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楊和核桃樹的根都穿插在太湖石的空隙裏,這些太湖石,對於地麵仿佛是這類華美營造物的基;而對於水麵它又載著種種堅實的樹。
那真是令人玩味的,看到垂楊從太湖石的高處向水麵垂下黃金色的線:飄下白雪樣的花:同時又有五彩的蝴蝶在那深淺不一的綠葉之中忽來忽往,忽上忽下。
在波紋微漾的水光裏,無數的金魚成群地遊著;一些翠羽的鴛鴦四散地浮著,一些大的蓮葉,在這座有一個泉眼做來源的池塘的透明波光之上安閑地鋪著。
那池塘中央的底子,是用一種極細的銀色白沙鋪的,泉水就從那裏湧出來,所以不容一切水草的繁殖,此外,各處水底都鋪著一層極美的綠絨般的水苔,使人以為是由歐洲的水芹織成的。
倘若沒有這道由於比鄰交怨而生的無情之牆,那麽在這個占了全世界麵積四分之三的中國全境之內,決然不會再有一個比這裏更精更雅的花園了;這兩個比鄰也可以各自因為望著旁人的產業便來擴大自己的產業;因為在人間,一切隻有外表。
然而說到以景物和吟詠來消磨歲月,這卻是一個很清新很合宜的隱遁之所;普通一個安分的人不會有這樣的奢望。
杜關兩個人因為不能相容而在遠景上添了一道牆,結果對於那兩座美輪美奐的高樓,彼此的眼界裏各受了一層限製;但是在他們的觀念裏,卻各自以為這個辦法可以使對方吃些虧。
這種情形已經經過了好幾年:蓬蒿侵入了那條供兩家通往來之用的小徑。荊棘叢生,像是故意遮斷交通似的;我們可以說是草木也了解這種離間舊友的齟齬,於是都來極力再施離間的手段。
在這個時代,兩家的主婦各自生了一個孩兒。杜夫人做了一個嬌女的母親,而關夫人的孩兒,是世上最美的男孩子。這種使兩家增加喜氣的變遷,在兩家卻彼此隻知道自家一方麵的;因為,盡管他們本是比鄰,但是彼此的生涯絕不相涉,如同是被長城或者被黃河隔開一樣;他們那些共同的親友對任何一麵都絕不談起他鄰家的事,至於仆從們呢,倘若有時碰巧會了麵,也都謹守不準談天的命令,否則便免不得要挨鞭子和帶枷了。
那男孩子名叫明珠,那女孩子名叫翠玉。他們十分美貌,和這兩個名稱恰恰相符。自從他們稍長大一點兒,那道把池塘間為兩半並且無聊地限製了眼界的長牆,已經引起他們的注意了,於是他們各自向自己的父母,詢問那些異樣地造在池塘中間的間壁後麵的東西,以及那些隻看見樹顛的大樹是歸誰管的。
有人告訴他,說那是一些脾氣乖張不可交結的怪人的住宅,說那道牆是為防備那些很惡的鄰居而設的。
這種答複對於這些孩子們是夠用的;他們已經看慣了這道牆,於是便再也不注意。
翠玉越長越嬌嫩了,越聰明了;對於女子要做的事都很嫻熟,尤其是繡花誰都比她不上。
她在緞子上繡的那些蝴蝶像是活的和正用翅膀飛的;那些鳥,像是使您會聽見它們叫;那些花,可以使您俯下頭來想去嗅它們的香。然而翠玉的天才卻不以這點兒為限:她熟讀了詩經,並且明於五倫之道;更沒有那樣的妙手能夠像她在紙上寫得那樣又工整又雄壯的字。當她提起筆來,那陣墨雨的飛舞,就是天上的飛龍也沒有那樣快。各種詩體,無論疾徐起伏,她都明白,所以她做了許多值得讚歎的詩,去吟詠種種自然而然使一個少女受到感觸的題目,譬如歸燕,春柳,秋菊之類。許多以倚馬之才自命的文人,都沒有她那種出口成章的敏捷。
明珠因為自己的學問,也占了不少的便宜,屢次考試,他的姓名總在第一。所以雖然年紀還輕,可是已經戴上了烏紗的方巾了,並且世上的母親,想起一個這樣博學的孩子一定是一個快婿,不久可以做很大的文官;但是明珠總用一種得意的精神,答複那些由別人派他到跟前做媒的說客,說是時候太早說是自己還想自由自在地過一些時。他接連謝絕了紅玉、羅曼黎、歐瑪、玻福以及其餘一些很著名的少年人物。從來沒有少年人這樣早就被人款待被人注意的,就是那個射罷回家被人擲果的美貌潘安也不出此例之外,明珠的心對於愛情雖像是沒有感覺的,然而並不是由於生性冷淡。因為從各種詳細情形看來,旁人猜得著明珠的性情是了解溫柔的;旁人可以說他的心裏,有一個在前世認識的人的影子,他這世指望就是要尋得這個人。所以旁人徒然對他稱讚所提起的那種柳葉樣的眉,蜻蜓樣的腰和不盈一握的腳,他隻用一種不關心的神氣聽著,如同想著旁的事一樣。
而在翠玉那一麵,她並不見得容易說話些:她委婉地辭謝了一些求婚的人,這一個呢,在她視為舉止不嫻雅,那一個呢,在她視為衣服不整潔;這一個書法惡劣,那一個不知道讀詩或者做詩又出了韻;總而言之,這些人都有點兒短處。她那樣滑稽地形容盡致,使得她父母終於也笑起來,隻得用世上最恭敬的禮貌,把那些自以為業已置足東床的倒黴求婚者送出門外。
末了,他們的父母,都因為他們謝絕一切,固執己見,弄得叫起苦來。杜夫人和關夫人,大概是格外留心婚姻,所以晚上做的夢還是白天在心裏想的事。這些夢,有一件格外使他們關心。關夫人夢見她兒子明珠的胸前,掛著一片碧色晶瑩回光可鑒的翡翠牌子;杜夫人呢,夢見她女兒頸上佩著一粒最精美的無價夜光珠。這兩個夢究竟有什麽意旨呢?關夫人的那一個,是預報明珠在館閣裏的榮華嗎?杜夫人的,是說翠玉會在園裏或者在灶的磚縫裏找得著什麽寶貝嗎?這樣一種解釋不是全沒有條理的,好幾個人都覺得高興;但是那兩位賢德的夫人,卻都在夢裏看出一些於婚姻有利的隱語,以為她們的兒女不久便各自會打定主意。哪裏知道明珠和翠玉偏偏愈加固執己見,那個預兆竟成了不靈驗的了。
關杜兩人雖然都沒有夢見什麽,不過看見這樣一種堅持都很詫異,因為婚姻這種正經事,少年人向來沒有這樣的堅決的嫌忌;所以他們便疑心這種拒絕力也許是從一種先入為主的成見而來;但是明珠從沒有垂青過什麽少女,而翠玉的窗外也從沒有什麽少年人走過。這兩家隻費了幾天的察訪都相信這件事了。杜夫人和關夫人便格外深信夢裏的預兆。
這兩位夫人各自到佛寺裏去找住持詳夢了。這佛寺是一座好看的廟宇:鋸齒形的屋脊,圓的窗子,四處都是朱漆的和裝金的,牆壁上掛滿了還願的匾對,旗杆上飄著種種畫著龍蛇和妖怪的綢幡,許多一千多年的大樹遮著陽光。杜夫人在神像前麵燒過了金箔和檀香之後,那和尚便說翠玉應當配夜光珠,而對於關夫人,他卻說明珠應當配翡翠:隻要把兩件寶貝合在一起就可以結束一切的難題目。這種意義模糊的答複兩位夫人都不大稱心,便都回家去了;因為各人走的路道不同,所以在佛寺並沒有會麵。從此他們的狐疑莫決比以前更大了。
誰知某一天,翠玉正在高閣邊憑欄閑立,剛好明珠這時候,也一樣倚在自己那一麵的欄杆邊。
這天的氣候正好,天上沒有一絲兒雲;又沒有一絲兒風,可以搖動一片樹葉,所以關杜兩家的那個池塘的水也沒有一絲兒波紋,比鏡子還來得明淨。偶爾有兩條鯉魚輕輕地旋轉一下,便在水麵上畫出一個立刻平靜的圓渦;兩岸的樹木在水麵上反映出來,真切得使人辨不清那排倒影和那排真樹;竟可以說是一排倒栽的樹的根和一排絕無二致的真樹的根膠在一塊兒;也可以說是一座因相思傷感而自沉的林子;因此遊魚像是在樹間出沒,飛鳥像是在水底翱翔,翠玉正瞧著這一副明淨境界來散心,忽然望見了對麵那座高樓從甕門下麵透過這麵來的倒影,便向界牆那麵的半個池塘望了一下。
這種使她又驚又喜的光學上的玩意兒,她從來沒有留心過。現在她明白那些朱漆的柱子,那些雕花描金的格扇,那些成行的**盆景,並且倘若影子不是倒的,她還可以讀得出那些匾對上的字句。但是那件最叫她詫異的事,就是看見那高閣邊的欄杆上也倚著一個人,不僅是倚的樣子和自己的一般無二,而且那個人的相貌也極像自己,竟使她以為那就是自己的本人,並不是那一麵過來的;原來這就是明珠的影子。倘若有人以為一個少年男子會像一個少女是件怪事,那麽我們可以說是明珠因為天暖所以去了頭上的秀才方巾,因為年紀異常之輕所以還沒有胡子;並且他種種文秀的風致以及素麵明眸很容易引起刹那間的幻視。翠玉心裏正在砰砰跳的時候,一下就明白水裏的那個人影兒決不是一個少女的。
一直到這時,她從沒有相信過世上有那為她而生的如意郎君,所以時常指望得一匹每日能行萬裏的天馬,去到虛無縹緲之間的世界裏去尋他。她素來自以為在世上是無雙的,素來不曾明白鴛鴦共命的滋味。她自己對自己說過:“祖宗的萍藻之供,我是永不會去獻的,將來,我獨自一人遁入桑榆罷。”
現在,看見水裏這個人影兒,她明白以容貌而論有了一個姊妹行了——或者不如竟說是有了一個兄弟輩了。她不僅不因此生怒,並且很以為榮;那種自命無雙的驕氣很快地向柔情低頭了。因為:自從這一會兒起,翠玉的心便永遠被人係住了;盡管僅僅對望了一眼,並且是由回光而非當麵地望了一眼,然而這已經夠了。世人不必在這件事上麵責備翠玉的輕浮;由於看見一個少年男子的倒影便去鍾情……固然是傻!但是由於一種可以通曉性情的長久來往,世人果然能夠從人的身上多看明白一些東西嗎?一種純乎屬於外表的狀貌,和那從一麵鏡子裏顯出來的是相同的;本來世上少年女子的本性,難道不就是從牙齒的潔白和指甲的剪裁去審度未來郎君的性情嗎?
明珠也望見了這個美人。他暗自吃驚道:“我難道是睜著眼做夢嗎?這樣一副在水光裏**漾的千嬌百媚的臉兒,應當是用春夜的皎月和撲鼻的花香團成的;我雖然從沒有看見過她,卻是認得出,那個銘刻在我魂魄裏的人影兒的確就是她,我那些律詩和絕句都是獻給這個素未謀麵的美人的。”
明珠正因為這件事獨自出神,忽然,他父親喚他的聲音,傳到了他耳朵裏。
“我兒,”他父親向他說:“這真是一樁闊氣的並且湊巧的婚姻啊,我一個姓文的朋友給你做媒。女家是皇親國戚,姑娘的美貌遠近聞名,並且有全套兒本事叫一個丈夫榮華富貴。”
一心專注於高閣奇遇的明珠,心裏正被水裏映出的人影兒弄得火辣辣的,竟斬切地說是不願意。他父親大怒了,用了幾句極厲害的話來嚇他。
“壞東西,”那老翁喝道:“倘若你定要任性堅持,我就去請地方官叫人把你關在那個被西洋番人占住的炮台裏麵去,在那邊,隻看見一些蓋滿了烏雲的高山,和一些有妖人用妖器渡來渡去的黑水,這些妖器用輪子走並且噴出一道臭煙。這樣,你可以有思索和改過的時候。”
這樣嚇人的話並不能夠怎樣嚇倒明珠,他隻說以後一有人給他做媒,他立刻答應,卻不要見現在談的這一個。
第二天,在相同的那個時刻,他又到園裏的高閣邊去了,並且又學昨天一樣倚著欄杆。
不到一會兒,他便看見翠玉的倒影,如同一束浸在水裏的鮮花似地在水麵顯出來。
這個少年人把自己手擱在胸前,用嘴唇吻一吻自己的指尖兒,末了才用一種溫柔而又熱腸的姿勢送給那個倒影。
一陣喜悅的微笑,如同一朵含苞的石榴花似的,在明淨水光裏綻開了,於是便給明珠證明這個素未謀麵的美人對他並沒有什麽不快意;但是因為和一個不能相晤的倒影自然不能夠多談,他便做了一個要去寫字的手勢,接著便走進屋子去了。一會兒,他拿著一方灑金的方箋走到外麵,箋上寫的是一首即景言愛的七言詩。他折好這方詩箋,裝在一朵花的托子裏,再用一枚荷葉把這東西包好,然後小心謹慎地放在水麵上。
一陣及時而起的微風,把這封情書送到一個甕門邊便傳過牆那邊去,於是翠玉隻須俯下身子便把它拾起來。因為恐怕被人撞破,她竟躲到一間最偏僻的屋子裏,然後才用一陣說不完的快樂,去讀明珠所用的比喻和軟語;除了了然於自己被人思慕以外,她得意的事就是思慕她的是一個有才的人,因為他的書畫,他的遣詞他的擇韻,他的寫景,無一不足以顯出他學問的淵博,而那使她驚心的就是他名叫“明珠。”那個夜光珠的夢,她往常真聽見她母親說得夠了,現在有了這個巧合怎能不驚心呢!她怎能不疑心明珠就是天賜給她的呢!
在跟著來的第二天,風的向又轉過來了,翠玉用相同的法子,向對麵的樓下傳了一首答詞過來,其中盡管全然是一個少年女子的自然謙退之詞,但是不難窺見她已經心許明珠的思慕。
看到那帖子的署名,明珠忍不住吃驚地喊了一聲:“翠玉”這難道不是自己母親夢裏看見掛在自己胸前的那片碧色晶瑩回光可鑒翡翠嗎!……自己非到那一家裏去求婚不可,因為夢神預示的嘉偶就住在那裏。
他剛好正打算出去,卻要想起使兩家隔斷花園的種種爭端和刻在門口木牌上的那些話了;末了他終究不知道應當怎樣辦,便把這件事的原委告訴了關夫人。翠玉那裏,也和盤地說給杜夫人聽了。明珠和翠玉這兩個名字,在兩位看來像似有決斷力似的,她們又都到佛寺去找方丈商量。
那方丈說這果然就是預兆的意旨,倘若不照著辦就是上天就發怒了。兩位夫人懇求了許多時又各自送了些禮物,他便答應到杜關兩老翁跟前去做說客。他那樣好好兒地說動了他們,到了他們明白了這一對人兒的根源,他們再也不能拒絕了。
這兩個老朋友歇了好多時又見麵了,想到為了一些那樣瑣屑的緣由居然至於絕交都覺詫異,並且彼此都覺得從前太不知道自求樂趣。
喜事辦過了;明珠和翠玉可以當麵互訴衷曲,不必假借倒影做中間人了。
他們是否因此成了快樂的夫妻,這卻是我們所不敢幹脆回答的事;因為快樂常常不過是水裏的一個影子。一個卡司第人的意見
〔法國〕馬格麗特·德·那瓦爾馬格麗特·德·那瓦爾(1492~1549)法國女作家,那瓦爾王國王後。模仿薄伽丘《十日談》作《七日談》70餘篇。
卡司第國的某一代的國王和王後,現在我們不必提起他們的姓名,隻要知道他們駕前有一個器宇不凡才德雙全的貴族做侍從大臣,這貴族是個了不得的人,就是在西班牙全國也找不出一個和他相同的。誰也可以有他種種的德行,不過他卻有他的異樣一些的舉止,因為誰也從沒有聽見有人說他對於什麽闊太太動過愛慕或者獻過殷勤,並且即令王宮裏有許多能夠使冰雪發熱的美人,但是誰也沒有力量能夠引得動這位貴族——這位貴族名叫艾力朔爾。這位王後是個有美德的,然而瞧著這位素來不向女人獻殷勤的貴族,她那陣不甚著名而格外發熱的火焰,也跳不出圈子的外麵,因此她對他大加讚賞。後來,某一天她問他;像他這樣寡情是不會有的事,也許是假裝的罷?他的回答是:倘若她從他的外表看得見他的心,她便不至於對他提出這個問題。她呢,很想明白話裏的意思,便極力強迫他來解釋,他沒有法子,便自認愛了一位闊太太。在他看來,這位闊太太是世上所有的基督徒中最有德行的。她用盡全部的力量,連央求帶吩咐地來盤問這位闊太太究竟是誰;但是她卻沒有做得到;她假裝對他生氣了,發誓說是倘若他把這位闊太太的姓名告訴她,她永不會走漏消息;他幾乎害怕得想對她聲明若是非招不可,自己寧肯以死塞責,不肯告訴她。但是後來想起若是這樣一件誰都不會見怪的事也要隱瞞真相,他以後一定會失掉和她見麵的榮光,並且還要得罪,所以便提心吊膽地向她說:“王後,我不敢拿她的姓名公然招出來;但是到了王後今年第一次打獵的那一天,我可以請王後看見她,並且我現在很相信王後將來會承認她是世上最美貌的和最沒有缺憾的女人。”
有了這個答複,所以叫王後提早了她的打獵的日子了。艾力朔爾接到了通知,便安排一切去照例伺候;並且預備了一麵大的鋼鏡做成護胸鎧甲,好好地用一件很講究地金鑲銀滾的黑色毛昵大氅蓋在上麵。他跨上一匹鞍轡齊全的黑馬。鞍轡都是亞拉伯的鍍金法藍的細工做的;他的帽子是黑綢子做的,帽子上有一個用寶石綴成的帽珍,象征一個愛神受了力神的防護。身上的長劍和匕首以及其餘的佩件;都是講究的和精巧的。
簡而言之,他是披掛得很停當的,尤其是馬上的功夫特別刷溜,他本是那樣長於控縱的,所以那些看見了他的人都暫時停止打獵,去看艾力朔爾怎樣叫他的馬下跪,和怎樣叫他的馬跳。他用我說的那種馳騁,引了王後走到張網的地方,便跳到地上,並且來輔助王後下馬。她向他伸起兩隻手臂,他解開了大氅的前襟,然後握住她的雙手,把護胸鏡甲露給她看,一麵向她說:“王後,請仔細看看這裏。”末了,不待她的答複,他便從從容容將她托到地上了。
打獵的事結束了,王後並沒有對艾力朔爾說話便回到了宮裏;但是,在晚餐之後,她傳他到跟前,說他是最大的打謊語者,這樣的人,她從沒有見過;因為他從前答應在打獵的時候,把他最心愛的女人指給她看,然而他這回卻沒有踐言,因此她宣稱永不信任他。艾力朔爾恐怕王後當初沒有聽見他對她說過的話,這時就說他一點也沒有忘記,因為他當時不僅將那個女人獻給她看過,並且還是他那最愛的。因為她本沒有留心,便說他以前並沒有將他心愛的女人獻過一個給她看過。
“這話是對的,”艾力朔爾說,“但是我在伺候陛下下馬的時候,向陛下獻過什麽呢?”
“什麽也沒有,”王後說,“除了您胸前的那麵鏡子之外。”
“在那鏡子裏麵,”艾力朔爾說,“陛下看見了什麽呢?”
“我隻看見我自己。”
“所以陛下,我因為遵令之故,已經向陛下踐了言,因為除了陛下在我胸前看見了的那個影子以外,我心裏素來沒有第二個影子,而這一個呢,是我惟一要愛要敬要崇拜的,不是拿她看做一個女人,竟是拿她看做一個地上的活上帝,我的生和死都交在她的手裏了,我懇求陛下不要把我這片視為生命藏在心裏的完美而偉大的忠愛之忱,因其出之於口而視為死罪,倘若我夠不上被陛下收容或者夠不上被陛下許為忠仆。但是要懇求陛下寬容我能夠像往常一樣,在將來的滿意裏生存;我的心早已敢於選擇了一個完善高尚的地點做我的愛情的基礎,從那裏,我除了要知道:我的愛情是那樣偉大那樣無缺憾,我隻應當因愛而滿意,以及我可以被愛到怎麽情形這三件事以外,不能有其他的愉快。並且懇求陛下,若是因為知道我這片忠愛之忱,不能以從前的恩惠對待我,那麽至少也請保全我的生命,使我能夠像往常一樣看見陛下;因為我現在除了我生命裏的絕對需要以外不向陛下求什麽了;倘若我得不著這一點,那麽陛下的忠仆便會減少,並且減少的,是陛下從前得過而永不會再遇的最好最忠心的那一個。”
王後呢,大概是為了掩飾真情,或者是為了用長久的時間來試他對她施的愛,或者是為得本來愛了另外一個人不肯因為有了艾力朔爾便立時丟開這一個,或者是為了保留艾力朔爾以備將來補充現在的情人因故出缺之用,所以用一副不發怒也不滿意的麵孔說:
“艾力朔爾,我現在如同不明白愛情的權威似的,並不來詢問究竟是怎麽傻念頭迷了您,所以您便起了一個這樣難於實現的奢望來愛我;因為我知道男人的心是那樣缺少指揮自己的力量的,所以他不能夠自動愛誰和恨誰,但是您既然這樣開誠布公地表示了意見,我現在想知道您有過多少愛人。”
艾力朔爾端詳她那副儀態萬方的臉兒,並且聽見她關心於他的病症,便希望她肯給他些藥品,但是看見她詢問的時候態度異常莊重異常智慧,所以他在另一方麵又不免害怕起來,以為是在一個審判官的跟前,懷疑他會對自己宣布不利的判斷。在這樣喜懼一起一伏的變化之下,他發誓說是在自己很小的時候,這段愛情已經在他心上生了根,並且隻有最近的七年,絕沒有覺得什麽痛苦,但是一種病症給了他一種那樣的滿足:使他知道非死不能痊愈。
“既然如此,”王後說,“您已經經驗過一種很確定的態度,我現在不應當輕信您早已要向我說明您的忠愛。因此倘若您現在說的是真話,我便要您來證明,使我永不會有所疑惑;證明之後,我便信服您如同您自己發誓要做的一樣;到了我明白您現在說的話是真的之後,您對於我便可以隨心所欲了。”
艾力朔爾懇求她對他實行那種合於她的意思的證明,因為世上的那樣難的事,若是為得求這種幸福起見,在他看來是很容易的,她因此可以明白他向她表示的忠愛;他懇求她拿那件想叫他做的事吩咐出來。她對他說:
“艾力朔爾,倘若您之愛我和您說的話一樣,我深知為得求愛起見,世上的事在您是沒有難的。因此,從您想要而又怕失去的希望上麵,我吩咐您從明天起就不要和我見麵,您得離開我們,到一個使我們彼此不通消息至七年之久的地方去。您從前在這段愛情裏麵過了七年,您現在很明白您愛我。等到我也照樣做過另外七年的試驗之後,我也會相信您現在話裏的那種使我不相信的事了。”
艾力朔爾聽見這種狠心的吩咐,一方麵以為她要攆走他。另一方麵,卻又希冀那個證明將來對於他比自己現在的話較為有利,所以接受了她的吩咐,並且對她說:
“倘若我能夠悶著一肚子的火——這種火到現在陛下才知道——?一點指望都沒有地過了七年,自然將來更可以懷著更好的忍耐和指望再悶七年再過七年。但是,王後,我服從陛下的吩咐,因此對於種種在世上可以得到的幸福要受限製了,七年之後陛下倘承認我是忠仆,那末就可以從駕前得到的什麽指望呢?”
王後從手上取下一個戒指,一麵對他說:
“這是我賜您的一個戒指;把它切成兩半罷,我可以留一半,那另外的一半歸您保存,這樣一來,即令年代的長久可以有力量使我記不得您的樣子,那末我也可以從這半個戒指和那半個的相似之處來認識您。”
艾力朔爾接了那個戒指,把它分成兩半後來獻一半給她,自己也收了一半,末了辭別了王後,失了魂似地回家檢點行裝。他的辦法是這樣的:遣散了家裏的一切仆從,隻帶了一個男仆同到一個那樣孤寂的地方去,在七年的經曆之中,無論是親戚朋友沒有一個人聽到了他的消息。他在這個期間裏所享的生活和他因這種隱避而生的煩惱,我們一點也不知道;但是那些愛他的,卻不能茫然。
剛剛過滿了七年的那一天,王後正到教堂裏去做彌撒,忽然有一個胡須滿麵的隱士走到她跟前來;他在向她吻手為禮之後,向她獻了一封請願書,這封請願書,她倉促間並沒有看一下,因為她素來慣於親手接收旁人獻給她的請願書,無論獻書的人窮困到怎樣程度。彌撒做了一半了,她才拆開那封請願書,在那裏麵,她發現了自己從前分給艾力朔爾的那半個戒指:她一時驚喜交集,於是在細看那封書的內容之前,陡然吩咐她的教士,叫他去找剛才獻書的那個隱士來。這教士四處都找到了,但是沒有方法得到他的消息,僅僅隻有一個人說是看見他騎馬走了。然而他又不知道他是從那條路走的。王後一麵等候那教士的回信,一麵便讀那封請願書,她在書裏發現了一篇寫得不能再好的長詩。即以我自己而論,倘若不想向各位說這件故事,我永不敢翻譯出來;太太們,我央求各位要明白卡司第的語言文字,為得表現這種熱烈的愛情,是遠超於法蘭西的語言文字之上的。這篇長詩就在下麵:
光陰的偉力,它叫我徹底地認識了愛;
自從它受了我的指揮真有一個奇功在,
就是:一個遊移不定的人被它喚醒來。
因此看明了那個被愛神蒙蔽的世界。
它也會在我心裏種下了那愛的根,
並且把愛之為愛披露得毫無遮隱;
因此我看明了那愛,到如今,到如今,
知道愛絕不是揣度中的一般情景。
它叫我看明究竟在什麽基礎上;
我的心從前才專壹地愛到那樣。
這基礎原來本是您的儀態萬方,
不過裏麵還藏著蛇蠍般的心腸。
它又叫我看明儀態萬方就是個零,
蛇蠍般的心腸是由我的幸福而生;
為幸福,儀態萬方後來不許我親近,
可憐那其間的顧盼,真地叫我愴神。
自從我看不見了您的月貌花容,
我更明白了您的狠心真難搖動。
然而這卻不能來逼我對您服從,
反而我覺得歡欣愉快樂也無窮。
因為光陰由於久交對我很有關切,
它憐憫我的苦困給了我一個上策,
所以我早就決定在回到這裏之時,
不向您道什麽寒暄,隻道一聲永訣。
它又叫我看明了愛的真詮:
那毫無遮隱的真像和來源。
因此我經過了這幾年的期限;
才知道那蒙心的愛最好休談:
七年的無言孤憤看透了人間。
它又叫我認識了天上的愛,
並且證明了別樣的愛的壞,
因此,我向前愛已經整個兒擁戴,
向後愛永遠斷絕了種種的尷尬,
我的心,我的身,別了您,向它膜拜。
從前我侍從您,沒有受過一點兒恩;
您反起了狠心,我抽身才逃出性命。
它現在叫我不要那樣兒癡心那樣兒馴,
把您給我的愛,完璧歸還一絲兒也不剩,
不管是這東西,或是您,我都不願再來問。
因為另一種美滿久長的愛,已經用
一枚堅固的結子綰住了我的心胸:
我要向它那裏走,要給它當侍從,
您或者您的天神,我都不來供奉,
從前的悲傷憤恨一齊拋向天空。
您從前用月貌花容點燃那堆火焰,
到如今,我一樣也不要和它再見,
永訣了,一切的煩惱,一切的哀怨,
情人式的地獄:你們都不用歪纏。
陛下,這事情多談究竟有什麽好,
到如今要說的話就是:趁早分手。
永訣了,希望呢,以後彼此都休找,
相見的時候呢,彼此不必問天荒地老。
這一封用詩寫的信,在她是帶著熱淚和驚駭讀完的,同時還帶著一陣不可形容的遺憾,因為她逼得這樣一個抱著至誠的忠仆所生的這種損失,可以看做那樣浩大的,她既然損失了種種不能恢複的幸福,那麽不論是她的庫藏甚而就是她是國家,也不能夠替她免去“世上最可憐最倒運的婦人”這個頭銜了。後來,她聽完了彌撒回到宮裏,熬受了一種和她狠心相當那樣大的悲痛。
末了,沒有哪一座山裏,哪一座崖裏或者哪一座林子裏沒有找遍,然而那隱士還是蹤跡杳然;但是那個從她的手裏把艾力朔爾拔出去的人,要將他保存到死為止,並且要趁早引他到天國裏去,所以她在這個世界上,竟無從得到他的消息了。馬鐵奧·法爾哥尼
〔法國〕梅裏美梅裏美(1803~1870)法國作家。作品有長篇小說《查理第九時代軼事》等。
出了波爾托·維基奧①的市區,朝著西北方向,往這個島②的腹地走去,就會發現地勢相當迅速地升高;沿著蜿蜒曲折、經常被巨大的岩石堵塞、有時被溪穀切斷的小徑走上三個鍾頭,就到達一片麵積十分寬廣的雜木叢林的邊緣。雜木叢林是科西嘉的牧人和一切犯法者的樂園。科西嘉的農民為了省去在地裏施肥的麻煩,他們放火焚燒一定麵積的樹林,哪怕火勢蔓延得再遠一點也不在乎;不管怎樣,在這片用原地生長的樹林燒灰施肥的土地上播種,獲得一個收成是有把握的。由於收割麥稈費勁,農民隻割掉麥穗,把麥稈留下;埋在地下沒有燒死的樹根,到了來年春天,又會長出十分濃密的幼樹叢;用不上幾年,這些幼樹叢就會長到二三米高。這樣長成的茂密的萌芽林,稱為雜木叢林。雜木叢林有各種各樣的大樹和小樹,它們雜亂無章地糾纏和混雜在一起。人們手裏拿著斧子才能在叢林裏開出一條道路,有些雜木林枝節繁茂,密密層層,連野羊也走不進去。
如果你殺過人,那麽隻要躲在波爾托·維基奧的雜木叢林裏,備一支好槍,加上火藥和子彈,就能夠安全地在那裏生活;不要忘記還要帶一件有風帽的褐色鬥篷,用來做被和褥子。牧人們供給你牛奶、奶酪和栗子,除了你不得不進城補充彈藥的時候,其餘時刻,你不必害怕司法當局和死者的親屬。
一八××年我在科西嘉時,馬鐵奧·法爾哥尼的住房離這片雜木叢林兩公裏遠。他是當地一個相當富有的人,就是說,他什麽也不幹,光靠著畜牧的產品就可以過得很闊綽。牲口由類似遊牧民族的牧人趕到滿山遍野去替他放牧。我看見他的時候,正是我要講的這件事發生以後兩年,那時他最多不過五十歲,身體矮小而壯健,頭發卷曲,發色像黑玉那麽黑,鉤鼻子,薄嘴唇,眼睛大而奕奕有神,麵色像皮靴的裏子那種顏色。他的槍法很好,即使在他神槍手雲集的家鄉也特別有名。舉例來說,馬鐵奧獵野羊從來不用獵獸霰彈,在一百二十步遠的地方,他可以一槍打倒一隻野羊,隨他高興打在頭部,或者肩部。他在夜間使用武器跟白天一樣熟練自如,有人把他的這種神技告訴過我,沒有到過科西嘉的人也許會認為不可信。把一根點著的蠟燭放在八十步外,前麵放著像盒子那麽大小的一張透明影印紙。他舉槍瞄準,然後把蠟燭熄滅,周圍一片漆黑,一分鍾以後他開槍射擊,十有八九總能打穿那張透明的影印紙。
憑著這樣卓越的本領,馬鐵奧·法爾哥尼獲得了很大的名聲。人們說他既是和善的朋友也是危險的敵人,他對人樂於相助,也肯做好事,因此和波爾托·維基奧地區的人都和睦相處。不過人們傳說他在科爾特③——他娶親的地方——曾經十分有力地掃除過一個情敵,這個情敵無論在戰場上或是情場上都令人害怕。那天當他的情敵正對著掛在窗口的一麵小鏡子刮胡子,突然一顆子彈飛來把他打死,大家都說這顆子彈是馬鐵奧打的。事情平息以後,馬鐵奧結了婚;他的妻子朱瑟芭最初給他生了三個女兒(他氣得發瘋),後來生了一個兒子,取名為福爾圓納托,是他家庭的希望,姓氏的繼承人。幾個女兒都嫁得很好,她們的父親在必要時可以靠女婿們用匕首和喇叭槍來幫忙,兒子隻有十歲,已經顯得很有出息。
秋季的某一天,馬鐵奧大清早就和他的妻子出門,到雜木叢林的一個林中空地去查點一下他的牲口。小福爾圖納托想跟去,可是那個林中空地太遠,而且家裏也須留人看房子,因此父親沒讓他去;後來父親為此會不會後悔,我們看下文就知道。
他們走了幾個鍾頭,小福爾圖納托一聲不響地躺在太陽底下,望著藍色的山峰,想著下星期天他要進城到他的班長④叔父家裏吃飯,突然一聲槍響驚破了他的默想。他站起來,轉向槍聲傳來的那片平原。接著槍聲又連續響了幾下,間隔的時間各不相等,可是越來越近;終於,從平原通到馬鐵奧住房的那條山路上出現了一個漢子,頭上帶著山地居民的那種尖頂無邊帽,滿臉胡子,衣服破爛,一瘸一拐地拄著一枝槍走過來。他的大腿上剛中了一槍。
這個漢子是一個強盜⑤,他趁夜間到城裏補充火藥,在回來的路上遇到科西嘉巡邏隊⑥的伏擊。經過一番猛烈的抵抗,他終於逃脫,巡邏隊在緊緊追趕,他不得不躲在每一塊岩石後麵還擊。可是他和追兵之間的距離並不很遠,他身上負了傷,不可能在追兵到達以前躲進雜木叢林。
他走到福爾圖納托身邊對他說:
“你是馬鐵奧·法爾哥尼的兒子嗎?”
“是的。”
“我是齊亞尼托·桑比埃洛,黃領子⑦追著我。把我藏起來,因為他再也走不遠了。”
“我沒問過父親就把你藏起來,他會怎麽說呢?”
“他會說你做得很對。”
“誰知道呢?”
“快點把我藏起來,他們來了。”
“等我父親回來再說。”
“叫我等?該死的東西!他們再過五分鍾就到了,趕快把我藏起來,不然我就殺掉你。”
福爾圖納托十分冷靜地回答他:
“您的槍裏已經沒有子彈,皮腰帶⑧裏也沒有彈藥。”
“我還有匕首。”
“可是你能跑得和我一樣快嗎?”
他一跳,就跑到強盜夠不著的地方。
“你不是馬鐵奧·法爾哥尼的兒子!你讓我在你家門口被抓走嗎?”
孩子似乎心動了。
“如果我把你藏起來。你給我什麽?”他一邊說一邊走近來。
強盜向掛在腰帶上的皮袋裏摸了一陣,摸出一枚五法郎的硬幣,顯然是他留下買彈藥的。福爾圖納托一見銀幣就笑顏逐開;他一把攫住銀幣,對齊亞尼托說:
“你隻管放心。”
他馬上在屋旁一堆幹草裏挖了一個大洞,叫齊亞尼托蹲在裏麵。孩子用草把他蓋起來,既留下一點空氣讓他呼吸,又不會使人(外表上看來)疑心草堆裏有人。他還想出一個相當巧妙而狡猾的辦法;他去抱了一隻雌貓和幾隻小貓,把它們放在幹草堆上,使人相信事前沒有人動過這堆幹草。然後,又注意到在房屋附近的小徑上有血跡,他小心翼翼,用塵土把血跡蓋沒。等這一切安排妥當以後,他才若無其事地重新躺在太陽底下。
過了幾分鍾,六個穿黃領子褐色製服的兵士,由一個軍士長率領著,來到了馬鐵奧家的門口。這個軍士長和法爾哥尼有點親戚關係(我們知道親屬範圍在科西嘉比在別的地方廣泛很多。)他的名字叫做蒂奧多羅·甘巴,執行任務很賣力氣,強盜們十分怕他,他已經抓到過好幾個強盜。
“你好,小表侄。”他走近來對福爾圖納托說,“你長得這麽大了!你剛才看見一個漢子走過嗎?”
“噢!我還沒有長得像你那麽大呢,表叔。”孩子傻裏傻氣地回答。
“你會長大的,告訴我,你看見一個漢子走過嗎?”
“我看見一個漢子走過嗎?”
“是的,一個漢子,戴著黑絲絨的尖頂無邊帽,穿著繡紅黃兩色花紋的短衣。”
“戴著尖頂無邊帽,穿著繡紅黃兩色花紋短衣的一個漢子?”
“是的。快回答我,不要重複我的問話。”
“今天早上,本堂神甫騎著他的馬彼埃洛經過我們家的門口,他問我爸爸身體好嗎,我回答他……”
“啊!小鬼,你耍滑頭!趕快告訴我齊亞尼托往哪兒走了,因為我們找的是他;而且我肯定他是打這條小路過的。”
“誰知道?”
“誰知道?我知道你看見過他。”
“難道一個人睡著了還能看見有人經過嗎?”
“你沒有睡著,小無賴;槍聲把你驚醒了。”
“表叔,你以為你們的槍聲那麽響嗎?我父親的喇叭槍比它響多了。”
“見鬼去吧,壞蛋!你一定看見過齊亞尼托,也許你把他藏起來了吧!來吧,弟兄們,到屋裏看看我們要找的人在不在裏麵,他隻剩下一條腿走路,那個壞蛋相當有頭腦,不會那麽糊塗,會瘸著腿走回雜木叢林裏去的,而且,血跡也在這裏消失了。”
“爸爸會怎麽說呢?”福爾圖納托冷笑著問,“如果他知道有人在他出門的時候走進他的房子,他會怎麽說呢?”
“小無賴!”軍士長甘巴擰著孩子的耳朵說,“隻要我一句話你就笑不成了,你知道嗎?也許我用指揮刀背打你二十下,你就會說出來的。”
男孩哈哈地笑著說:
“我的父親是馬鐵奧·法奧哥尼!”他強調說。
“你可知道,小鬼,我能把你帶到科爾特或者巴斯蒂亞,把你關在土牢裏,睡在草堆上,腳上鎖著鐵鐐;如果你不說出齊亞尼托·桑比埃洛在哪裏,我就把你送上斷頭台。”
孩子用哈哈大笑來回答這個可怕的恫嚇。他一遍又一遍重複著說:
“我的父親是馬鐵奧·法爾哥尼。”
“軍士長,”一個兵士低聲說,“咱們不要得罪馬鐵奧吧。”
甘巴顯得十分尷尬,輕聲和他的兵士們商量,兵士們花不了很長時間已把整個屋子搜過一遍,因為一個科西嘉人的小屋隻不過是一間四方形的房間。家具隻有一張桌子、幾張長凳、幾口櫃子以及獵具或日常用具。這時候小福爾圖納托在撫弄著那隻雌貓,而且仿佛在刁滑地欣賞巡邏兵和他表叔的窘相。
一個兵士走近那堆幹草。他看見了那隻雌貓,接著順手向草堆裏捅了一刺刀,他聳了聳肩膀,仿佛覺得這樣謹慎也很可笑。草堆一動也不動;孩子臉上聲色不動。
軍士長和他的兵士們無可奈何,已經認真地對著平原那邊眺望,仿佛準備向他們來時的方向折回去,這時,他們的領隊深信恫嚇對法爾哥尼的兒子不起任何作用,想做最後一次努力,試試甜言蜜語和禮物的魔力。
“小表侄,”你說,“我看你是一個聰明的小夥子!你很有前途,可是你現在在騙我;如果我不怕得罪我的表兄馬鐵奧的話,真見鬼,我就要把你帶走。”
“哼!”
“等我表兄回來,我一定把事情告訴他;為了處罰你說謊,他會用鞭子把你抽出血來。”
“真的嗎?”
“你等著瞧吧……不過,噢,……你隻要做個乖孩子,我就給你一點東西。”
“我的表叔,我倒要給你一個忠告:假如你再耽擱下去,齊亞尼托就到達了雜木叢林,那時候就需要不止一兩個像你這樣勇猛的人去搜捕他了。”
軍士長從衣袋裏掏出一隻價值有十個埃居以上的銀質掛表,他發現小福爾圖納托的眼睛一見到表就發出亮光,他拿著那隻懸在鋼表鏈上的表對他說:
“小騙子!你一定很想有這樣一隻表掛在胸前吧?那時你就能夠像孔雀那麽大模大樣地在波爾托·維基奧的大街上行走;人們要問你:‘現在幾點鍾?’你就能回答他們:‘請看我的表。’”
“我長大以後,我的班長叔父會送給我一隻的。”
“對,可是你叔父的兒子已經有了一隻……不像這一隻這麽漂亮……不過他還沒你大呀。”
孩子歎了一口氣。
“怎樣?你想要這隻表嗎,小表侄?”
福爾圖納托斜著眼偷偷望著那隻表,那模樣兒活像一隻看著人家給它一整隻雛雞的貓。它以為別人在開它玩笑,不敢撲上去,它不時把眼光移開,惟恐抵不住**,可是又不停地舐自己的嘴唇,好像對它的主人說:“你這樣開玩笑多麽殘酷呀!”
可是甘巴軍長卻像是真心誠意地要把表送給他。
福爾圖納托沒有伸出手來,他隻是苦笑著向軍士長說:
“您為什麽要跟我開玩笑?”
“我的天!我不跟你開玩笑。你隻要告訴我齊亞尼托在哪兒,這隻表就是你的了。”
福爾圖納托笑了笑,表示不相信,一雙黑眼珠盯著軍士長的眼睛,拚命想從軍士長的目光裏看出他說話的可信程度。
“假如我不照這個條件把表給你,”軍士長嚷起來,“我就丟掉我的官職,弟兄們都是證人;我不能說話不算數。”
他一邊說,一邊繼續把表挪近來,挪得越來越近,幾乎碰到了孩子蒼白的臉頰。孩子內心的貪欲和對收容的客人保持信義的一場鬥爭,很明顯地流露在他的臉上,他的**的胸膛猛烈起伏,看來快要窒息。而那隻表卻在晃動著、旋轉著,有時碰到他的鼻尖。最後,他的右手終於慢慢舉起來伸向那隻表,手指尖碰到了表,接著整隻表已經躺在他的掌心裏。可是軍士長沒有放鬆表鏈……表麵是淡青色的……表殼新近才擦過……亮晶晶的……在陽光底下,整隻表就像一團火……這個**實在是太強烈了。
福爾圖納托同時舉起左手,用拇指從肩上向他背靠著的那堆幹草一指,軍士長一目了然,他鬆開了表鏈。福爾圖納托覺得已經成為表的主人,他像隻鹿那麽敏捷地立起來,走出那堆幹草十步以外,兵士們馬上就翻動幹草。
沒有多久,幹草堆就動起來;一個渾身是血的漢子,手裏拿著匕首,從草堆裏出現;可是當他想站起來的時候,他的冷卻的傷口並不容許他這樣做。他跌倒了。軍士長撲到他身上,奪去了他的匕首。不管他怎樣反抗,他馬上就被緊緊地綁住了。
齊亞尼托躺在地上,被綁得像一捆柴一樣,他向走近來的福爾圖納托回過頭來。
“婊子養的!”他衝著孩子罵了一句,鄙視的成分超過憤怒。
孩子把從他手裏得來的那塊銀幣擲還給他,因為他覺得自己已經不配享有這塊銀幣了;可是那個亡命者仿佛沒有覺察到孩子的這個舉動,他十分冷靜地對軍士長說:
“我親愛的甘巴,我不能走路了;你們把我抬到城裏。”
“你剛才跑得比兔子還快呢。”冷酷無情的勝利者回答,“可是你放心,逮住了你我已很高興,即使要我背著你跑四五公裏路我也不會感覺疲倦。何況,我的朋友,我們可以拿樹枝和你的鬥篷為你做一副擔架;到了克列西波裏農莊,我們就能找到馬匹了。
“好,”囚犯說,“希望你在這個擔架上鋪上一些幹草,讓我躺得更舒服一點。”
兵士們忙忙碌碌,有的在用栗樹枝做擔架,有的為齊亞尼托包紮傷口。正在這時候,馬鐵奧·法爾哥尼和他的妻子突然在通到雜林叢林的一條小徑的轉彎角上出現了。妻子背上沉重地壓著一大口袋栗子,她彎著腰吃力地向前走著,她的丈夫卻很優遊自在,手裏隻拿著一枝長槍,身上用皮帶斜掛著另一枝;因為一個男子漢除了自己的武器以外,是不屑擔負別的物品的。
一看見那些兵士,馬鐵奧首先想到他們是來逮捕他的。為什麽會有這樣想法呢?馬鐵奧和司法當局有什麽糾葛嗎?不,沒有。他享有很好的名聲。他,就像人們所說的,是“一個聲名卓著的人物”,可是他是科西嘉人又是山地居民,凡是科西嘉的山地居民隻要仔細回憶一下過去,總能找出一些輕微的過失的;諸如動過槍、動過刀和打過架之類。馬鐵奧的良心比任何人都清白,因為他在十年以上沒有拿槍對準過任何人;然而他還是謹慎從事,立刻采取了措施以便在必要時可以很好地保衛自己。
“老伴,”他對朱瑟芭說,“放下袋子,做好準備。”
她馬上聽從,他把斜掛在皮帶上的那枝槍交給她,生怕它會妨礙他的行動,他把手上的那枝槍上了彈藥,然後挨著路邊的大樹,慢慢地向自己的房子走去;他已經做好準備,隻要發現有任何敵對的舉動,他立刻就躲在最粗大的樹幹後麵,隱蔽著向對方開火。他的妻子緊跟著他,手裏拿著替換的槍和子彈袋。在戰鬥的時候,對一個能幹的家庭主婦來說,她的職務就是為丈夫上子彈。
在另一邊,軍士長看見馬鐵奧槍口向前,手指緊扣扳機,一步一步地走過來,心裏很擔憂。“假如,”他想,“湊巧馬鐵奧是齊亞尼托的親戚,或者朋友,而他又想保衛齊亞尼托,那麽,他兩枝槍的子彈就要打到我們當中的兩個人身上,像把信投進郵筒那麽準確無誤,假如他不顧親戚情分,向我瞄準呢!……”
他在左右為難,不知所措中,決定采取一個非常大膽的行動,那就是獨自一個人像個老朋友一樣走到馬鐵奧跟前,把事情經過告訴他。可是他覺得他和馬鐵奧相隔的那一段短短的路程長得可怕。
“喂!喂!老朋友,”他叫喊著,“你好嗎?我的老友,是我,我是甘巴,你的表弟。”
馬鐵奧一言不發,停下腳步;隨著軍士長邊走邊說,馬鐵奧把槍口慢慢向上抬起,等到軍士長走到他跟前時,他的槍口已經朝向天空。
“你好,兄弟,”軍士長一邊說一邊向馬鐵奧伸出手來,“我好久沒有看見你了。”
“你好,兄弟。”
“我是順便到這兒來向你和朱瑟芭表嫂問好的。我們今天趕了好長一段路程,可是我們累死也值得,因為我們捉到了一頭大野獸,我們剛逮住了齊亞尼托·桑比埃洛。”
“感謝天主!”朱瑟芭叫起來,“上星期他還偷走了我們一隻奶羊呢。”
這兩句話使甘巴高興起來。
“可憐的家夥!”馬鐵奧說,“他餓呀。”
“這家夥像頭獅子那樣反抗,”顯得有點羞愧的軍士長繼續說,“他打死了我的一個兵士,還不滿足,又打斷了查爾車班長的一隻胳膊;不過關係不大,班長隻不過是一個法國人而已……後來他就躲起來,躲得就連魔鬼也甭想找得著。如果不是我的小表侄福爾圖納托告訴我,我永遠也不會找到他。”
“福爾圖納托!”馬鐵奧驚叫。
“福爾圖納托!”朱瑟芭也跟著叫了一聲。
“是的,齊亞尼托躲在那邊的一堆幹草裏麵,可是我的小表侄給我戳穿了他的詭計。因此我要把這件事告訴他的班長叔父,好讓班長送一件漂亮禮物來酬謝他。我要把他和你的名字都寫在我呈給代理檢察長先生的報告裏。”
“真倒黴!”馬鐵奧低聲說。
他們和部隊會合。齊亞尼托已經躺在擔架上,馬上就要動身。他一看見馬鐵奧由甘巴陪伴著走過來,臉上就露出一種古怪的笑容;然後他把腦袋轉過來對著馬鐵奧家的大門,朝門檻上吐了一口唾沫說:
“奸賊的家!”
隻有一個決心要死的人,才敢對法爾哥尼說出“奸賊”這個詞兒。一匕首紮去,本可以回答這個侮辱,而且絕不需要第二下,可是馬鐵奧卻一手按著腦門,像一個心情沉重得的人那樣,並沒有別的舉動。
福爾圖納托看見他的父親回來就走進屋裏,端了一大碗奶出來,他兩眼低垂把奶送給齊亞尼托。
“滾開!”亡命者聲似雷鳴向他大叫。
然後,犯人轉過來向一個兵士說:
“朋友,給我水喝。”他說。
兵士把水壺遞到他手上,強盜就喝剛才和他槍戰過的這個人給他的水。然後他請求他們改變綁法。把他的兩手交叉著綁在胸前,不要綁在背後。
“我喜歡躺得舒服一點,”他說。
兵士們趕緊滿足他的要求,然後軍士長下了動身的命令,向馬鐵奧道了別——馬鐵奧沒有回答他——就加速步伐向平原方向走了。
約莫過了十分鍾,馬鐵奧還是一言不發。孩子神色不安,時而望望母親,時而望望父親,他的父親拄著長槍,懷著滿腔怒火逼視著他。
“你的人生開頭開得很好!”馬鐵奧終於開了口,聲調很平靜,可是了解他的人就知道這聲調的可怕。
“爸爸!”孩子叫道,眼睛裏噙著眼淚過來,仿佛要跪到他的膝下。
可是馬鐵奧喝住了他:
“別走近我!”
孩子停了下來,嗚咽著,一動也不動地停在離父親幾步遠的地方。
朱瑟芭走過來,她瞥見了福爾圖納托襯衣上露出的半截表鏈。
“誰給你的這隻表?”她用嚴厲的聲調問。
“軍士長表叔。”
法爾哥尼一手搶過那隻表,用力把它向一塊石頭上擲去,把那表砸得粉碎。
“老伴,”他說,“這孩子是我的嗎?”
朱瑟芭褐色的雙頰變成了紅磚頭的顏色:
“你說什麽?馬鐵奧,你說話還有分寸沒有?”
“既然這樣,這孩子就是他家庭中第一個有背信棄義行為的人……”
福爾圖納托越發哭得哽咽起來了,法爾哥尼的眼光猶如兩把尖刀始終盯在他的身上。最後,法爾哥尼用槍柄猛擊了一下地麵,然後把槍托上肩膀,重新走上那條通到雜木叢林去的道路,而且喝令福爾圖納托跟著他走,孩子服從了。
朱瑟芭追上馬鐵奧,抓住他的胳臂。
“他是你的兒子!”她用顫抖的聲音對他說,一雙黑眼珠盯著她丈夫的眼睛,仿佛要看出他靈魂深處的動靜。
“放開我,”馬鐵奧回答,“我是他父親。”
朱瑟芭擁抱了她的兒子,一邊哭一邊走進屋子。她跪倒在一幅聖像前麵,虔誠地作祈禱。這時候法爾哥尼沿著小徑走了大約兩百步,一直走到一塊小窪地前麵才停止。他走下窪地,用長槍柄敲了敲地麵,發覺泥土鬆軟,容易挖掘。他覺得這塊地還適宜於執行他的計劃。
“福爾圖納托,到那塊大石旁邊去。”
孩子依照吩咐做了,然後跪了下來。
“念經吧。”
“爸爸,爸爸,不要殺我。”
“念經吧!”馬鐵奧用可怕的聲調再說一遍。
孩子嗚咽著結結巴巴地念起《天主經》和《信經》來,做父親的在每段經文的末尾用響亮的聲音回答:“阿門!”
“這就是你背得出的全部經文嗎?”
“爸爸,我還會背《聖母經》和嬸母教我的禱文。”
“這禱文很長,管它呢!背吧!”
孩子用極度輕微的聲音念完了禱文。
“完了嗎?”
“唉!爸爸,開恩吧!寬恕我!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要盡量請求班長叔叔饒恕齊亞尼托!”
他還在說著,馬鐵奧已經上了子彈,托起槍,對準孩子說:
“願天主饒恕你!”
孩子絕望地掙紮著想站起來擁抱他父親的膝蓋,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馬鐵奧開了槍,福爾圖納托當場倒地身死。
馬鐵奧望也不望死屍一眼,立刻往回家的路上走去,想找一把鏟子來埋葬他的兒子。他走了沒有幾步,就遇著被槍聲驚嚇而奔跑過來的朱瑟芭。
“你幹了什麽?”她喊道。
“伸張正義。”
“他在哪兒?”
“在窪地裏。我馬上就來埋葬他。他是祈禱以後才死的,我要獻一場彌撒給他。通知我的女婿蒂奧多羅·貝昂基,叫他來和我們一起住。”
注:
①波爾托·維基奧,法國科西嘉島南部的一個海港。
②指科西嘉島。
③科爾特是科西嘉中部的一個城市。
④班長在科西嘉原來是村民反抗封建領主起義時的領袖,現在用以稱呼有財產、有親戚和信徒,在村鎮有一定影響,並實際行使長官職權的人。科西嘉人按照古時習慣分為五等:貴族(其中一部分是顯貴,一部分是地主)、班長、市民、平民和外國人。
⑤強盜在這裏同被追捕的人是同義詞。
⑥這支部隊是近幾年政府募集的,同憲兵部隊共同維持治安。
⑦巡邏隊的製服是褐色上衣黃領子。
⑧這種皮腰帶可作彈藥袋和公事袋使用。菲菲姑娘
〔法國〕莫泊桑莫泊桑(1850~1893)法國作家。一生寫下近300篇短篇小說和六部長篇小說,被譽為法國短篇小說之王。
普魯士軍的少校司令官,華勒斯培伯爵看完了他收到的公文之後,歪著身體靠在一把安樂椅裏用壁衣做的半圓形靠墊上,兩隻套在長統馬靴裏的腳翹在壁爐台上。爐子是用漂亮的大理石砌成的,自從他們占領伊維爾邸宅三個月以來,他馬靴上的馬刺每天總把它刮去一點點,現在已刨成了兩個深窟窿了。
一杯咖啡熱氣騰騰地擱在一張獨腳圓桌上,桌麵原來鑲著精巧的圓案,現在卻到處都是甜燒酒留下的斑漬和雪茄煙燒出的焦痕,再加上這個占領軍官長拿著小刀在上麵又劃了許多數字和花紋,因為他偶爾會拿起小刀來削鉛筆,然而動作一停下來,他就憑著他那種無精打采的幻想意識拿刀在桌麵上亂劃一陣。
這一天,他看完了公文,又瀏覽一遍那些剛才由他營裏的通信中士送來的德文報紙,他站起身來,拿了三四塊濕木頭扔到壁爐裏——這都是他們為了烤火漸漸從邸宅的花園裏伐下來的。之後,他走到了窗邊。
大雨像波浪奔騰似地下著,那是一種諾曼底地方的大雨,我們竟可以說那是由一隻怒不可遏的手潑下來的,它斜射著,密得像是一張帷幕,形成一種顯出無數斜紋的雨牆,它鞭撻著,迸射著,淹沒了一切,盧昂市附近向來被人稱做法國的尿盆,現在這種雨真的是證實了這個說法。
那軍官長久地望著窗外那片被雨水淹沒的草地,和遠處那條漫過堤麵的昂代勒河;而後他甩著手指仿佛打鼓似地,在窗子的玻璃上麵輕輕地敲出一段萊茵河華爾茲舞曲,這時候,一道響聲使他回過頭來:那是他的副司令官凱爾韋因史坦因男爵,官階是上尉。
少校是個寬肩膀的大個子,一嘴扇形般的長髯鋪在胸前;他那種大人物的莊嚴風采不禁使人聯想起一隻戎裝的,可以把展開的長尾去掃弄頰部的孔雀。他眼睛湛藍,藍得冷靜而且柔和,臉頰上有一道刀痕,那是他在普奧戰役中留下來的紀念;旁人說他是一個正直的人也是一個勇將。
上尉是一個滿麵紅光的矮胖子,肚子繃得很緊,火紅色的汗毛幾乎平坦地掩蓋住他臉上的皮膚,某些時候在光線下,那些汗毛不禁讓人以為他的臉上擦過了磷質。他在某一次歡樂之夜莫名其妙地失去了兩顆門牙,使得他說起話來不大清楚,旁人始終聽不出來;他是禿頭,儼然像個剃光了腦門上頭發的宗教法師,隻是禿腦門的四周多多少少,圍著一些金黃雪亮卷起來的短發。
司令官和他握了手,又一口氣喝完了那杯咖啡,那已經是第六杯咖啡了,一麵聽取他的部下報告各種在勤務上驟然發生的事故;隨後他們倆都走近窗口,一麵高聲說景象真令人不快活。少校原是個安靜的人,有妻小留在家裏,對於什麽都好說話;但是男爵上尉就不然了,他是個縱樂主義者,愛追女人,尋花問柳無一不來。三個月以來,他一直被關在這個孤立的據點裏,強迫守著清規,早已一肚子的悶氣了。
又有人在叩門了,司令官叫了一聲“請進”,於是一個屬於他們部下的機動傀儡般的小兵在門口現身了,隻要看見他在這時候出現,就表示說午飯已經準備妥當。
飯廳裏,早有三個軍階較低的軍官在那裏了,一個是艾特·格洛斯林中尉,另外兩個都是少尉,弗列茲·史因諾勃和威廉·艾力克侯爵;那侯爵是個淺黃頭發的矮個子,對一般人總是一副自負而且粗魯的模樣,對於戰敗者更是殘忍而且暴烈,簡直像是一種火器。
自從侵入法國以後,他那些朋友都隻用法國話叫他做菲菲姑娘。這個綽號的來由,是因為他風流倜儻,腰身細巧得仿佛是縛了一副女人用的腰甲,還有他的臉色蒼白,隻獻出一點點初生的髭須影子,以及他用來待人接物的習慣——那種習慣就是為了表示自己蔑視一切的崇高態度,隨時他都會用一種輕如吹口哨般的聲音,說出一句法國話:“菲菲”①。
伊維爾邸宅的飯廳本是一間氣勢堂皇的長形屋子,然而現在,它那些用古代玻璃磚做成的鏡子都被子彈打出了許多星狀的裂痕,而且它那些高大的佛蘭特爾製的壁衣都被軍刀割成一條條的破布掛在各處,那正是菲菲姑娘在無聊時惡作劇的成果。
邸宅裏的牆上掛著三幅人像:一個是身著盔甲的戰士,一個是紅袍主教,另一個則是高級法院院長,他們嘴裏都吸著一枝長杆子瓷煙鬥,此外在一個年代過於久遠而褪色的泥金框子裏,有一個胸部緊束的貴夫人,卻傲氣淩人地翹著兩大撇用木炭畫出來的髭須。
那些軍官們幾乎是在那間受到**的屋子裏靜悄悄地吃著午飯,外麵的狂雨使得屋子晦暗慘淡,室內那種打了敗仗的儀容更使屋子倍增慘,那種用桃花木做成的古老地板簡直變得和小酒店的泥地同樣的汙糟。
吃過飯後,他們在吸煙的時間又喝了起來,每天在這個時間裏,他們必然重複地議論他們的敵人。好些瓶白蘭地和甜燒酒在大家的手裏傳遞不停,大家都是把身體斜躺在椅子上,拿著杯子慢慢地喝,同時他們的嘴裏,仍舊銜著一枝德國煙鬥,煙鬥的杆子長而曲,前端裝著一個蛋形的瓷質煙槽,而且通常都畫得花花綠綠如同為了引繡非洲人一樣。
酒杯一空,他們就無精打采地再把它斟滿,不過菲菲姑娘動不動就砸破自己的杯子,於是立刻有一個小兵另外又送來一隻給他。
一陣辛辣的煙霧籠罩著他們,他們仿佛都沉溺在一種打盹的、愁人的,屬於無事可做的人的悠鬱醉態裏。
但是那位男爵突然站起來,他不禁光了火罵著:“活見鬼,這怎麽能夠持久,必須想出一點事情來做。”
艾特中尉和弗列茲少尉本是兩個非常富於日耳曼民族的笨重形態的人,這時都齊聲回答道:“做什麽呢我的上尉。”
上尉思索了一下,隨後接著說:“做什麽嗎?喂!應當組織一場歡樂的聚會,如果司令官允許我們那麽做。”
少校挪開了嘴裏的煙鬥問:“什麽樣的宴會?上尉。”
男爵走過去說:“一切由我負責,我的司令官。我就派‘義務’往盧昂去給我們帶幾位女客過來,我知道要到什麽地方去找。這兒呢!我們就準備一頓晚飯,並且什麽材料一點也不缺少,這樣,我們至少可以有一個像樣的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