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1月19日,以好鬥著稱的德國海軍上將舍爾取代了不稱職的波爾,就任海軍司令。舍爾是德國海軍最優秀的指揮官之一。這位被史學家稱為“粗暴好鬥的漢子”的老水兵,在接掌海軍司令時相信,這是上帝給他的一次機會,德國數十年的願望,將最終在他的手中變成現實,他的名字將永遠載入德意誌帝國的史冊。
他雄心勃勃,決心與英國海軍來一場真正的會戰,徹底扭轉無所作為的難堪局麵。
威廉港,是德國最主要的海軍基地,公海艦隊的戰艦幾乎都駐泊於此,透過來自北海的晨霧,數十艘小山般的巨艦依稀可見。此刻,在公海艦隊旗艦“腓特烈大帝”號上,舍爾正在麵壁沉思。
舍爾鷹一般的眼睛,從懸掛在艙壁上的北海海圖掃過。對於這一片海域,他是再熟悉不過的了。北海如同一個大大的三角形,橫置在歐洲大陸的西側。三角形的頂角是公海艦隊所在的威廉港,對麵的英國本土構成了三角形的底邊,兩個底角是德國進入大西洋的兩個出口。南邊的一條是狹窄的英吉利海峽,這裏自開戰以來,一直在英法兩國大炮的控製之下。北邊的一條是公海艦隊唯一可能的出口,從這裏繞過英國本土,德國海軍就可以進入大西洋。但此刻,英國的主力艦隊,正像一條看門狗一樣蹲在通道附近的斯卡帕弗洛。今天,擺在德國海軍麵前的選擇隻有兩個:要麽困死港中,要麽拚掉英國主力艦隊。
但要實現幹掉主力艦隊的目標,則是一個艱巨而危險的任務。目前英國主力艦隊擁有“無畏”級戰列艦和戰列巡洋艦37艘,而公海艦隊與之抗衡的僅有23艘;在火力方麵主力艦隊擁有340毫米到380毫米的火炮168門,305毫米火炮104門。而公海艦隊僅有305毫米火炮176門。公海艦隊還有6艘老式戰列艦。但在大型會戰中,它們隻能成為英軍遠程火炮的活動靶船。在巡洋艦和驅逐艦方麵,主力艦隊也占著絕對優勢。正是因為處於全麵的劣勢,使公海艦隊在近兩年的時間裏,一直不敢輕舉妄動。
經過再三思考,舍爾的計劃出籠了:派出小規模艦隊到英國海岸及港口騷擾,打了就跑,英國海軍如果不追擊,就攪得英國海岸永無寧日;一旦出港追擊,就把其誘至德國海軍預設的戰場,由德國海軍主力突然出現,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
5月31日,破曉前的黑暗籠罩著威廉港,港口狹窄的出口處,一隊幽靈般的戰艦悄悄駛出,最先一艘是希佩爾的旗艦——26000噸的“呂措夫”號。
希佩爾海軍中將是一名“精力充沛、容易衝動、感覺敏銳、具有海員慧眼”的海軍軍官,他所統轄的第一偵察艦隊,是公海艦隊的精華所在。其中包括5艘戰列巡洋艦——“呂措夫”號、“德弗林格”號、“塞德裏茨”號、“毛奇”號和“馮·德·坦恩”號,5艘戰艦是清一色的“無畏”級戰列巡洋艦。
舍爾設想,根據以往的經驗,傑利科將派出10艘左右的戰列艦和戰列巡洋艦前來迎戰。如在作戰中將這些戰艦重創,主力艦隊的優勢當一筆勾銷。
按照舍爾的命令,希佩爾的第一偵察艦隊將駛向丹麥海岸直到斯卡格拉克,這是一條從北海伸出的288公裏寬的海峽,把丹麥和挪威分割開來。舍爾選擇這條路線,是因為沿海地區潛伏著許多英國間諜,舍爾希望他們把希佩爾的位置隨時報告英國海軍部。為了確保萬無一失,艦隊在航行中不停地向外發送無線電報。
希佩爾艦隊被稱為“誘餌艦隊”。執行這樣的任務,對於希佩爾來說是輕車熟路,習以為常了。艦隊一出航,他就一直站在艦橋上,隨時處理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況。在他的身後,站著一位名叫雷德爾的年輕參謀。30年後,正是這位參謀率領納粹海軍,在大西洋上同英國皇家海軍進行了另一場殊死搏鬥。
4小時之後,舍爾親自率領的公海艦隊主力悄悄離開了威廉港。艦隊主力的航線選擇在“誘餌艦隊”西南的大洋上,和希佩爾保持80公裏的距離。按正常計算,希佩爾在同英軍交火後,如果英國軍艦追蹤而來,兩小時之後,公海艦隊的主力將會出現在英軍艦隊的側後,對英軍形成包圍態勢。
舍爾這次出航,可謂傾其所有。除了希佩爾的5艘戰列巡洋艦、5艘輕巡洋艦、30艘驅逐艦外,舍爾率領的艦隊主力包括旗艦“腓特烈大帝”號、本克少將率領的第3戰列艦隊的7艘“無畏”級戰列艦、施米特少將率領的第1戰列艦隊的8艘“無畏”級戰列艦,加上莫維少將的第2戰列艦隊的6艘老式戰列艦,隨同艦隊護航的有6艘輕巡洋艦和31艘驅逐艦。
和希佩爾大張旗鼓的航行相反,舍爾的出航保持了嚴格的燈火管製和無線電靜默。同時,威廉港內的無線電台,繼續使用舍爾旗艦的呼號同希佩爾聯絡,造成公海艦隊主力仍在港中的假象。
舍爾的計劃看上去無懈可擊,作戰方案製定得也十分周密。但舍爾的整個計。劃是建立在主力艦隊不會全體出航這一判斷上。要做到這一點,關鍵是要嚴密地保守作戰機密。但正是在這一點上,發生了舍爾始料不及的嚴重問題。
隨著舍爾計劃的實施,傑利科麵臨著越來越大的壓力。
1915年是德國潛艇的豐收年,259艘英國艦船被“水下鯊魚”吞掉,德軍水雷戰的戰果也頗為可觀,48艘英國艦船觸雷沉沒,英國損失了90萬噸艦船。來自水下的威脅越來越嚴重,使英國海軍部不得不四處抽調艦船,執行海上反潛護航任務。英國輿論強烈要求主力艦隊以積極的進攻行動,消除來自海上的威脅。傑利科的遠程封鎖戰略遭到了越來越多的批評。英國人快要耐不住了。
整個5月份,英國海軍部一直在嚴密監視著公海艦隊的動向。5月下旬,英國海軍部發現德國的潛艇開始進入英國軍港外圍的陣位。按照慣例,潛艇抵近敵方軍港構成偵察、攔截陣地,預示著海上編隊將會有較大的作戰行動。
英國人事先掌握了德國海軍的通信密碼,他們發現德國最近將有大的行動,雖然不知具體行動細節,但認為這是殲滅德國艦隊的有利時機,如果能做到這一點,英國海軍就能徹底騰出手來對付令他們頭痛的德國潛艇。
英國人製定的作戰計劃與德國人的異曲同工:派出一支誘敵艦隊,佯敗誘敵深入,把整個艦隊的主力埋伏在伏擊圈內,像一把重錘一樣砸爛敵人。
英國主力艦隊是海戰進入裝甲艦時代後,人類所目睹的最壯觀的艦隊。除貝蒂的6艘戰列巡洋艦外,還有托馬斯少將指揮的由4艘最具威力的“伊麗莎白”級戰列艦、14艘巡洋艦、27艘驅逐艦組成的第5戰列艦隊,伯尼中將的第1戰列艦隊、傑拉姆中將的第2戰列艦隊、斯迪特中將的第4戰列艦隊,胡德少將的第3戰列艦隊,總計24艘“無畏”型戰列艦,3艘“無畏”型戰列巡洋艦,8艘裝甲巡洋艦,12艘輕巡洋艦和52艘驅逐艦。
蒙哥馬利31日下午2時15分,英國引誘艦隊中的“蓋德利爾”號升起信號旗:“發現敵艦。”同時,德艦“埃爾平”號也認出了英艦。
雙方節節逼近,於是,一場亙古未有的、參戰總艦數多達265艘,其中英國149艘、德國116艘、海軍總兵力達10萬人的大海戰,在麵積為1100多平方公裏的日德蘭海域拉開了序幕。
2時40分,兩艘相向全速航行的巡洋艦開始了一場炮戰。
貝蒂中將——“一個歪戴軍帽的彪形大漢,或許是納爾遜傳統最夠格的化身:他一身銳氣,堅定不移;他不是學生,而是領袖。”
他在接到報告後,當即向艦隊下達了作戰命令。跟隨“雄獅”號左右的5艘戰列巡洋艦以25節的編隊航速向遠方的德國艦隊駛去。
2時45分,第5戰列艦隊的托馬斯收到報告,命令信號兵嚴密注視貝蒂的旗號。但由於“雄獅”號煙囪冒出的濃煙從桅杆飄過,信號兵無法看清貝蒂發出的信號。直到5分鍾後,才弄清貝蒂發出的命令。短短的幾分鍾時間,使托馬斯與貝蒂艦隊拉開了距離。
貝蒂的第一個作戰命令,被英國史學界稱為“貝蒂的致命錯誤”。他應該等待托馬斯趕上之後再采取行動。按傑利科的話說,這是為了取得重大戰果而采取的一次失敗行動。
但是,根據海軍部的通報,德國公海艦隊主力尚未出港。按照以往的經驗,小編隊的德國艦隊在遇到英軍主力時,通常總是迅速逃走。貝蒂認為他最多不過是碰上了德國的戰列巡洋艦,而且數量隻有5艘,自己手頭的6艘戰列巡洋艦足以應付局麵。
性情急躁的貝蒂覺得,爭取時間比等待增援更為重要。但這樣一來,便使他失去了數量上的優勢。在即將到來的前衛作戰中,他必須在暫時無法得到威力巨大的托馬斯艦隊支援的情況下,同5艘在技術性能和訓練水平上均略高於英軍的德國戰列巡洋艦單打獨鬥。因此,貝蒂必須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代價。
希佩爾在收到報告後,也下達了全速前進的命令。
2點30分,英國艦隊已隱隱出現在遠方的海麵,希佩爾逐漸看清,出現在他麵前的,是他的老對手貝蒂的戰列巡洋艦隊。在更遠的地方,似乎還有4艘更大的“伊麗莎自”級戰列艦。希佩爾在看清了英國艦隊的全部陣容後,不禁暗自得意:看來戰前的估計完全正確,英國果然派出了10艘主力戰艦,前來攔截公海艦隊的襲擊。他沒有猶豫,在將情況報告舍爾的同時,下達了轉向的命令,德國的誘敵艦隊轉向東南,向80公裏外的艦隊主力飛速駛去。在希佩爾的後麵,貝蒂的艦隊正緊追不合。
3時45分,日德蘭海麵,兩支前衛艦隊已形成了同向異舷的航行狀態。這時,傑利科距前衛艦隊的距離慢慢地拉大了,而舍爾的距離卻在迅速縮短。雙方誰也沒有意識到,對方強大的艦隊主力就在不遠的海麵上。
3時47分,“呂措夫”號上,希佩爾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桌子的海圖,幾名參謀正根據推算出的航位,不斷標出艦隊的位置,測距兵不斷地報出與英軍的距離。
“14000米!”希佩爾抬頭看了看越來越清晰的英國軍艦,下達了開火的命令:“目標英國艦隊,全體射擊!”
德國戰列巡洋艦隊的大炮射出了第一批炮彈。炮彈尚未落下,隻見遠處的英國軍艦的炮口處,大團的濃煙挾著桔紅的火焰噴射而出,英國人也開火了。
貝蒂艦隊處在希佩爾的西方,已經西斜的太陽給希佩爾的軍艦披上了一層金黃的掩護色,而貝蒂艦隊在陽光的反襯下,輪廓異常清晰。雙方位置的差異,使希佩爾占了不少便宜。德艦的第一批炮彈就擊中了貝蒂艦隊,而貝蒂的炮彈,卻越過了德國艦隊,落到了遠處的海麵。德國重型水麵艦艇采用了新式的全艦統一方位射擊指揮係統,所有的火炮齊射時,彈著點散布小,射擊效果好。
希佩爾站在艦橋上,審視著整個戰場。在雙方剛剛交火時,他曾有些擔心:他所麵對的英國艦隊,在數量上有6:5的優勢;在噸位上,有30%的優勢,在速度上,至少有2節的優勢;在火力上,他的16門305毫米火炮和28門280毫米火炮,要對付32門340毫米火炮和16門305毫米火炮。在敵人戰列巡洋艦後麵,還緊跟著4艘巨無霸般的重型戰列艦,那上麵一共有32門380毫的巨炮。戰事如果處於膠著狀態,不到半小時,380毫米的炮彈就會落到他的頭上。
“決不能減速。”希佩爾暗自盤算著:“現在隻能仰仗堅厚的裝甲和良好的生命力了,如果哪一艘軍艦受傷失速,隻好聽天由命了。哪怕隻剩一艘戰艦,隻要挺過一小時,舍爾的艦隊主力就能趕到,那時候再回頭收拾他們。”
雙方艦炮仍在齊射,一排炮彈打來,在“呂措夫”號的舷側激起高高的水柱。透過散去的硝煙,希佩爾發現,一馬當先追在前麵的正是“雄獅”號,貝蒂的將旗正掛在“雄獅”號的主桅上。希佩爾下令:“發信號,讓‘毛奇’和‘塞德裏茨’號集中火力,先打‘雄獅’號!”
一排炮彈打來,轟然一聲巨響,一發炮彈命中了“雄獅”號的前甲板,“雄獅”號艦艏向下一沉,前甲板上,一座副炮炮塔飛上了天空。
貝蒂有些不安,在艦橋上來回走動著。一名海軍上校低聲請示:“將軍,是不是稍等一下,讓托馬斯將軍上來。”
貝蒂停下腳步,猛一回頭:“不!繼續追擊。向全體戰艦發出信號,不得減速,全速追擊!”
語言未落,又一發來自“毛奇”號的炮彈命中了“雄獅”號的後甲板,“雄獅”號的兩門尾炮頓時成了啞巴。
此時,英國的炮彈也開始落到德國戰艦的頭上。但是,關鍵時刻,德軍戰列巡洋艦優良的裝甲防護開始發揮作用了。在遠距離的射擊中,英軍的穿甲彈顯得無能為力,炮彈往往在緊厚的裝甲上一碰,便被彈開,落入水中爆炸。即使是直接落到德國軍艦的甲板上,也往往不能穿透主炮塔厚厚的裝甲。因此,這種爆炸隻是給德國軍艦甲板造成一些破壞,而不能帶來致命的威脅。相反,幾乎每一發德軍的炮彈命中,都能輕易穿透英國軍艦的炮塔裝甲或主甲板裝甲,在軍艦內部爆炸,從而造成可怕的破壞。英國造艦理論的兩條原則:“速度就是裝甲”,“大口徑火炮是勝利的關鍵”,現在被德國的炮彈打得支離破碎。
4時,當希佩爾把他的3艘主力戰艦的炮火,統統集中到貝蒂頭上後,短短幾分鍾,“雄獅”號接連中彈。碩大的戰艦在重磅炮彈的打擊下顛簸。緊接著,一次致命的打擊降臨了。
“雄獅”號中部炮塔,是一座裝有兩門340毫米主炮的大型炮塔,炮塔由25厘米以上厚度的鋼甲嚴密地保護著。在炮塔內部狹小的空間裏,數十名英國炮手在炮塔指揮官哈維少校的指揮下,不停地忙碌著。發射藥燃燒的熱量,使炮塔變成了大火爐,盡管炮塔上的排煙扇不停地旋轉,但炮塔裏仍是熱不可耐。哈維整個身體伏在觀察窗上,分辨著彈著點,並不時向他的炮手們下達修正口令。
又一發炮彈裝進了炮膛,一名炮手抓著發火繩,等待著哈維的發射命令。就在這時,一發來自“呂措夫”號的炮彈,準確地命中了炮塔的頂部。這發半噸重的炮彈穿透了25厘米的炮塔裝甲,落入了炮塔的內部。一聲巨響,炮塔內彈片橫飛,在強大的氣浪和劇烈的震動下,炮塔內所有的人都被震昏了。
幾秒鍾後,哈維艱難地睜開了雙眼,身側的炮尾替他擋住了致命的彈片,但他的雙腿卻不知飛向何方。整個炮塔變成了但丁筆下的煉獄,四周的鋼壁上嵌滿了炮彈的碎片和炮手的血肉,令人窒息的硝煙中傳來幾聲垂死的呻吟。爆炸後引起的大火,無情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
哈維吃力地轉過頭,眼前的情景讓他驚呆了:一條巨蟒般的火舌已經燒到了彈藥艙通道口附近,鋼製的通道泛出了可怕的暗紅色。
久經沙場的哈維深知其中的厲害。隻需幾十秒鍾,火焰穿過通道,就會燒到甲板下的彈藥艙,一場可怕的大爆炸,將把整個戰艦連同所有乘員,送入另一個世界。哈維本能地撐起身子,向不遠處的注水閥爬去。
但失去雙腿的哈維,無法趕上火勢的蔓延。慌亂之中,一個懸在空中的鋼管重重地碰上了他的前額,他抬頭一看,這個鋼管正是通向損管艙的傳令筒。哈維雙手抓住傳令筒,把整個身體懸吊起來,對準筒口,吃力地下達了他一生中的最後一道命令:“放水!”
一股洶湧的海水,從注水口奔入炮塔,迅速淹沒了炮塔內的一切,淹沒了垂死的哈維,淹沒了哈維戰友們的屍體,淹滅了燃燒的火焰,也淹沒了正在逼近“雄獅”號的死神。
哈維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了戰艦,拯救了他的司令官。戰後,他獲得了英國海軍的最高榮譽——一枚維多利亞十字勳章。
“呂措夫”號的炮彈又一次命中“雄獅”號,劇烈的震動使貝蒂差點摔倒在甲板上。他不知道“雄獅”號舯部炮塔內發生的一切,但艦艇的狀態使他意識到問題嚴重,由於幾百噸海水湧入艙室,戰艦猛然失速,脫離了戰列。貝蒂再一次審視了戰場態勢:遠方,希佩爾的軍艦上不時冒起黑色的煙柱;後方,托馬斯的戰列艦越來越近,幾十公裏外的傑利科艦隊更使他有恃無恐。貝蒂不願意在優勢的情況下退出戰鬥,於是重申前令不變:追擊!
截止到目前,希佩爾對自己的艦隊的表現感到十分滿意。但是,他十分清楚,他的使命是誘敵,僅借他手上的軍艦,不可能完全吃掉當麵的英軍,他必須把敵人拖到舍爾麵前。於是,希佩爾向艦長們下達了新的命令:與英艦保持火力接觸,集中火力,攻擊英艦“不屈”號和“瑪麗女王”號。他要乘敵人的戰列艦趕上來之前,再狠狠地敲打一下老對手貝蒂。
“不屈”號是一艘19000噸的英國戰列巡洋艦,從海戰一開始,它就在與德國戰列巡洋艦“馮·德·塔恩”號進行著殊死的決鬥。280毫米的德國穿甲彈和305毫米的英國炮彈穿梭往來,拖著桔色尾焰的炮彈,在空中流星般地穿行,仿佛架起了一道火的橋梁。當“雄獅”號退出戰列後,“呂措夫”號調轉炮口,加入了對“不屈”號的戰鬥。一次漂亮的夾叉射擊命中了“不屈”號,兩枚德國穿甲彈穿透了“不屈”號的前主炮裝甲,在炮塔內爆炸,引燃了炮塔內的發射藥,火勢蔓延,大團的黑煙從炮塔的破口冒出,越升越高。30秒後,大火燒到了彈藥艙,接著便是山崩地裂的大爆炸。上千噸的炮塔像玩具一樣,被拋到了60米的高空,“不屈”號的艦身猛地一抖,向左傾轉,翻入水中,隨著一個巨大的漩渦,龐大的戰艦被海水吞沒。艦上的1017名海軍官兵隨艦喪生,全艦僅有兩人獲救。
一名生還的幸存者描述了他的可怕經曆:“當戰艦爆炸時,劇烈的震動把所有的人都摔在甲板上,強大的氣浪把我直接拋入大海,這對我是十分幸運的,因為隨後就有一個救生圈落在了我的手邊。我清楚地看見,幾秒鍾內,那艘戰艦便左傾了30度,大概甲板上的東西都砸到了艙壁上,我聽到零星的爆炸不時發生,總共不到10秒鍾,戰艦便沒入水中。在我四周還有幾名水手,但他們都被沉船的漩渦拉入到海底。”
不遠處,“雄獅”號上的一名軍官寫道:“所有的人都被驚呆了。各種東西都被炸到了高空,一隻15米蒸汽推動的艦載魚雷艇,被炸到了約60米高。”
厄運繼續籠罩著皇家海軍,這回倒黴的是“瑪麗女王”號。
“瑪麗女王”號是一艘與“雄獅”號同級的超級戰列巡洋艦,它的對手是希佩爾的王牌艦——與“呂措夫”號同級的“德弗林格爾”號。在這場巨人的較量中,“瑪麗女王”號在排水量、火炮和航速上都占有優勢,但在戰鬥中卻沒有占到上風。“德弗林格爾”號是德國艦艇設計們的傑作,26節的航速,30厘米的大炮,特別是30厘米厚的裝甲和嚴密的水密結構,使這艘1914年下水的戰艦具有極強的戰鬥力。“瑪麗女王”號340毫米的大炮一再命中,都未能給它造成致命的傷害。相反,“德弗林格爾”號的每一發炮彈命中,都給對手帶來一陣混亂。
當“德弗林格爾”號與“瑪麗女王”號打得難解難分之時,剛剛重創了“雄獅”號的“塞德裏茨”號也趕來助陣。
“塞德裏茨”號的到來,打破了雙方的平衡。在兩艘德艦的夾叉射擊下,“瑪麗女王”號無法招架。4時20分,一發炮彈命中了“瑪麗女王”號的舯部炮塔,火炮頓時失靈。4分鍾後,“德弗林格爾”號的一次齊射,使“瑪麗女王”號的舯部炮塔又中3彈。又過了兩分鍾,“塞德裏茨”的兩發炮彈也擊中了“瑪麗女王”號,炮彈穿透了厚厚的裝甲,一直打到底艙,爆炸摧毀了粗壯的龍骨,30000噸級的“瑪麗女王”號一分為二,沉入海中。
在“雄獅”號的英國官兵,親眼目睹了“瑪麗女王”號爆炸沉沒的場麵:“命中引起了一小陣看來像煤灰那樣的煙塵,從戰艦的舯部冒出,這就是它被擊中的地方,但此外再也沒有什麽了。直到幾分鍾後,前麵又冒出可怕的黃色火焰和一大片濃黑的煙霧,而“瑪麗女王”號則再也看不見了。”
在“瑪麗女王”號沉沒的同時,艦上1622名官兵葬身海底,全艦隻有9人被救起生還。
戰鬥隨著英國軍艦的傷沉而達到了白熱化,炮彈落入水中激起的衝天水柱,受傷軍艦上的火焰熊熊燃燒,映紅了半個天際,海麵上漂浮著在水中掙紮的水兵、漂浮的死魚、血肉模糊的屍體,場麵慘不忍睹。
“不屈”號和“瑪麗女王”號相繼沉沒,使貝蒂艦隊遭受了慘重的損失。在不到40分鍾的交火中,英國皇家海軍的精華,戰列巡洋艦沉二傷一,剩下的3艘戰艦,在德軍猛烈而準確的炮火打擊下,處境也是岌岌可危。正在這千鈞一發之時,托馬斯率領的英國第5戰列艦隊趕到了戰場。
貝蒂的“致命錯誤”,使托馬斯的戰列艦被拋下16公裏。“伊麗莎白”級戰列艦的最高航速隻有24節,眼看著前麵的貝蒂同希佩爾殺作一團,托馬斯卻鞭長莫及,隻有拚命催促“加速前進”。“雄獅”號的重創和“不屈”號的沉沒,使托馬斯憂心如焚,德國戰艦剛剛進入380毫米艦炮的射程,他便迫不及待地下達了開炮的命令。
在超遠距離的射擊中,380毫米大炮的命中率幾乎等於零。英國戰列艦的炮聲提醒希佩爾,他與貝蒂單打獨鬥的時間不多了。因此,他一麵督促“塞德裏茨”號和“德弗林格爾”號加緊圍攻“瑪麗女王”號,一邊向待機場外的德國驅逐艦隊下達命令,拖住英國戰列艦。
當主力戰艦激戰正酣時,雙方的驅逐艦照例遠遠地待在場外。薄弱的裝甲,使它們無法抗住大口徑火炮的一擊。它們的任務是在更大的範圍內進行戰場偵察,搶救重傷的戰艦,必要時冒死一擊。接到希佩爾的命令,一隊德國驅逐艦以34節的高速,向迎麵駛來的英國戰列艦發射魚雷。隨同托馬斯艦隊護艦的英國驅逐艦也衝了上來,用它們100毫米的火炮和魚雷執行驅逐任務。12枚德國魚雷衝向英國戰列艦,藍色的海麵上出現了白色的魚雷航跡。托馬斯立即命令各艦轉向規避。
德軍的魚雷攻擊雖沒有給托馬斯造成傷害,但卻使他喪失了寶貴的時間,就在這時,“瑪麗女王”號爆炸沉沒。
希佩爾在擊沉“瑪麗女王”號後,開始將炮火集中另一艘戰列巡洋艦“大公主”號上。一次準確的齊射,在“大公主”號上掀起了濃黑的煙柱。信號兵向貝蒂報告:“長官,‘大公主’號爆炸了。”
貝蒂站在受傷的“雄獅”號上,帶著懊惱的神色說:“我們這些該死的船,看來今天出了點毛病。”
托馬斯的艦隊加入戰鬥行列,使希佩爾的處境變得困難起來。海麵上的三支編隊形成了一個三角形。貝蒂的編隊已超過希佩爾,開到了最前麵,在他的左側後方是德國的戰列巡洋艦。貝蒂的正後方,希佩爾的右後側是托馬斯的戰列艦。希佩爾開始承受來自兩個方向的炮火。
隨著兩軍距離的拉近,英國艦隊的炮火變得準確多了。在近距離的射擊中,英軍的大口徑火炮所造成的破壞,明顯超過了德國的300毫米主炮,德國的戰列巡洋艦的裝甲開始吃不消了。
英艦“巴勒姆”號的一枚380毫米巨型炮彈命中了“馮·德·塔恩”號,炮彈在德艦水線下部的裝甲帶上撕開了一個直徑數米的大洞,600噸的海水湧入船艙,艦尾開始下沉,被迫退出戰列。不久,另一枚380毫米炮彈擊中了“塞德裏茨”號,炮彈擊穿了前主炮塔,炮塔內燃起大火。“塞德裏茨”號損失了一半的火力。戰艦的損傷,使德軍的火力驟減。在冰雹般的英國炮彈下,德國艦隊頂不住了。希佩爾指揮他的戰艦,且戰且退。
德軍士兵們開始恐慌起來。但旗艦上的希佩爾卻十分鎮靜。隻要再堅持十幾分鍾,舍爾的艦隊主力就會趕到。看到貝蒂的戰列巡洋艦拚命加速,試圖插到他的側後,希佩爾高興異常。貝蒂生怕德國戰艦逃掉,正催促著他的艦長們截斷敵人的退路。先不要著急,再過一會兒,你就會掉進兩支德軍艦隊的火力夾擊之中。到那時,隻怕連你插翅難逃。希佩爾心中這樣盤算著。
就在這時,嘹望台上的觀測兵激動地喊了起來:“公海艦隊,我們的公海艦隊到了!”
前方,一隊德國戰列艦的桅杆,出現在水天線上。
托馬斯的艦隊加入戰鬥,使貝蒂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盡管他已經損失了兩艘戰列巡洋艦,但他仍然相信,剩餘的8艘重型戰艦一定能把希佩爾的5艘戰艦消滅。
貝蒂的戰列巡洋艦已經超過了希佩爾的戰列,橫擋在希佩爾的歸途上,看到英軍的炮彈在德國戰列巡洋艦上炸出一團團黑煙,貝蒂心花怒放起來:開局雖然不利,可結果會相當完美。他現在已經不想等待傑利科來收拾殘局了,他要單打獨鬥,徹底吃掉眼前的德軍。貝蒂的腦海中閃過這樣的念頭:他要在旗艦的餐廳裏,以一種英國紳士的風度,接待他的宿敵希佩爾。
就在貝蒂沉浸於自己勝利的幻想中時,一封發自“南安普敦”號的電報,打破了他的美夢。
“南安普敦”號是一艘輕巡洋艦,排水量4600噸,裝備6門150毫米火炮,僅有的優勢是28節的航速。在今天這樣大規模的海戰中,這種輕巡洋艦根本沒有資格加入戰列。因此,它被打發到戰場的外圍,擔負一些輔助任務。艦長戈迪納夫也很識趣,老老實實地待在一旁,當起了這場大海戰的看客。
按照貝蒂的安排,“南安普敦”號在戰列巡洋艦前方3公裏處優哉遊哉地航行。看到自己的主力艦被德國人打得焦頭爛額,戈迪納夫卻有力使不上。突然,艦上的觀測兵向他報告:“前方發現一隊戰列艦!”
戈迪納夫感到奇怪。主力艦隊此刻遠在他的後方,而海軍通報說,德國的公海艦隊還在港內,這支艦隊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呢?他舉起望遠鏡,眼前出現的分明是德國戰列艦的主桅。對於這種形狀的主桅,他是再熟悉不過的了。他不敢耽擱,向傑利科和貝蒂發出電報:“發現敵人戰列艦隊,方位東南,航向北。”
發出電報之後,他沒有按照慣例轉向規避,而是加速向戰列艦迎去。這一行動被英國人稱為“一次勇敢的舉動”。因為如果他的輕巡洋艦進入敵人戰列艦的射程,隻有死路一條。幾分鍾後,戈迪納夫終於看清了敵人的全部陣容。一份報警的電報,飛向了貝蒂和傑利科:“公海艦隊全體出航,在我前方。”
當貝蒂接到戈迪納夫的電報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公海艦隊不是仍在港中嗎?怎麽會突然出現在戰場!該死的希佩爾,這個德國雜種居然裝得有模有樣,讓我白白損失了兩艘戰列巡洋艦。貝蒂心中泛起一陣酸楚。但他馬上意識到,下麵他應該牽住舍爾的鼻子,按照預定的計劃,把他領到傑利科的麵前。
為了引誘敵人上當,貝蒂沒有急著改變航向,他繼續保持追擊態勢。幾分鍾之後,當德國海軍主力全部出現在眼前時,才發出了全體轉向的旗號。
“腓特烈大帝”號上,舍爾早就收到了報告。當他得知有10艘英國戰列艦追向希佩爾時,不禁有點飄飄然了:希佩爾果然精明能幹,出色地完成了任務,把這條大魚誘上鉤來。
捷報不斷傳來:“雄獅”號受重創,“不屈”號沉沒,“瑪麗女王”號爆炸……高興之餘,舍爾又有些擔心:希佩爾可千萬別把英國人嚇跑嘍!
舍爾匆匆趕往戰場。讓他惱火的是,他的6艘老式戰列艦航速太慢,拖了整個艦隊的後腿。他當機立斷,甩下6艘老艦,讓它們在戰列後自行跟進。舍爾相信,憑他手中的16艘快速戰列艦,對付貝蒂,已是綽綽有餘。終於,貝蒂的戰列巡洋艦出現在麵前。
舍爾將他的16艘戰列艦排成兩行戰列,所有的大炮,一齊向英軍發出震天巨吼。此時,一直被貝蒂苦苦追趕的希佩爾也調轉頭來,反身殺向英軍的側後。按原來的位置,貝蒂恰好在舍爾和希佩爾之間。但由於貝蒂及時下達了轉向命令,4艘戰列巡洋艦高速撤退,脫出了德軍的火力夾擊。
伊麗莎白女王號巨艦但英軍的信號通信方式實在是太糟糕了。托馬斯又沒有看清貝蒂的旗號。他誤認為貝蒂是想讓他的戰列艦殿後,掩護受傷的戰列巡洋艦脫離戰鬥。因此,不僅沒有改變航向,反而下達了加速前進的命令。這一命令恰好把他的戰列艦送到了舍爾和希佩爾的炮口之間,使他的4艘“伊麗莎白”級戰列艦成了德軍火力的焦點。
德軍的炮彈鋪天蓋地而來,托馬斯的戰艦連連中彈。托馬斯咬緊牙關,把舍爾的大艦隊拋在一邊,將所有的火力集中到殘破的希佩爾艦隊頭上。
一場慘烈的對殺在洋麵上展開。德國的穿甲彈不停地擊在英國戰列艦上,托馬斯的4艘戰列艦無一幸免。穿甲彈的每一次命中,都會在鋼甲上打出一個破洞,緊接著在甲板下爆炸,英國戰列艦上一片狼藉,“巴勒姆”號傷亡63人,“馬來西”號死傷過百……所幸“伊麗莎白”級戰列艦有堅固的裝甲,加上德國的炮彈無一命中要害部位,使托馬斯的戰列艦經受住了猛烈的攻擊。
希佩爾的戰艦比英國戰列艦的處境更為不妙。本已受傷殘破的戰艦,現在更是狼狽不堪。“馮·德·塔恩”號上,上層建築已經崩塌,所有的主炮都已扭曲成無用的廢鐵,整個軍艦變成了一堆難看的漂浮物。“呂措夫”號傷痕累累,一座蒸汽鍋爐被炮彈擊中,高壓蒸汽噴向天空,形成一團壯觀的浮雲,戰艦損失了1/3的航速。“德弗林格爾”號艦員傷亡180人。但是,希佩爾付出的這些代價是值得的,他不僅給英國人以重創,更重要的是,他完成了誘敵的任務。
5時30分,第3戰列巡洋艦的胡德少將接到命令,率隊趕往戰場,支援貝蒂。
在旗艦“無敵”號上,胡德看見貝蒂的戰列巡洋艦正向北撤退,而掉在後麵的托馬斯戰列艦隊正在德軍密集的火力下苦苦支撐,他沒有猶豫,立即命令自己的艦隊展開戰鬥隊形,加入戰鬥。
但尚未到達射擊距離,10艘德國的驅逐艦就從兩個方向撲了過來。為胡德護航的英國驅逐艦義無反顧地擋在了戰列巡洋艦的前麵,同德國的驅逐艦展開了一場廝殺。德軍首先施放魚雷,由於距離太遠,被胡德輕易躲過。沒等德國驅逐艦轉向,胡德的炮彈就飛了過來。在這場短兵相接的戰鬥中,英德各有一艘驅逐艦沉人海底。支援驅逐艦作戰的德國輕巡洋艦“威斯巴登”號受到重創。
胡德的到來,拯救了危險中的托馬斯。已經是舉步維艱的希佩爾,眼看又一支英國生力軍殺到戰場,不敢戀戰,急忙轉舵駛向舍爾。負傷減速的“塞德裏茨”號慢了一步,被一枚英國驅逐艦發射的魚雷擊中,“塞德裏茨”號的艦首被炸開一個大洞。
眼看著希佩爾轉向溜走,胡德沒有追擊。他找到了“雄獅”號,將指揮權移交給貝蒂。剛剛脫離德軍炮火的托馬斯也趕了上來,3支英國艦隊合兵一起,向遠處的傑利科駛去。
持續兩小時的前衛戰,在一片混亂中結束了。在前衛戰中,希佩爾無疑是大贏家。他的5艘戰列巡洋艦同10艘英國戰艦交戰,幹淨利落地擊沉了2艘第一流的英國軍艦,自己卻無一沉沒。
傑利科把前衛戰鬥稱為“極不愉快的”戰鬥。一位史學家寫道:“說實在的,英國海戰史上,還未有過這樣的先例,像貝蒂這樣的艦隊竟被數量上少得多的敵艦打得損失如此慘重。”
但是,這僅僅是一個開始,更激烈的戰鬥還在後頭。
2時15分,傑利科的主力艦隊正在距貝蒂60海裏的洋麵上航行。惡劣的氣候,導航的誤差,以及規避德國潛艇的“Z”字形航線,使英國艦隊的行動速度如龜爬一般。
當前方發現敵情的報告傳來時,並未引起傑利科的重視。他認定德軍的企圖不過同以往一樣,又是一次騷擾性的襲擊行動。貝蒂的10艘戰艦對付5艘戰列巡洋艦綽綽有餘,特別是那4艘“伊麗莎白”級戰列艦,更是無敵天下,德軍的戰列巡洋艦絕不是它們的對手,等到他趕到戰場,恐怕隻剩下一些殘羹剩飯了。等德國公海艦隊主力從威廉港趕到這裏,他和貝蒂早就帶上俘虜打道回府了。
真正讓傑利科擔心的是那些出沒無常的德國的潛艇。開戰以來,折在它們手下的英國大型戰艦已將近10艘,要是他的主力艦隊再受到不該有的損失,那他的職位可就難保了。
但隨著前方的戰報不斷傳來,傑利科的心情不再輕鬆了。看來貝蒂遇到了點麻煩。那個莽撞的家夥打起仗來總是顧前不顧後,可偏偏有人把這吹成是什麽“納爾遜風格”。傑利科不知道由於信號不清,貝蒂扔下托馬斯在單幹。希佩爾在占有優勢的敵人麵前不急於逃命,而是在拚死抵抗,似乎有點反常。難道舍爾又在玩什麽花招?傑利科越想越不對勁,他站起身來傳下命令。讓胡德率領第3戰列巡洋艦隊全速趕赴戰場支援貝蒂,他自己也把航速提高到20節,向東南方向的戰場駛去。
4時40分,發現敵公海艦隊的消息傳到“鐵公爵”號上,傑利科驚出了一身冷汗。海軍部的那幫混蛋簡直是吃幹飯的。傑利科急忙走進作戰室。
作戰室裏,氣氛緊張到了極點,幾名參謀根據報告,正匆匆地將幾支艦隊的方位標在海圖上。傑利科仔細地查看了一陣海圖,開始琢磨下一步的行動。
主力艦隊行駛在白浪滔滔的大海上。傑利科把他的24艘戰列艦按4艘一列,排成6路縱隊,各隊相距1800米,隊內各艦首尾相距450米,整個艦隊形成了一個數平方公裏的龐大方陣,整整齊齊地向南推進。各種輕型艦艇照例配置在前方和兩翼,擔任警戒掩護。這是裝甲艦時代艦隊投入戰鬥前的標準隊形。按照這個隊形,無論敵人出現在什麽方位,隻要一個口令,艦隊轉向便可轉入戰鬥隊形。對於這些排水量萬噸以上的龐然大物,在海上按如此密集的隊形航行,需要極高的技術,稍有不慎,便會發生災難性的碰撞。
5時55分,位於傑利科左前方的由阿巴思諾特少將率領的第2裝甲巡洋艦隊距離舍爾的位置約18公裏。這支巡洋艦隊由“防禦”號、“勇士”號、“愛丁堡公爵”號和“黑太子”號4艘老式裝甲巡洋艦組成。阿巴思諾估計,再過半個小時,他就會與舍爾的主力相遇。他的任務不是和舍爾的戰列艦交戰,他的裝甲巡洋艦根本抵禦不了德國戰列艦火炮的轟擊,他的任務隻是查明敵情,掩護傑利科的主力展開成戰鬥隊形。
突然,前方的薄霧中出現了一群德國驅逐艦,阿巴思諾特以為,這一定是舍爾的偵察兵力,他必須驅散這群討厭的驅逐艦,保證他的總司令迅速完成展開。他估計傑利科也發現了敵人,因此沒有向傑利科報告敵情,隻是徑直駛向前方,把他的炮彈扔向麵前孤立的德國驅逐艦。但是,阿巴思諾特想錯了,不但傑利科未能發現第1巡洋艦隊的行動,阿巴思諾特也未能發現舍爾艦隊就近在咫尺。
一場災難發生了。希佩爾的戰列巡洋艦和舍爾的第3戰列艦隊在6400米遠的煙霧中出現了。阿巴思諾特連轉舵規避的命令都來不及下達,德軍戰艦的炮彈就落到他的頭上。3發炮彈同時命中“防禦”號,幾分鍾之後,排水量1.4萬噸的旗艦“防禦”號首先被擊沉,艦上900多名船員連同阿巴思諾特本人沉入了海底,它的姊妹艦“勇士”號被打成重傷,後來也沉沒了,另有3艘驅逐艦被擊沉。而德國損失了1艘輕型巡洋艦和2艘驅逐艦。
6時,舍爾的公海艦隊已完成戰鬥隊形的展開,旗艦“腓特烈大帝”號位於戰列的最前端,16艘戰列艦魚貫跟進。站在艦橋上的舍爾誌得意滿。由於他的及時趕到,戰場上的形勢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潰不成軍的貝蒂艦隊已落荒而逃,托馬斯的戰列艦剛剛完成轉向。由於舵機出了故障,托馬斯隊列最後的“厭戰”號竟在原地打起轉來,一排德國炮彈飛去,“厭戰”號上升起濃濃的黑煙。等到其恢複航向,已是遍體鱗傷,隻能在一小群驅逐艦的護衛下一拐一拐地駛出戰列。胡德的3艘戰列艦還在德國艦隊的右側,舍爾認為他的行動,不過是為了掩護主力撤出戰場。幾分鍾前與英國裝甲巡洋艦的遭遇,更加堅定了舍爾的判斷,看來英軍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連他們的掩護兵力也被派上戰場,抵抗公海艦隊的追擊。東南方向,希佩爾的戰列巡洋艦正按照命令向艦隊主力駛來,舍爾打算讓希佩爾跟在戰列的側後,隨同主力行動。如果必要的話,可以讓希佩爾提前返航,他自己完全有把握收拾英軍殘餘。反正這場海戰自己是贏定了。
打著自己如意算盤的舍爾,根本沒有料到,他的一舉一動已在傑利科的預料之中。再過幾分鍾,他的公海艦隊就要大禍臨頭了。
胡德的突然出現,使希佩爾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戰場上本來隻有10艘英國戰艦,可是從西北方向又突然殺出了3艘戰列巡洋艦,而且是在交戰後兩個小時才趕到戰場。按照英軍的慣常戰法,戰列巡洋艦隊大多充任編隊的先頭,可這一次3艘戰列巡洋艦卻放到了戰列艦編隊的後麵,而且距離貝蒂的艦隊又這樣遠。按一般的編隊規則,這3艘戰列巡洋艦不像是貝蒂艦隊的一部分,那麽它是從哪兒來的?屬於誰的編隊?難道這3艘戰列巡洋艦後麵還有什麽名堂?
希佩爾越想越不對勁。5分鍾前與英國裝甲艦的交戰,更加深了他的懷疑。在前一階段的交戰中,他發現英軍的掩護艦艇隻是輕巡洋艦和驅逐艦,現在從後麵又殺出了一隊裝甲巡洋艦,這顯然不像貝蒂的掩護艦艇,而像是跟在貝蒂之後的另一支艦隊的前方警戒。如果這支艦隊的前方警戒由裝甲巡洋艦隊擔任,說明它的編成級別高於貝蒂,那麽他隻能是傑利科的主力艦隊!盡管僅用了3分鍾就擊潰了前來搗亂的英裝甲巡洋艦隊,但希佩爾卻沒有一點高興的感覺,他覺得公海艦隊正在走進一個大圈套。於是,趕緊收攏隊形,掩護著重傷的“塞德裏茨”號,向舍爾的艦隊主力靠攏。
前衛作戰中的混亂局麵終於過去了,貝蒂總算控製住了局勢。回想剛剛過去的戰鬥,貝蒂又氣又惱:自己竟糊裏糊塗地掉進了舍爾的圈套,白白損失了兩艘戰列巡洋艦,這實在是一場奇恥大辱。幸虧胡德來得還算及時,否則,後果不堪設想。現在好多了,傑利科馬上就要到了,希佩爾也傷得不輕,得迅速行動起來,截住舍爾的退路。貝蒂於是下達了新的命令。一路撤退的艦隊突然改變了航向,向東轉向90度,插向德軍的右側。
此時,傑利科的6路縱隊正在海上浩浩****地行進著。這片海區被稱為“風管”,能見度差,海麵上的薄霧和戰場上飄來的黑煙,遮蔽了視線,炮聲清楚地傳進耳中,但卻難以看到交戰的情況。傑利科推算,他離戰場的距離已經很近。傑利科現在的方陣隊形隻是投入交戰前的預備隊形,這種隊形不適合戰鬥,因為方陣中大多數戰艦的射界被己方的艦艇遮蔽,隻有少數的艦炮能夠向前射擊。隻有各艦依舷側排成一行,容許每艦的艦首炮群和艦尾炮群同時瞄準,才能發揮最大限度的火力。
終於,貝蒂的“雄獅”號出現在遠處的煙霧中。德國艦隊正好向英國主力艦隊右側翼行進。傑利科決定采用大膽的橫穿“T”頭戰術。該戰術的實施,要求艦隊從敵艦隊中央穿過,切斷敵艦隊,突破點選擇在敵人旗艦上。這樣可以一舉摧毀敵艦隊指揮中樞。這一戰術也是英國海軍史著名的將領納爾遜在特拉法加海戰中獨創的。現在,傑利科又把它用到了舍爾的頭上。
6時17分,舍爾的旗艦依然衝在德軍戰列的最前頭,惡劣的海況,使他已經分辨不出前麵的英軍艦隊到底是誰。幾分鍾前,正在前方逃跑的英國艦隊突然轉向駛往自己的翼側,讓他大為不解。正是因為貝蒂的這一行動,使他把開始出現在視野中的英國主力艦隊誤認為是貝蒂艦隊的一部分。
正當舍爾迷惑不解之時,傑利科編隊西翼為首的“馬爾博羅”號的炮聲把他震醒。在舍爾縱隊航向的正前方,赫然橫陳著象征英國威力和尊嚴的一係列戰艦——“喬治五世”號、“費克斯”號、“鐵公爵”號、“文森特”號、“特梅雷爾”號、“馬爾伯勒”號、“阿金考特”號和“科林伍德”號,還有許多艘英國人引以自豪的、飄揚著聖喬治十字旗的其他戰艦。
殘陽西下,把一片如血的霞光潑灑在海麵上。大炮發出震天巨吼,戰艦噴吐著濃煙和烈火,血色的海水中飄**著屍體和垂死的水兵。人類曆史上最宏大壯觀的裝甲艦隊大決戰開始了!
英國主力艦隊的全部戰艦出現在舍爾的麵前。雙方的距離僅有10000~14600米。沒等舍爾從驚慌中清醒過來,英軍的炮彈就落到了“腓特烈大帝”號的甲板上,東北方向的水天線上變成了一片銀白色和橘黃色。德國艦隊碰到了海戰史上最猛烈的炮火,第一批英國炮彈就把幾艘德國驅逐艦送入了海底,輕巡洋艦“維斯巴登”號燃起了衝天的大火。短短幾分鍾內,舍爾的前鋒艦隻就受到了致命打擊,“愷撒”號戰列艦命中起火,“呂措夫”號的船頭幾乎沉到水線以下……
此時,英國主力艦隊占盡了優勢,傑利科成功地完成了他的橫穿“T”字頭戰術。舍爾一艘接一艘的成行戰艦,在發揮威力方麵受到了極大阻礙。而英國主力艦隊卻能用所有的大炮轟擊敵人。英國艦隊隱蔽在東方的夜色當中,除了炮口發出的閃光外,什麽也看不清楚。而德國艦隊在夕陽的輝映下,暴露出明顯的輪廓。更加致命的是,提前轉向的貝蒂艦隊,已經開始插入舍爾返航的航線,對德國公海艦隊形成了半月形的包圍態勢。
6時28分,舍爾終於從震驚中清醒過來。他意識到,由於判斷失誤,他的公海艦隊處於十分危險的境地。當務之急是利用英軍展開和轉向的混亂,立即脫離戰鬥。他沒有猶豫,立即發出命令:“轉向右舷作戰。”
根據命令,公海艦隊的作戰隊形轉向右舷,各艦一齊轉了180度,然後在薄霧中消失。
在公海艦隊主力轉向時,德國驅逐艦在艦隊的後方實施了有效的掩護,驅逐艦施放出濃濃的煙霧,並向英國艦隊發射了大量魚雷。德軍突如其來的行動,使英國艦隊隊形大亂,各戰列艦不得不拚命轉舵,規避魚雷的攻擊。受傷的“維斯巴登”號發射的一枚魚雷,命中了傑利科戰列最前端的“馬爾博羅”號,海水湧入了鍋爐艙,“馬爾博羅”號當即退出了戰列。
乘著英軍混亂之機,轉向中的德國艦隊進行了最後一次齊射,希佩爾的戰列巡洋艦又一次創造了奇跡。受傷的“德弗林格爾”號的一發炮彈命中了“無敵”號的中部炮塔,震耳欲聾的大爆炸,使這艘17000噸級的戰列巡洋艦一分為二,艦首和艦尾被巨大的氣浪推到30多米的高空,英國第3戰列巡洋艦隊隊司令胡德少將連同他的1026名艦員全部葬身海底,無一幸免。為了紀念這位在海戰中陣亡的將軍,英國皇家海軍在戰後將一艘新型的戰列巡洋艦命名為“胡德”號。但“胡德”號在另一次世界大戰與納粹海軍作戰中,再一次重演了“無敵”號的悲劇,爆炸沉沒,全艦官兵仍然是無一幸免。
舍爾的命令下達得可謂及時。如果再晚幾分鍾,英國艦隊完成了它的整個作戰部署,或者傑利科能夠在更短的時間內展開他的戰鬥隊形,公海艦隊就可能永遠失去逃走的機會了。
現在,戰場上出現了一個很奇特的形勢:為了甩開強大的敵方艦隊,舍爾正在遠離自己的基地,朝西駛向英國方向;而剛剛投入戰鬥僅20分鍾的英軍主力艦隊,又失去了自己的目標。
公海艦隊主動脫離了戰鬥,海麵上出現了短暫的平靜。驚魂甫定的舍爾靜下心來,開始思考下一步的行動。傑利科的戰列艦已經從視界中消失了,隻有幾艘英國的輕型艦艇,像獵狗般地不時出現在公海艦隊的左右。這些擔任偵察的英艦勢單力薄,隻不過是想摸清舍爾的動向,不敢同公海艦隊交鋒。回想剛剛過去的驚心動魄的20分鍾,舍爾才感到傑利科不像原來所想像的那樣簡單。盡管剛才他下令脫離戰場時,傑利科沒有下令追擊,讓他輕鬆地逃掉。但公海艦隊駛向西南,每前進一步,就離返航的航線遠了一步。舍爾現在追悔莫及。傑利科沒有追擊,但他的行動比追擊更可怕。如果英軍追擊,那麽公海艦隊還有希望在混戰中殺出一條血路,返回德國基地。眼前傑利科一定是把他的艦隊部署在德軍返航的航線上。想想手中的公海艦隊,那可是全體德國人含辛茹苦幾十年建造而成的,難道就要在自己手中毀於一旦嗎?不行,公海艦隊必須返航,必須從英國主力艦隊的攔截中殺回德國。
舍爾俯下身來,仔細研究著麵前的海圖。剛才英軍主力是從東北方向殺入戰場的,英軍的戰列呈東西方向,現在如果傑利科要堵住公海艦隊的歸途,必須把隊形轉換為東南方向,自北向南行駛。傑利科從轉換隊形,到駛入公海艦隊後麵的東南方向,起碼需要幾十分鍾。在這段時間裏,主力艦隊一定在忙著變換隊形。如果帶著公海艦隊轉身殺回,趁英軍的混亂,或許可以殺出一條血路。如果碰巧穿過英軍戰列的尾部,他還可以在返航途中再撈上一把。
想到這裏,舍爾再次下達了轉向的命令,公海艦隊掉轉航向,向舍爾想像中的英軍艦隊尾部殺了過去。
與此同時,在“鐵公爵”號上,傑利科興奮不已。主力艦隊終於抓住了舍爾的尾巴,並且截斷了德軍的退路。盡管在戰鬥中他又損失了一艘戰列巡洋艦,但要不了多久,他就會讓舍爾付出更多的代價。可是,舍爾並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冒死突進,主力艦隊僅僅進行了十幾次齊射,舍爾便溜之大吉。傑利科拒絕了參謀們的建議,沒有下達追擊的命令。他認為,舍爾是逃往西南方向,按此航向,公海艦隊離自己的基地越來越遠。他肯定還會回來的。如果他冒失地下令追擊,說不定正中舍爾的下懷,德國艦隊會用魚雷和水雷來對付英軍。對於這些可怕的水中利器,英國的戰列艦一定會蒙受更大的損失。眼下的當務之急是調整隊形,匆忙之中加入戰鬥,已使他的戰列混亂不堪,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整個戰列轉過90度,橫擋在舍爾的東麵,堵住舍爾的退路。隻要舍爾回來之前英軍完成部署,那麽舍爾的行動就是自投羅網。
英國艦隊在接到命令後,很快逼近了德國艦隊。
德國人則派出驅逐艦衝向英國的長蛇陣,接連發射魚雷。英艦不得不自行規避,破壞了航行隊形,其計劃未能實現。
不過,英軍的這一行動已占據了有利位置,他們借助傍晚時分東方天空的陰暗和德國軍艦吹向東方的滾滾濃煙,把成千上萬發炮彈劈頭蓋臉地砸向舍爾的德國艦隊。混戰中,德國幾艘擔任偵察任務的輕型艦隻甚至來不及發出警報,就被英艦強大的炮火擊沉。德國幾艘戰列巡洋艦上也燃起大火。喪失了戰鬥能力。
直到這時,舍爾才知道他的對手不是英國的幾個分艦隊,而是英國的主力艦隊。他感到繼續打下去會吃大虧,於是立即下令,德國艦隊掉轉航向180度,邊打邊向南方撤退。負傷的希佩爾的旗艦“呂措夫”號落在後麵,成了英國遠程大炮的靶子,被打得像蜂窩一樣,癱在水麵上不能動彈。德國艦隊在逃入硝煙和薄霧之中前,狠狠地咬了英國人一口,把衝在最前麵的排水量17萬噸的“無敵”號打成兩半。幾分鍾後,這艘軍艦連同1000餘名官兵和胡德少將一起沉入海底。
此時,英國人雖然損失比德國艦隊大,但在戰術上處於有利態勢,還有可能切斷德國艦隊逃回基地的退路。傑利科站在旗艦上,看著德國艦隊漸漸離去,他擔心德艦隊在退卻時布雷,害怕追擊時遭到襲擊,因而沒有下令追擊,反而命令艦隊倒轉航向,然後再稍稍改變一下航向,使英國艦隊處在敵艦隊與其基地之間的位置上,並形成一個淺淺的新月狀隊形,等待德國艦隊自投羅網。
傑利科的內心深處,最害怕的是舍爾擺出破釜沉舟的架式,同英國艦隊拚個魚死網破。盡管他堅信完全有把握在一場決鬥中徹底消滅公海艦隊,但那樣一來,主力艦隊也必定會付出慘重代價。傑利科的性格,最突出的特點是穩重謹慎。這一特點決定了他不會取得特拉法加式海戰的輝煌勝利,但也不會出現大的失誤。
不到10分鍾,英軍在傑利科的指揮下,便擺出了新的戰列。就在這時,一直跟蹤舍爾艦隊的“南安普敦”號發來了報告:公海艦隊改變航向,正從西南向英軍衝來。
時間在消逝,天色在變暗,薄霧濃了起來。傑利科的主力艦隊已經在舍爾和他的德國基地之間組成了一個淺淺的新月隊形。
7時10分,希佩爾的戰列巡洋艦和德軍先頭的戰列艦穿出薄霧,在英軍戰列的左舷出現了。由於計算錯誤,德國艦隊沒有衝向傑利科戰列的尾部,而是闖進了英主力艦隊的中部。
條件又一次有利於英軍。舍爾的戰列在西方仍然光亮的天色下露出了艦隊的剪影,而在德軍觀測兵看來,英國戰艦隻是一團模糊的形狀。在發現德軍4分鍾後,傑利科稍稍改變了一下航向,以便縮短同德軍的距離。
雙方的激戰開始了。德軍隻有幾艘戰列巡洋艦和先頭戰列艦進行射擊。英海軍幾乎所有的戰列艦都加入了戰鬥,密集的炮火使德國艦隊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主力艦隊凶猛的炮火使舍爾立即意識到,他的計算出現了誤差,公海艦隊再次麵臨著危險的局麵。但他不想立即退出戰鬥,他還想碰一碰自己的運氣。於是,“腓特烈大帝”號的桅杆上,升起了給希佩爾的命令信號:衝向敵人,直接衝去。
希佩爾的戰列巡洋艦遵照命令,向敵人猛撲過去。舍爾在艦橋上目送他的戰列巡洋艦,進行一次冒死的衝擊,他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希佩爾身上,期待著奇跡再一次發生。如果希佩爾能夠衝亂英軍的戰列,那麽他率領的艦隊主力,將沿著希佩爾的航線,穿過英軍的戰列,踏上返回德國的航程。
但這一希望很快破滅了。當希佩爾的戰列巡洋艦剛剛衝出公海艦隊的戰列,便被英國戰艦的炮火完全覆蓋。
希佩爾冒死衝向英軍的戰列,猛烈的炮火連續命中這艘已經破損的“呂措夫”號,甲板在吱吱作響,大火吞沒了整個上層建築,大量的海水從破口處湧入艙室。這艘屢建奇功的戰列巡洋艦再也撐不住了,在艦長的勸說下,希佩爾離開了他的旗艦。
幾分鍾後,希佩爾的將旗升起在“毛奇”號的桅杆上。當他回頭尋找他的戰艦時,“呂措夫”號已完全湮沒在炮火之中。
這次冒險衝擊,使希佩爾的戰列巡洋艦遭到了沉重的打擊。除“呂措夫”號沉沒外,其他軍艦也都損失慘重。“塞德裏茨”號的甲板下麵,灌入了5000噸的海水,在海上危險地晃動著。“德弗林格爾”號的主炮塔全部報廢,甲板上橫陳屍體500具,2艘戰列艦受到重創。
麵對嚴峻的形勢,舍爾再次發出向後轉的命令。戰鬥僅僅持續了15分鍾,舍爾便把受傷的公海艦隊撤入茫茫大海,向西逃去。
德國的驅逐艦再次掩護了主力的撤退。它們在公海艦隊的後麵施放了一道濃濃的煙幕,借助煙霧的掩護,大膽的德軍驅逐艦接近到7000米的距離,向傑利科的戰列發射了31枚魚雷。成群的魚雷撲向主力艦隊。為了擺脫魚雷的攻擊,傑利科指揮他的艦隊,進行了兩次急轉,總共轉過25度。公海艦隊乘此機會,又一次消失在霧海之中。
舍爾又一次漏網了。他把一個難題留給了傑利科:追,還是不追?
對於皇家海軍的大多數軍官們來說,這個問題是再簡單不過的了。因為這實在是一個追擊殲敵千載難逢的大好時機,天下無敵的皇家海軍從沒有怯過陣,更何況是乘勝追擊呢?
但傑利科不這樣想。下達追擊的命令容易,但主力艦隊很可能在追擊中遭到損失。現在天色已黑,海麵上再也看不到魚雷的航跡。一旦德軍在撤退之中發射魚雷,連發現都很困難,更不用說規避了。不追是安全的,再說德軍是向西逃,它們能逃到哪裏去呢?隻要堵住他們的退路,舍爾早晚還得自投羅網。看來不追才是上上之策。
傑利科最終還是選擇了他認為最為穩妥的行動。英國艦隊不僅沒有追擊,反而在躲避魚雷而轉向後的航線上繼續航行了25分鍾,這個航向正好與舍爾逃走的方向背道而馳。
7時45分,公海艦隊終於從英軍的炮口下平安地撤了出來,舍爾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從報告中得知,傑利科並沒有把他的主力投入追擊,相反,英軍似乎在有意回避交戰。傑利科到底在玩什麽花樣?舍爾陷入了沉思。
良久,舍爾得出了答案:看來傑利科不願意,或者說不敢讓他的主力艦隊在黑暗中同德軍進行一場決戰,他要把公海艦隊封鎖在海上,等到天亮之後,再以優勢兵力圍殲公海艦隊。
舍爾過去曾仔細研究過傑利科,他一向以為傑利科膽小怯戰,缺乏當機立斷的統帥品質。但真正交上手之後,他才真正體會到傑利科的老謀深算,委實是一個不怎麽好鬥的人物。他不是那種大炮至上、以力取勝的將領,他好像隻是在你的身邊撒下一張大網,任你如何掙紮叫罵,他都置之不理,隻是暗中慢慢收緊他的大網,等到你精疲力竭之時,他才會站在最有利的位置,向你刺出致命的一槍。如今,傑利科一定正在布撒他的大網,加緊部署兵力,封堵公海艦隊的歸途,等到明天天一亮,公海艦隊就將麵臨著最後的決戰。
不,決不能等到明天天亮,公海艦隊必須在今天夜裏返回德國基地。可是,如何才能做到這一點昵?雙方交戰的海域位於德國海岸以北,傑利科應該是向南行駛,按時間計算,恐怕英軍已經插到公海艦隊的前麵,也就是說,德軍已不可能搶在英國艦隊的前麵駛近德國海岸了。德國瀕臨北海的海岸長達數百海裏,傑利科的兵力有限,不可能在整個海岸附近處處設防。他的部署中一定有弱點,隻要找到弱點,才能從中殺出一條血路,返回基地。必須同英軍保持接觸,才能摸清他們的弱點。於是,舍爾下令,公海艦隊改變了航向,開始向東南方向駛去。
8時,傑利科命令第2戰列艦跟隨貝蒂,向西南偏南方向駛去,並把他的主力艦隊重新編成了三路縱隊,轉向西南方向,英軍的隊形又回到了預備交戰的狀態。
按傑利科的計算,舍爾已經向西開出了至少24公裏,他不會再向西去了,否則他同自己的基地會越來越遠。公海艦隊應該在脫離英軍威脅後不久轉向向南,試探著向自己的基地返航。對於舍爾來說,最好的選擇是搶在英軍艦隊的西南,然後轉向向東,搶在英國艦隊的前頭返回基地。但是,在傑利科看來,這已是不可能的事了。因為貝蒂已經駛向西南,舍爾的速度比貝蒂慢得多,德軍任何向東的航行,都會與貝蒂相撞。而英軍第2戰列艦隊的7艘戰列艦緊跟在貝蒂之後,隨時可以支援貝蒂作戰。
傑利科將英軍主力艦隊部署為三部分,貝蒂在西南方向的最前端,在他的東北稍後,是傑拉姆中將的第2戰列艦隊,再往東北,是傑利科的艦隊主力。貝蒂和傑拉姆的輕型兵力。被配置在他們各自的右前方,以防止德軍的魚雷襲擊,而傑利科把他手下的驅逐艦配置在編隊之後擔任後衛。三部分兵力由右向左梯次排開,同時向南行駛,這樣就形成了對公海艦隊歸途的有效封鎖。
於是,海麵上,英德兩支龐大的艦隊,一前一後並肩行駛,他們之間的距離僅為20公裏。但是在漆黑的夜色中,誰也沒有發現對方,隻是默默地向南駛去,那裏是他們想要到達的地方,舍爾想從那裏返回德國,傑利科想到那裏堵住舍爾,以便在太陽升起之後,迎接他的“光榮的6月1日”。
這是一個沒有月光的黑夜,黑暗籠罩著整個北海,白天的激戰已經過去,海麵上好像什麽也沒發生。對於將軍們來說,這種黑暗中的寂靜是一種最可怕的事情,因為誰也不知道他們的對手現在何處,誰也不知道在什麽時候、什麽方位,敵人會突然出現在麵前。
每一位將軍都在思考著下一步的行動。戰史專家米德爾頓說:“德國人的形勢十分危險。傑利科指揮的艦隊仍占有很大優勢,舍爾看到這一點,他必須返航。英國指揮官也避免了一場夜戰。回顧起來,此舉是明智的。因為英國艦隊完全沒有必要在所有海戰中最危險的夜戰裏損害自己的優勢。”
但是,對於舍爾來說,唯一的生路就是背水一戰,夜間突圍,合此別無選擇。如果傑利科堵住這條生路,那麽一場夜戰將不可避免。
8時25分,“毛奇”號上,希佩爾已經完全適應了這艘新旗艦。半個小時以前,希佩爾接到舍爾轉向的命令,他很快領會了舍爾的意圖:總司令已經決定利用暗夜突圍返航。他所要做的是通過與英軍的接觸,摸清傑利科的兵力部署,協助總司令選擇一個合適的突破口。這個任務執行起來有不小的難度,他不能和英軍進行大規模的交火,那樣無疑是自討苦吃。但他又必須同敵人接觸,隻有接觸才能摸清敵人的部署。
舍爾將莫維少將的第2戰列艦隊放在他的後麵,舍爾本人和另外兩個戰列艦隊則處在最後。希佩爾明白舍爾的意圖,莫維的艦隊是6艘老式的戰列艦,航速低,應該放在前麵,以免掉隊。公海艦隊的精華放在機動的位置上,一旦出現意外情況,戰列巡洋艦和莫維將負責掩護舍爾突圍逃走。
此時,在“雄獅”號上的貝蒂,仍在對公海艦隊從英軍的炮口下溜掉感到懊惱不已。傑利科就是這樣的人,打起仗來婆婆媽媽,過於小心謹慎。盡管對傑利科的行動不滿,但他還是忠實地執行了命令,一直以18節的航速向東南航行,並與傑拉姆保持著聯係。突然,編隊最後的“虎”號報告,在己方的右後側發現一隊戰列艦。貝蒂下達了戰鬥警報,英軍的戰列巡洋艦悄悄地把炮口對準了敵人。
貝蒂碰上的是莫維的德軍第2戰列艦隊。在貝蒂發現莫維之前,希佩爾早已發現了貝蒂。他想向英軍靠得更近一些,以搞清楚左前方的敵軍到底是哪一部分。突然,前方的英軍艦艇上出現了一片火光,英軍開炮了!
借助炮火的閃光,希佩爾終於看清了,在他左前方的正是老對手貝蒂的艦隊。沒等英軍的炮彈落到頭上,希佩爾也下達了開火的命令。同時,既然已經弄清了前麵的敵人,他不想糾纏下去,因此一邊還擊,一邊轉向西駛去。
黑暗中無法進行準確的測距。因此炮擊不過是浪費炮彈,沒有一發命中目標。幾分鍾後,炮擊停止了。雙方又一起消失在黑暗之中。
就在貝蒂和希佩爾交火後不久,英軍傑拉姆艦隊的先鋒艦輕巡洋艦“卡羅林”號和“保皇黨”號在自己的右前方又發現了一支大型戰艦的編隊,這便是向西走了不久又返回東南航向的希佩爾。但傑拉姆把它們認作貝蒂的戰列巡洋艦,所以仍在平行的航線上前進。
在公海艦隊的旗艦上,舍爾根據希佩爾的報告,推斷傑利科的位置和兵力部署。貝蒂的戰列巡洋艦一般都是傑利科主力的前鋒,貝蒂航向西南,說明傑利科的主力位於貝蒂的左後方;貝蒂出現在希佩爾的左前方,說明英軍的主力位於公海艦隊平行或稍前的位置,雙方的距離大約16公裏。按照這個態勢,公海艦隊不可能搶在英軍的前頭靠近德國海岸,唯一可取的辦法是讓過傑利科的主力,從英軍的屁股後麵悄悄地摸過去。這樣即使同英軍偵察兵力發生一些衝突,等到傑利科返身回來時,公海艦隊已經穿過英軍戰列,靠向德國海岸。隻要到了自己的家門口,有預設的大麵積雷場幫忙,德國艦隊就可以返回基地。主意已定,舍爾俯身在北海海圖上,仔細推敲起下一步的航線。
在德國的海圖上,明確標示著返回德國的三條路線,每一條路線都通向一段布滿德國水雷的航道,這些水雷保護著進入德國海軍基地的每一條通道,雷區中預留航道是德軍的最高機密之一。從海圖上看,三條返航路線最北麵的一條是從合恩礁東麵通過,中間的一條途經赫耳果蘭島,直抵威廉港,最南麵的是西南航線,從這裏可以直抵海岸,進入埃姆斯河入海口。
舍爾反複權衡著三條航線的利弊。西南航線,距戰區最遠,按公海艦隊現有的航速,到達西南航線外端海域時,天已放亮,這對德軍來說顯然是危險的。赫耳果蘭島航線距威廉港最近,是公海艦隊返航的捷徑,那裏海域開闊,便於機動,有利於規避英軍的攔截和追擊。合恩礁水道距戰場最近,公海艦隊隻需6小時就可趕到那裏,但是那裏海區條件複雜,水道狹窄,在黑暗中通過需要冒很大的風險。
到底取哪條航線為好?舍爾一次又一次地在海圖上量距離,計算時間。到達赫耳果蘭的時間應該是6月1日淩晨4時左右,如果途中稍有耽擱,天色就會放亮。一旦在那裏與英軍遭遇,傑利科隻要拖上個把小時,公海艦隊就會暴露在初升的陽光下。看來唯一的選擇隻有合恩礁水道了。
想到合恩礁,舍爾不由得打了個寒噤。任何一個航海家都知道,那裏是一片十分險惡的海域,曲折的海岸和一片片暗礁、險灘,使那兒被人稱為“艦隊的墳墓”。即使是在平時,德國海隊的大編隊都盡量避開這裏。像公海艦隊這樣龐大的艦隊,在黑暗中從那裏通行,且後有追兵,無疑是困難重重。但事已至此,別無良途,舍爾咬咬牙,最後下定決心,夜闖合恩礁。
戰爭中,有時最危險的路線往往是最平安的坦途。舍爾想,傑利科恐怕也不願意把他的主力艦隊帶到合恩礁水域。即使是在那裏碰上英軍,公海艦隊也還有兩三個小時的夜暗可以利用。舍爾寧願在那裏和傑利科見個高低,也不願在光天化日之下充當英軍的活靶子。主意已定,舍爾開始付諸行動。
9時19分,公海艦隊改變航線,航向西南,直指合恩礁水道。與此同時,舍爾將行動報告海軍部,請求海軍部給予配合和支援。
“鐵公爵”號上的傑利科在接到貝蒂的報告後,得出了兩個結論。第一,主力艦隊必須馬上改變航向。因為從海圖上看,英軍此時的航向是西南,而德軍的航向是東南,這樣要不了多久,兩軍的主力就會相遇,一場大規模的夜戰就會發生。這種夜戰既可能給英軍造成損失,也可能使舍爾穿過英軍戰列,突破封鎖。因此英軍必須改向東南,保持與德軍平行的航線,這樣既便於監視敵軍,又可以避免夜間的決戰。第二,舍爾現在正在尋找一條合適的突圍路線,按現有的航向,德軍將最終駛往赫耳果蘭島西南的海上航道,從那裏返回基地。
傑利科根據第一個判斷,向英軍下達了轉向命令。9時過後不久,主力艦隊由原來的貢獻航向進一步向東轉過一個角度,與傑利科推測的德軍航向保持平行。
傑利科的判斷大體上是正確的。但其中有個漏洞,那就是他把兩軍的間距估算得過大,因此英軍轉向之後,公海艦隊實際上是跟在了貝蒂的屁股後麵,與傑利科的主力保持大致平行的航向,這實際上使德軍突破了貝蒂的封鎖線。
對於第二個判斷,傑利科沒有急於作出處置。傑利科認為,盡管德軍目前的航向是駛向返回基地的西南通道,但這並不一定是舍爾最終路線。傑利科麵對海圖思索著:德軍返航的通道有三條,三條通道之間相距均為近百海裏,根據現有兵力和戰場情況,英軍隻能選擇其中之一作為最後的設防點。西南航道距離太遠,從現在的位置到達那裏,已是6月1日上午,舍爾顯然不會冒這個風險。剩下的隻有赫耳果蘭島航道和合恩礁水道。其中赫耳果蘭島航道位於威廉港的正麵,容易得到港內兵力的掩護和接應,是舍爾返航的捷徑。合恩礁水道的可能性也不小。雖然這裏海區條件惡劣,不便於大編隊夜間通行,但那兒離戰場最近,按16節編隊航速計算,6月1日淩晨3時即可到達。現在是非常時刻,舍爾很可能冒險一試,而舍爾本人又是喜歡冒險的。
看來舍爾選中合恩礁的可能性最大。在合恩礁海域與其決戰?不行,那裏海區條件太差,夜間作戰的結果必然是兩敗俱傷。但萬一舍爾前往赫耳果蘭島航線,主力艦隊豈不是白忙乎一場?傑利科思前想後,最終拿出了一個折中方案:保持航向,以不變應萬變。英軍現在的航線指向赫耳果蘭灣,如果舍爾選擇那裏,主力艦隊就可以通過一場艦隊決戰,把德國的公海艦隊送到海底。如果德國的艦隊選擇合恩礁,那麽他在轉向後必須通過英軍的封鎖線。
傑利科的構想是,英軍不一定要通過一場最後決戰徹底消滅公海艦隊,隻要能給德軍造成較大的損傷,讓它老老實實地待在港內,英國就足以維持製海權和海上交通,這場戰爭最後也就贏定了。
日德蘭海上的夜間作戰,與其說是兩軍艦艇交鋒,還不如說是舍爾和傑利科的鬥智鬥勇。到底誰更高明,不久後的事實將作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