部不知怎麽樣了(她塗了每個人都在談論的新化妝乳液)。她很高興,因為她及時發現自己並不很難看。用乳液補妝並沒有像廣告所描述的那樣有驚人的褪光作用;事實上她在懷疑自己是否看起來有點像那一次在“卡迪夫”所看到的一個蠟人。但是,她已經沒有時間再化妝一次,並且一會兒之後一定會稍微脫妝的。她渴望地看著放在手提袋中的耳環,看著新的眼影膏用具袋,但這兩件事一定要等待一段時間後才進行。她在鏡中看了看自己最後一眼,滿意地沉思著一件事(她父親時常勸她這樣做),那就是,她很幸運,因為她長得很美,並且有自然卷曲和自然金黃的頭發。

當她與休斯·伊凡斯先生會合時,休斯·伊凡斯先生已經找到一張兩人坐的桌子。他從她的椅子中拿走那袋洋芋片,很慎重地放在自己身旁。格羅莉亞認為他似乎很珍惜洋芋片。他要洋芋片做什麽用呢?並且還是那麽多?這是一個謎。可能他猜測到了她的好奇,因為他說:“是為派對買的。他們要我買。”

“哦,我知道。會有誰去呢?我是說去參加派對?你邀我去時,你確實告訴我誰會去參加,但恐怕我是忘記了。”

“恐怕沒有很多你認識的人。當然有仆格先生,是‘津貼部’的,還有他的妻子,以及哈利小姐,是‘償還部’的,然後是我的弟弟——你已經見過他,不是嗎?——還有我的牙醫以及他的,呃,他的朋友,加上我弟弟的兩三個朋友。一共大約十二個。”

“很有趣的樣子,”格羅莉亞說,一陣興奮的顫掠過她的身上。然後她記得自己的身體姿勢,於是她在桌旁調整姿態,就像一個模特兒在電視上展示珠寶;女侍來的時候,她還故意拖很長的時間決定要吃什麽——雖然在經過“貝旺兄弟商店”時,她就決定要吃混合烤肉,加上法國的炸洋芋片。她很快就沉迷於對派對的期盼以及對吃的享受之中,所以當休斯·伊凡斯先生說話時,那聲音就像夢幻似的:

“當然,真正的困難在於我們必須決定某一部分是收入還是資本。”

格羅莉亞抬起頭,努力不顯出吃驚的樣子。“哦,是的。”

“譬如說,”休斯·伊凡斯先生繼續說,從嘴中抽出一根長長的魚刺,“一個人買一間房子,在裏麵住了一段短時間,然後賣掉,他可能獲得的任何利潤都是無法估計的。這是資本的,不是收入。”

“所以他不必付稅,對嗎?”

“天啊,請不要跟財產稅本身混為一談,財產稅是屬於表A的稅。”

“哦,是的,我聽過。有些數字我——”

“這種稅還是要付。”他表現出強調的姿態向前傾身:“當然,除非這個人是免稅的。”

“哦,是的。”

“你可以想像到,要逮到他賣了幾間房子是非常容易的。但是甚至此時我們也必須指出:其中有交易行為。如果這個家夥買房子是作為投資之用,隻是為了收取房租,那麽,如果他以後把房子賣出去,獲得某種利潤,你就無法逮到他。你知道,其中不會有交易行為。”

“不會有,”格羅莉亞吞下了整個香菇莖:“不會有交易行為。”

“對,”他點頭,似乎很滿意,然後聲調改變成無所謂的縱容:“你要知道,甚至一次孤立的交易的利潤也可能是一種所得利潤。有一個例子是:有三個人買了一些南非的白蘭地,用船運到這兒,混合了法國白蘭地,然後賣出去獲利。但法院還是說有交易行為。他們已經建立了一種售貨組織。”

“啊,我了解。”

“隻要你記得所得稅是對所得所課征的稅。”

休斯·伊凡斯先生在說完最後一句“格言”後,沒有話可以補充,格羅莉亞感到有一點失望。她沒有講出夠多的話,沒有表現出自己很感興趣。休斯·伊凡斯先生就是無法繼續說下去,因為沒有人幫助他,使談話顯得很得體。然而,她可能說什麽呢?她很難想到什麽事情來說。

休斯·伊凡斯先生不久又開始說話了,她精神為之一振。他問到了她自己,她雙親以及她朋友的事情,還有她晚上都做些什麽。他棕色的大眼睛注視她;當她每句話快講完時,他就慢慢揚起眉毛。然後,在問下一個問題之前,他的眼光會顯得很茫然,鬆弛著下顎,完全沒有張開嘴,並且微微點頭,好像她的每次回答都以一種使人不安的方式結合以他對她存有的一種奇異想法,而他本來是為了好玩而捏造出這個想法,那就是,她是一個共產黨間諜,或者一個呈現人形的小妖精。在整個這段時間中,他分解、清理、重新裝好自己的煙鬥,裝進煙草,點燃煙鬥,最後用拇指壓下煙草,稍微燙到了自己的拇指。

終於是離去的時候了。在街上時格羅莉亞說:“嗯,休斯·伊凡斯先生,非常謝謝你。我非常喜歡這一餐,”但他並沒有在聽;他正用幾根指頭用力摩擦下巴,並且說:“刮胡子,派對之前必須刮胡子。今天早晨的那片刀片。”

他們上了一輛巴士,在上麵坐了很長的路。休斯·伊凡斯先生引用數字說明:坐計程車並不值得,並且說,他個人絕不會隻為了獲得好評,以及為了使幾個勢利眼留下印象,而花現金去買車子。他從一個皮夾子中拿出硬幣付給售票員,皮夾子有兩片小金屬扣在一起。格羅莉亞想著:這個皮夾子有一點像那頂防水帽和那個裝著洋芋片的細繩袋子。休斯·伊凡斯先生扣起皮夾,安全地收好,他說他要在住所刮臉。他的住所離仆格先生的房子十分近,而仆格先生的房子就是要開派對的地方。他又說,這樣他們會玩得很愉快。

他們下了巴士,走了幾分鍾的路。雨已經停了,太陽出來了。格羅莉亞又提起精神。休斯·伊凡斯先生忽然在鋪道的中央停下來,她最初並沒有注意到。休斯·伊凡斯先生正在環顧四周,那樣子就像他在歐狄恩電影院的休息室環顧四周的模樣。他說:“奇怪,我都要說出詛咒的話了。”

“是怎麽回事啊?”

“記不起哪間房子才是。真荒唐,不是嗎?似乎完全記不起來了。”

“你記不起自己的住所,是嗎?”

“嗯,是的,我的住所。就是這一間。不是,沒有電視天線。”

“不要緊,號碼幾號?”

“這正是我糊塗的地方,我不知道號碼。”

“哦,但是你一定知道。你怎麽處理信件和事情的呢?說啊,你一定知道。努力想想看。”

“沒有用,我一直都不知道。”

“什麽?”

“嗯,你知道,女房東有現成的住址貼條,可以貼在信紙上方,我一直使用這種貼條。我收到信時,隻去確定信是寫給我的,其他的都不去管,知道嗎?”他努力要去窺視房子的一些花邊窗簾,所以他的這些話大部分都是利用空檔的時間別過頭說出來的。然後他搖搖頭,繼續走,隻是身體微微向前傾,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一個參加遊泳比賽的人等待槍聲的一響。他也注視著一張犭更狗的照片,有人把這張照片放置在一處窗台上,審慎地轉向外麵。“數字中有一個三,我確實知道這一點,”他說:“至少我是這樣認為。”

“你通常都是怎麽找到的?”

“你知道,我認得房子。”

休斯·伊凡斯先生現在走進前麵的一處花園,看著窗簾的縫隙。很快的,有一個穿著襯衫拿著一份報紙的男人把窗簾猛然拉開,站在那兒看著他。這個人塊頭很大,頭發長在頸子基部的四周,你可以猜出他是做需要體力的那一行的。休斯·伊凡斯先生走出花園,在身後上了門閂。“我想不是這一間。”

“來啊,為什麽不敲敲別地方的門問問看。”

“不能那樣做,他們會認為我精神錯亂。”

最後,休斯·伊凡斯先生認出自己房子的亮紅色大門。“八十七號,”他進去的時候端詳著號碼。“我必須記住才行。”

格羅莉亞坐在起居室,裏麵的書比她以前在私人房子所見過的還多。休斯·伊凡斯先生去刮臉之前,把一本書放在她的膝蓋上,她就看著這本書,書名是《澳大利亞聯邦的所得稅》,並且他說,這本書可能會使她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