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德國駐布魯塞爾公使貝洛成了大忙人。他的保險箱裏鎖著一封由特別信使於7月29日從柏林送來的密封信件,隨附的命令是:“未奉電令,不得拆閱。”

德國軍隊8月2日,電令到達,指示他立即拆封,將信封內的最後通牒於當晚8時遞交比利時政府,並要求比利時人在12小時內作出答複。

貝洛是個單身漢,年初才開始擔任駐比利時公使之職。他的辦公桌上有隻銀煙缸,煙缸上有個子彈洞。每當有人問起這個彈洞的來曆時,他總是放聲大笑一通後才告訴客人:“我是一隻不祥之鳥。我派駐土耳其,土耳其鬧了場革命,我到中國,又碰上了義和團。這個洞眼就是他們的一顆子彈從窗外飛來打穿的。”

然後,他姿態優雅地把香煙慢悠悠地送到唇邊,再補上一句:“不過現在,我是優哉遊哉了。布魯塞爾可真是一派升平啊!”

然而,自從那封密信到達後,他就不再優哉遊哉了。

8月1日清晨,德國入侵盧森堡的消息傳來,震驚了比利時。麵對紛至遝來要求他就保證尊重比利時的中立作出答複的比利時政要,他隻是一遍又一遍地向心急如焚的客人們許諾說:“比利時對於德國沒有什麽好害怕的。你鄰居的屋頂可能失火,但你自己的房子將安全無恙。”

這種模棱兩可的保證自然不能讓比利時人放下心來。8月1日晚,阿爾貝國王決定以個人名義向德皇做最後一次呼籲,他和他的皇後、一位有著德國血統的巴伐利亞公爵的女兒伊麗莎白共同商討擬就了文稿,希望“親緣和友誼的紐帶”使德皇作出私下保證,尊重比利時的中立。然而,他們等來的,不是德國的保證,而是冷酷無情的最後通牒。

8月2日晚上7時,德國的最後通牒送到了外交部。當德國人離去時,比利時外交部次官巴鬆皮埃爾和埃爾斯特便立即奔到外交大臣達維尼翁的房間。他們發現,往日總是鎮定樂觀的大臣此時看上去麵無人色。

“壞消息,壞消息!”他一麵說,一麵把剛剛收到的照會遞給他們。

翻譯工作剛剛完成,身任首相兼陸軍大臣的德布羅凱維爾走了進來。在翻譯宣讀那份最後通牒時,室內的每個人都聚精會神地聽著。

照會一開始說,德國收到可靠情報,法國擬欲通過比利時國境進犯德國的意圖已確定無疑。不能指望比利時軍隊可以阻止法軍推進,因此根據自衛之需,有必要先發製人,以阻止這種敵對性質的進攻。如果比利時人把德國進入比利時國土的行為視為針對它本身的一種敵對行動,德國將深感遺憾。如果比利時能夠保持善意的中立,則德國將保證一俟締結和約當即撤出其領土,保證比利時王國的主權和獨立。

照會最後說,如果比利時反對德國通過其領土,則將被視作敵國,今後與它的關係則將聽由“槍炮決定”。照會要求比利時12小時之內必須作出“明確無誤的答複”。

照會念完之後,是一陣長達數分鍾之久的沉默。室內每個人都在思考著國家麵臨的抉擇。

比利時疆域狹小,如果決定捍衛獨立,那後果如何對室內的每個人是無須明言的。他們的國家將受攻擊,他們的家園將遭毀滅,他們的人民將遭報複。不論戰爭的結局如何,他們對這種後果是不存在懷疑的。如果他們屈服於德國的要求,那將等於聽任德國占領比利時,而一個戰勝了的德國,是不會如他們所說的那樣撤出比利時的。不僅如此,他們還將使比利時成為進攻法國的幫凶,成為自身中立的破壞者。不論選擇哪條道路,他們都要被占領。

與其跪著生,不如站著死。

“如果我們必須要被化為齏粉,就讓我們光榮地化為齏粉吧。”奮起抵抗的火焰在大臣們的心中燃燒。

埃爾斯特打破了室內的沉寂,問首相:“那麽,我們有準備嗎?”

“我們是有準備的。”首相答道。

“是的。”他重複了一遍,好像盡力要使自己相信似的。

但是,比利時的全部軍隊隻有6個步兵師和1個騎兵師,而它們將要對付的卻是擬將越過比利時的34個德國師。同時裝備不足,缺乏訓練,彈藥有限。

此時,國王阿爾貝才真正感到作為一個統治者責任的重大。他是國王利奧波德弟弟的次子,利奧波德的親子夭亡之後,他的哥哥又相繼去世。於是,阿爾貝在16歲時成了王位繼承人。老國王起初並未對他寄予厚望,把他叫做“封了口的信封”。

可是,在這個信封內,卻蘊藏著驚人的毅力和智慧。他沉默寡言,喜歡戶外活動、體育鍛煉、騎馬爬山,愛好科學,關心保護自然環境,酷愛讀書,內容包羅萬象,舉凡文學、醫學、航空學、軍事學方麵的著作,無所不讀。1900年,阿爾貝和一位名叫伊麗莎白的德國姑娘結婚。他和王後相親相愛,生育了3個孩子,家庭生活堪稱楷模,深得民眾的擁戴。1909年,他登基成為國王。

1913年11月,阿爾貝國王應邀訪問柏林。德皇盛宴款待,作陪的有陸軍大臣法爾肯海因,海軍大臣蒂爾皮茨,總參謀長毛奇等幾乎所有的軍政要員。在宴會上,德皇指著一位將軍對他說,這個人就是受命率師向巴黎進軍的人,他的名字叫克盧克。

毛奇在同外國人的交往中向來言語不多,但這次卻是一反常態,開懷暢談。

毛奇對比利時國王說,對法國的戰爭即將爆發,“這一次,我們一定徹底結束戰爭。戰爭到來的那一天,不可抗拒的激昂情緒定將彌漫整個德國,而這是陛下難以想像的。”德國的軍隊是不可戰勝的,憤怒的條頓人是不可阻擋的,他們足跡所至,留下的標誌將是一片廢墟,德國必勝無疑。

他告訴客人,總參謀部已是萬事皆備,“法國人必須絕對停止對我們的挑釁和攻訐,否則我們就不得不以兵戎相見,而且越早越好,我們早已不耐煩長此保持戒備了。”

他問比利時武官梅洛特,如果一支外國大軍入侵比利時國土,比利時將何以自處?

梅洛特的回答是,比利時將捍衛中立。

毛奇力圖弄清比利時是僅僅抗議一下了事還是將奮起抗擊,於是逼他說得更明確一些。

梅洛特答道:“不論哪個大國進犯我們的邊界,我們都將全力抗擊。”

毛奇以平淡的口吻說:“光有良好的願望不行,你們還必須有一支能夠履行中立責任的軍隊。”

德國之行使阿爾貝認識到,大戰在一步步逼近,比利時的中立受到了威脅。他決心為維護比利時的獨立而奮鬥到底:“我們決心向著蓄意侵犯我們領土的任何大國宣戰;決心竭盡全部力量和全部軍事資源,在任何需要的地方,甚至越過疆界,進行戰爭;並且決心一直打下去,即使在進犯之敵敗退之後,仍將繼續打下去,直至實現全麵和平。”

1914年8月2日上午9時,阿爾貝國王主持國務會議。

他在開幕詞中說道:“不論後果如何,我們的回答必須是‘不’。我們的責任是捍衛我們的領土完整。對此,我們必須堅定不移。”

同時,他要求每一位與會者都不應抱有任何幻想,後果必將是嚴重的,可怕的,敵人必將是殘酷無情的。

首相也警告那些動搖不定的人切莫相信德國保證在戰後恢複比利時完整的諾言:“德國一旦戰勝,比利時不論持何種態度,都將被並入德意誌帝國。”

但是,在總參謀長塞利埃將軍起身說明比利時將采取防禦戰略時,他的副參謀長裏克爾上校低聲喝道:“我們一定要狠揍他們的要害。”

副參謀長建議先發製人,在侵略者越過比利時邊界之前就在他們自己的國土上打擊他們,聽者俱感詫異愕然。

靠如此少的軍隊,去抵抗如此眾多的敵人,實在是有些不自量力,以卵擊石。但是,那些出身於軍事學校的參謀人員,則深受法國鼓吹衝動和殊死進攻那套學說的感染。他們得出的一條驚人的公式是:“要使我們不受忽視,關鍵在於我們必須進攻。”

不論這種精神多麽威武雄壯,這一公式卻是與比利時的實際情況格格不入的。且不說比利時的兵力是否允許其實施進攻戰略,僅就一個受中立條約約束隻能製訂防禦計劃的國家而言,總參謀部竟然尊崇進攻便已經是一件咄咄怪事。

由於總參謀部成員意見分歧很大,使得各種主張爭執不下。一派主張製訂進攻計劃,一派主張進行防禦。結果是采取了一項折中的計劃。

午夜休會後,正當一個由首相、外交大臣和司法大臣組成的委員會在外交部草擬複照時,德國大使來訪。

幾位大臣驚異不已。此時已是深夜1點30分,他來幹什麽?

德國人此來,是想知道他們那道最後通牒的效果如何。那道通牒,白紙黑字,它對比利時民族自尊心的影響也已無可挽回。幾年來,德國人一直這樣告慰自己,比利時不會反抗。但是現在事到臨頭,他們開始深為焦慮不安。

比利時氣壯山河、響徹雲霄的一個“不”字,定將有如雷鳴,震**全球,對其他中立國家的影響勢必對德國不利。德國最擔憂的倒不在於中立國家的態度,而是比利時的武裝抵抗將會耽誤它的時間表。如果比利時決心抵抗,而不是拱手讓路,德國就必須從進軍巴黎所需要的部隊中留下若幹師來。比軍破壞鐵路和橋梁,就可以切斷德軍的進軍路線和給養供應,從而造成極大的麻煩。

因此,德國政府苦思再三之後,不得不遣貝洛深夜造訪。可是,德國人沒有得到他所需要的答複。

半夜2時30分,國務會議在王宮複會,通過了大臣們提交的對德複照。

複照申言,比利時政府如果接受德國的建議,它“將犧牲其民族尊嚴,背叛其對歐洲的義務”。因此,它將“堅決以其權力範圍以內的一切手段抵抗對其權利的每一進犯”。

淩晨4時,會議結束。達維尼翁回到外交部,指示政務秘書向德國公使遞交複照。

上午7時整,正是12小時期限的最後一刻,這位政務秘書按響了德國使館的門鈴,將複照交到了貝洛的手中。

回家途中,這位政務秘書聽到了報童的叫賣聲,晨報宣布了最後通牒的全文和比利時的答複。人們正在閱讀這些新聞,激動的人群發出了刺耳的驚歎聲。

比利時無所畏懼的一聲“不”,振奮了人心。許多人認為,這樣一來,德國可要繞過他們的國土而不致冒天下之大不韙了。

“德國人是危險的,但還不是瘋子。”人們如此相互告慰。

甚至在王宮,在內閣,也仍然抱著最後一線希望,認為很難想像德國人竟會明知錯誤,還要自絕於人,蓄意發動戰爭。

但是,他們最後的一線希望很快破滅了。8月3日晚,德皇的答複傳到了比利時,其內容不過是再次勸誘比利時不戰而降:“正由於懷著對比利時的最友好的願望”,德國才提出了嚴肅的要求。“正如所提條件已經闡明的那樣,能否維持我們以前和目前的關係,仍然取決於陛下。”

阿爾貝憤怒了:“他把我當作什麽啦?”

他立即下令炸毀列日附近馬斯河上的橋梁,以及與盧森堡交界處的鐵路隧道和橋梁。

8月4日清晨6時,貝洛最後一次來到布魯塞爾的外交部,遞交了一份照會:鑒於他的政府的“善意的建議”遭到拒絕,為了自身安全,德國將不得不采取措施,並“於必要時兵戎相見”。

德國人仍然希望比利時人在為了麵子起見開了幾槍之後,會接受勸告,唯其如此,最後一份照會隻是說“以兵戎相見”,而沒有宣戰。

下午,貝洛的一等秘書施圖姆倒在一張使館的椅子上。

“唉,可憐的笨蛋!”他喋喋不休地說著,一半也是自言自語,“他們幹嗎不避開壓路機呢?我們並不想傷害他們,但是如果他們擋路,那就得給碾成粉末。咳,可憐的笨蛋!”

隻是後來,才有人反躬自問,這一天到底是誰做了笨蛋。奧地利外交大臣後來終於發覺這一天正是“我們招致最大災難的一天”,甚至德國王儲也沮喪地承認這一天是“我們德國人在全世界心目中輸掉第一個大回合的一天”。

上午8時剛過,第一陣土灰色的浪濤在離列日48公裏的格姆梅裏希衝過了比利時邊境。比利時憲兵從哨所裏開了火。這支德國派來攻打列日的先遣部隊,是埃姆米希將軍率領的,計有6個步兵旅和3個騎兵師,各步兵旅都配備了大炮和其他武器。德國人在日暮前到達了馬斯河畔的維塞,這座城市成了後來一係列廢墟的首當其衝的一個。

在布魯塞爾,德國入侵開始後1小時,阿爾貝國王身穿軍裝,騎馬去國會,跟隨著他坐在馬車上的,是他的王後和3個孩子。

一路上,家家戶戶掛著國旗,拿著鮮花,街頭巷尾滿是興奮激昂的人群,素不相識的人們相互握手,歡笑與呼號交雜一片,一陣又一陣的歡呼聲朝著國王而來。每個人的感情,“都被他和他同胞之間的共同的愛和共同的恨的紐帶聯結在一起”。

國王在國會發表演說,慷慨激昂,隻是聲音稍有顫抖。

他回顧到創建獨立的比利時的1830年的國會會議時問道:“先生們,你們是否矢誌維護我們先輩留下的這份神聖禮物,使其不受侵犯?”

議員們難以自已,起立高呼:“是的,是的,是的!”

美國大使記述了這個場麵。他特別注意到了國王12歲的繼承人。天長日久之後,這位12歲的男孩還會想起今天這個令人激動的場麵嗎?

令人遺憾的是,這個男孩,在他登基做了利奧波德三世之後,忘記了今天的場麵,在1940年向德國的另一次侵略屈膝投降了。

國王的演說結束後,街頭巷尾**高漲,如癡似狂。一向為人瞧不起的軍隊現在成了英雄。

人們同仇敵愾,齊聲高呼:“打倒德國佬!處死殺人犯!比利時獨立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