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曾鯉、艾景初一行人去了馬小兵的家,如果那個地方還能稱之為“家”的話。那是在城郊一個爛尾樓裏,屋裏沒有床,隻是兩張舊門模樣的木板上墊著幾床破棉絮,旁邊是不知從哪裏收回來的僅剩半扇門的木櫃,床的另一側有一個茶幾、幾個凳子以及一張桌子。桌子是四方的,可以折疊那種,但是桌腿已經鏽壞了,桌麵蒙了厚厚一層灰,上麵原本應該放著個什麽四方的東西,因為長久地沒有挪動而留下一個深深的印子。

帶他們來的老王指著桌麵說:“這裏原來有個電視機,還是我婆娘送給他的。”

老王是馬小兵爺孫倆的老鄉,也就是那個帶頭乞討的大孩子王勇的父親。

“都跟你們說他們早走了,你們就不信,現在信了吧?”老王又說。

寧峰遞了根煙給老王,替他點上火,抽了幾口,又跟他拉了拉家常,然後才將話題繞回來:“老王,說說怎麽回事。”

老王抽了幾口煙,原地蹲了下去。

寧峰陪著他也蹲著。

老王眯著眼睛說:“我知道你們是好人。以前這姑娘和你,”老王用夾著煙的兩個手指頭指了指曾鯉,“還去學校幫過我們家大娃,給他們捐衣服捐書,不然也不會帶你們來這裏了。”

“村裏窮,我們出來打工的好不容易有點能力把孩子接到城裏來念書,有時候我們兩口子晚上都要上工去,放了學也沒人管他,正好同鄉的人說要幾個孩子一起去街上要錢,我們想至少有人管管他,還給錢給飯吃,就讓大娃去了。”

老王說這些的時候,麵龐一直籠罩在自己吐出的煙霧中。而艾景初一直聽著他的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老王又說:“我後來才知道馬小兵在他們中間。他是老馬撿破爛撿來的,說是被扔在醫院的廁所裏。據說老馬是個啞巴,幾十年前本來娶了個媳婦。他打小有點瘋癲,有時候好好的,有時候見人就罵,媳婦受不了就跟人跑了。現在年紀一大把,家裏其他親戚也不管他,他就跟著人到城裏來收破爛了,翻翻垃圾桶,撿廢報紙和塑料瓶什麽的,哪知道有天撿了個孩子。”

“你們見過馬小兵了?”老王抬頭問。

曾鯉聽見老王的問話點了點頭,“見過。”而艾景初不置可否。

老王指了下自己的嘴巴,“孩子是個兔唇,鼻子也缺一塊,喝水都嗆,差點就死了,還好他命硬才長這麽大。你們別看他那樣,腦子精靈得很,那天說他被人抓到醫院,我們那個帶孩子上街要錢的老鄉就嚇著了,以為是政府和記者來找他麻煩,急忙打發老馬走了。”

“回你們村了?”寧峰問。

老王愣了下,隨即敏感地問:“你們找馬小兵幹嗎?”

“不是說了幫他嗎?”寧峰說。

他將信將疑地抬頭瞅了眼屋子一角自始至終沒說半個字、表情冷漠的艾景初,“你……你們倆我認識,他不認識,他不會是政府叫來的吧?”

曾鯉看了看艾景初的表情,忙解釋:“不是,不是,他是醫生,就是他在找馬小兵,替他治病的。”

老王停下吸煙的動作,“真的治得好嗎?”

艾景初目光落在老王的身上,答:“治得好。”他沒有過多的解釋,僅僅說了三個字,簡簡單單,配著他臉上的表情,卻一下子給了人一種信心。

“他們家可沒錢。”老王在地上撚滅了煙頭,又補充了一句,也是對艾景初說的。

“我會想辦法。”艾景初答。

曾鯉說:“但是要早點找到孩子,越早治越好。”

寧峰看到水泥的牆壁上有一個用白色粉筆寫的手機號碼,問道:“這是他們的電話?”

“是老馬他外侄的。”老王站起來,跺了跺腳,又說,“他們挨得近,你們可以打過去直接問問。”

從老馬的住處出來,寧峰先走了,而艾景初開車送曾鯉去咖啡館幫忙。

車到了咖啡館門口,艾景初說:“忙完就給我打個電話,我來接你。”

“不用了,馬依依會送我的,而且說不準什麽時候才下得了班。”曾鯉一邊說,一邊扭過身,伸手去拿擱在後排的包。

那包正好放在駕駛座身後的位子上,她的手伸過去短了一截,她便隻能使勁偏著頭,往艾景初那邊湊。她的頭發沒有紮上去,長長的一大把散在背後,而此刻,發梢半數都搭在他的身上。

“曾鯉。”他說。

“嗯?”她聞聲抬頭,發現了他近在咫尺的臉。

隻見他半側著頭,手指還纏她的發,她突然意識到他要做什麽,光天化日之下,自己躲也不是,回應也不是,隻得愣愣地僵在那裏任由他吻她的唇。

曾鯉心神不定地下了車,走到咖啡館門口,才想起自己的包仍舊在他車裏,又回身去拿。卻不想,他已經拎著它站在車前等她。

她走過去,接過包,見他轉身上車,又有些不舍。

“哎——”她叫住他。

他回身。

她咬了下嘴唇,遲疑地問了一句:“你可不可以進去陪我?”

他怔了下,抬眼看了下對麵咖啡館那個招牌,隨後唇角微微一抿,往後揚起,淺淺地笑了。

“以後要我做什麽事情,不用加‘可不可以’這四個字,直接說就行了。”他含笑道。

到了店裏,曾鯉忙著磨咖啡豆、打果汁,而艾景初則坐在前台收銀。雖說他從來沒用過收銀機,但是在竇竇簡單地給他演示了一遍後,就完全明白了。

開始還相安無事,後來有兩個學生模樣的女孩兒一推門看到前台的艾景初,愣在原地,半晌才吐出一句:“艾老師好。”

Carol’s本來就在A大附近,來往的A大學生很多。

他點點頭,算是示意。

然後,兩個人又撤了回去。接著,時不時有人在街上隔著玻璃往裏麵張望,還有人直接進咖啡館點些喝的看熱鬧。

過了一個小時,竇竇收到短信,急急忙忙跑去向曾鯉和馬依依匯報:“男神上論壇了。”說完,將手機上那個貼著艾景初收銀照片的帖子給曾鯉看。

馬依依欣慰地說:“以後生意不怕不紅火了。”接著又對曾鯉說,“你告訴艾景初,我開三倍工資,讓他每天在門口站一會兒。”

曾鯉一個頭兩個大,急忙將艾景初拉上了樓,藏起來。

她剛安撫好艾景初,一下樓就遇見了全醫學院最難纏之人——周紋。

“嘿。”曾鯉硬著頭皮上了,她當時怎麽就一時頭腦發熱,答應馬依依叫艾景初去收錢算賬了呢?

“師母——”周紋張嘴就是這兩個字,立刻引得周圍的人一起側目。

曾鯉差點膝蓋一軟,給她跪了。

第二個周末,打探到馬小兵已經回到老家延場,艾景初決定和曾鯉親自去一趟。

延場這個地方因為海拔高,路難走,出入不便,是出了名的窮地方。但是最近卻被一些喜歡另辟蹊徑的年輕人看上了,它的區域內有高海拔的草甸和濕地,生態環境處於很原始的狀態,是候鳥遷徙的聚居地。

不過,艾景初和曾鯉卻不是千裏迢迢去自駕遊的。

他們先在高速走了四個多小時,中午才到縣城裏。他們在縣城裏吃過飯,休整了下,繼續沿著呈S形的省道盤旋而上。山路狹窄,彎道也多,隻見右邊峭壁,左邊懸崖,時不時還有貨車迎麵駛來。開始還是兩個人換著開車,過了會兒,艾景初見曾鯉掌著方向盤的手緊繃繃的,也不太放心,便一個人把活兒全攬了。

等上了山,省道也沒有了,連導航上也是空白一片。幸虧曾鯉去過延場,自己還有點印象,於是自己坐在副駕駛位上一邊認路,一邊打聽,指引著車又上了另一條鄉村公路。

接下來,路況便差了許多,水泥路麵很多地方已經被壓得支離破碎。

等到了村上,一問起來,才知道那裏離馬小兵所在的大隊還有一截泥濘路,幸虧他們車的底盤高,搖搖擺擺地開到隊上已經日落了。

他們先前和老馬的那個侄子馬富貴聯係過,就約在馬富貴家見麵,等艾景初和曾鯉到的時候,馬富貴家的堂屋裏早就黑壓壓地等了一堆人。而那個叫馬小兵的孩子,正躲在一個老大娘的身後。

艾景初不愛拐彎抹角,一坐下就言簡意賅地將該說的話說了一遍,最後突然想起監護權的事情,問了一句:“誰是老馬?孩子他爸?”他沒見過老馬,看不出來屋子裏的誰才是。

其他人默不作聲,最後馬富貴才說:“我叔老毛病又犯了,讓我們給捆了。”

艾景初遲疑了下,說:“手術的時候,要直係家屬簽字。”

馬富貴四十多歲,在城裏待過不少時間,知道這些醫療程序,急忙解釋:“我叔也不是總犯病,一般沒幾天就好了。而且……”他指了下旁邊的中年男子,“這是我們大隊上的吳隊長,我們生產隊大事小事他都可以做主,你們前幾天剛打電話,他就跟村領導匯報了。”

這裏海拔高,日照強,白天的時候太陽出來覺得熱,一到傍晚就開始冷颼颼的。眼見天黑,屋內也沒人提議點燈。

這麽晚了,他倆也回不去了,隻得按照馬富貴的安排在他家吃飯歇一晚,明天再去看看老馬,然後帶著孩子去A城醫院。

等正事談妥了,馬富貴全家一邊擺碗筷,一邊留周邊看熱鬧的吃飯。菜剛擺齊,馬小兵便自告奮勇地去拉了牆邊的繩子,掛在屋子正中的燈泡終於亮了。隻不過,小小的桔色的燈光卻亮得不穩當,一會兒強,一會兒又弱下去,忽明忽暗的。

馬小兵穿著曾鯉給他買的小T恤,又拿了她不少巧克力,漸漸不那麽怕生了。他看到曾鯉盯著燈瞧,便說:“它是這樣的,他們說是什麽電壓不穩。”這是曾鯉第一次聽見他開口說話,因為兔唇的原因,他口齒不清,發音含糊,講的話很難聽懂。曾鯉怕傷了他自尊心,沒有再問隻笑著點點頭,算是表示自己明白了。

夜裏安排住宿,馬富貴媳婦試探性地問了問曾鯉:“你們是兩口子嗎?”

曾鯉連忙擺手。

於是,馬富貴和艾景初睡一間屋,曾鯉和老大娘睡一間,馬富貴媳婦帶著兩歲的孩子還有馬小兵睡一間。

老大娘是馬富貴的老母親,七十多歲了,身體健碩,一口好牙。

馬富貴媳婦怕曾鯉不樂意挨著老人家睡,便對曾鯉解釋:“你別看孩子他奶奶年歲大,可講衛生了。而且知道你們要來,我們把所有的被套床單都洗過了,你別嫌棄啊。”

曾鯉倒是不介意這些,洗了臉和腳,便跟著老大娘進了房門。等她在床前坐下,簡單地環視了下屋子時,差點沒把她驚得背過氣去。

床旁邊有三個木頭的條凳,條凳上居然擺著一口黑色的棺材!

是真實的棺材,一頭大一頭小,漆成黑色,棺蓋是蓋著的。

這下子,一切都變得詭異起來。

老大娘眼神不好,也沒察覺曾鯉的恐懼,完全當旁邊的棺材隱形一樣,連連招呼著曾鯉上床睡覺。

曾鯉隻好硬著頭皮照做。

剛要躺下,馬富貴媳婦敲門進來,問曾鯉明天早上想吃什麽,寒暄了幾句後,又替她們拉了燈,關門而去,從頭到尾,她也好像沒看到那口棺材似的。

老大娘睡裏麵,她睡外麵。被子枕套果然洗過,雖說睡起來硬邦邦的,卻是真的幹幹淨淨。厚厚的蚊帳將外麵的一切隔絕開來,可是她仍然忍不住想象著剛才那個東西。她蓋著被子越想越怕,甚至不敢閉眼,甚至不敢讓自己背對著它。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睡著了。

夢裏,她似乎回到十多歲時那個總是辦喪事的小院,昏暗的光線,還有就是孤零零地擺在那裏的屍體,有的直接放在板子上隻蓋著白布,有的則放在棺材裏。

轉而,她又夢見父母吵架,雙方兩句不合又打起來,爸爸一巴掌朝媽媽拍過去,結果卻落在她的臉上,一下一下,她卻沒覺得疼。

後來,她還夢見她拿著通知書去新學校報名,卻發現一路上都有人指指點點,自己納悶地垂頭一看,才發現出門居然沒穿衣服,全身**著。

到了半夜,她再也睡不著,偷偷地下床溜了出去。

馬富貴的家其實很簡陋,屋子的牆沒砌磚,而是用木頭、籬笆、石灰和泥土夯的,屋頂再蓋瓦。中間是堂屋,左右兩邊的幾間偏房有的住人,有的放東西,後麵是廚房、豬圈和茅廁。房子年久失修,很多地方的牆麵已經脫落,裏麵支撐牆麵的竹片**在外麵。

屋外是一塊平地,卻沒有院牆。

此刻,月亮從雲裏突然露出臉來,院子裏比屋裏亮很多。

她不敢走出去,隻敢站在屋簷下朝來路張望,他們來的時候將車放在了下麵,然後順著田坎的小徑爬上來的。

而月色下,能看到艾景初的車安靜地停在遠處的路邊。忽然,她的眼睛捕捉到車旁邊有個東西飛快地閃了一下,像是火苗,又像是螢火蟲的光,消失得很快,幾乎讓人無法辨別。迅速地,它又亮了第二下,這次不像剛才隻是短短一瞬,這次好像真的是火苗,搖擺了幾下,立在了風裏。

她看著那朵微弱的光,心像被穩穩地接住一樣,竟然比這半空的滿月還要讓人覺得明亮。

那火光是艾景初的打火機。

她的腳下頓時輕快起來,借著月光走到院子裏,下了幾步參差不齊的石梯,走到田埂上,伴著蟲鳴,踩著青草一路向下。月光落在她的身上,又將影子映在田間。她腳上穿的是運動鞋,走得那樣快,又那樣輕,但是路還沒走到一半,艾景初仍然發現了她。

“曾鯉?”

她沒應他,反而回了一聲:“艾景初!”她本是用平常的音量來說的這三個字,卻不想在這樣靜謐的夜裏,顯得如此響亮持久。她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須臾後,又覺得新鮮,於是提高了些嗓音,重複了一遍:“艾景初。”

察覺她的貪玩,他也回了她一聲:“曾鯉。”

“艾景初。”

“曾鯉。”

“艾景初。”

“曾鯉。”

“艾景初。”

“曾鯉。”

兩人的距離漸漸拉近。最後,她站在一米多高的田坎上麵,他等在下麵。夜色中,他仰著頭,滿身月華,眉目如畫。

曾鯉看著他,不禁展開笑容,聲音弱下去,淺淺軟軟地又喚道:“艾景初。”

他這回沒有答她,而是張開手臂說:“我接你。”

話音剛落,曾鯉和她的心一並重重地落在他的懷裏。

“你不睡覺幹什麽呢?”曾鯉問。

“那你又幹什麽呢?”他反問她。

“我睡不著。”她答。

“我也睡不著。”他依葫蘆畫瓢還給她。

“你開始貧嘴了。”她說。

他笑。

夜裏的溫度降了許多,艾景初怕她著涼,一起坐回了車上。

“等我們這次回去,約個時間請你媽媽來家裏吃個飯。”他說。

“家裏?”

“我家裏。”他答。

“不好吧。”曾鯉心裏打退堂鼓。

“怎麽不好?”

“我媽那脾氣,你也知道……”

“我哪知道。我隻知道她老人家煲的湯不錯。”他可不敢背地裏說丈母娘的壞話。

“好喝嗎?我怎麽覺得一般般。”

“好喝。”說到這裏,他好像在回味,突然又說了一句:“是媽媽的味道。”

驀然之間,曾鯉明白艾景初當時那些奇怪的舉動,以及這句話底下一層又一層的含義了。她心中微酸,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她不知道可以說些什麽,於是隻是這麽安靜地緊緊地握住他。

艾景初的母親,並非天人相隔,而是真真實實地拋棄了他。他隻說自己是個遺腹子,也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他同情馬小兵這樣孤苦伶仃的孩子,不是沒有自己的原因在裏麵。

“我想聽你小時候的事情。”曾鯉說。

“我小時候一直覺得要是我什麽都做到最好最出色,她也許會很後悔,然後就來把我接走。但是沒有,從來沒有,沒有任何消息。我也不敢問其他人她在哪裏,她去了哪裏。後來,我為了她去費城念書,我迫不及待地去找過她。彼時她已經和人結了婚,生了孩子,開了個小首飾店。我進了她的店裏,發現她不認識我,幾乎沒有多看我一眼。我和她長得那麽像,她居然都沒認出來。”

聽他說這些話,她突然明白那種感覺,自己使勁地想要證明自己給一個人看,但是最後才發現,你是那麽微不足道,在她的生命裏好像你就從沒有出現過一樣。是沮喪?絕望?還是恨?

他說:“這些話,我還是第一次跟人說。家裏不敢提,怕一提就傷他們的心,其他同事和朋友,更沒有什麽可說的。”

“那你以後都要對我說,不要憋在心裏。”曾鯉凝視著他。

“嗯。”

“好不好?”

“好。”

過了片刻,他又回憶:“後來我不死心又去過,她問我是不是要挑禮物,我說想要買個首飾送給我生命中很重要的女性,然後她替我選了一枚戒指,付完錢我就把盒子留在櫃台上,沒有拿走。她以為我忘帶了,還追到大街上,把東西還給了我。”

“後來呢?”曾鯉問。

“後來我就再也沒有去過。”他說。

說完,他拿起打火機,從盒子裏抽出一支煙,推開車門,獨自下車,走到一側準備點上。曾鯉見他心情不好,於是也從那個煙盒裏拿了一支煙,下車走近他。

他剛點上煙,曾鯉也湊過去輕輕說:“我也要火。”

艾景初見狀,有些惱,“說了不許你抽煙。”

“那你也不準抽。”她據理力爭。

“我是男人。”

“男女平等。”她反駁。

“這事能平等嗎?”男權主義思想開始暴露無遺。

“怎麽不能。”說著,她一把將打火機搶過去,給自己點上。

她這一生從未如此大膽地展露過自己的陋習。可是,真讓她點燃了煙,在艾景初那雙眼睛的直視下,她卻繼續不下去。

艾景初沒有再說話,也沒有攔她。

她也安靜下來,看著指尖那明暗不定的火光突然說:“以前覺得心裏難受的時候,就想找點事情分散下精力,所以就想著是不是心情不好的時候抽支煙、喝點酒就會不一樣。”

“戒了吧,我們一起。”他將她手上的煙拿了過去,和自己的那支放在一起,撚滅。

“你也不抽了?”

“不抽了。”

“想抽的時候怎麽辦?嗑瓜子?”

“我想抽的時候,你就親我一下。”

“我想抽呢?”

“那換我親你。”他正經地答。

曾鯉真想對他翻白眼。這小子其實還挺會占人便宜。

兩人在外麵站了好一會兒,又被凍回了車上。

“你剛才為什麽不睡覺?”曾鯉拾回了自己的好奇心。

“馬富貴的呼嚕聲太大了。”艾景初說,“我本來準備到車上自己眯一會兒。”

“不是因為屋子裏有奇怪的東西?”她試探著問。

“什麽奇怪的東西?”他納悶。

“沒什麽。”她說。

“你記得跟你媽媽約時間。”艾景初又回到原來的話題。

“你是認真的?”她問。

“你不是?”

“我不是這個意思。”曾鯉解釋。

他沒有再說話,曾鯉以為他鬧脾氣了,誰知稍許後,他卻說:“因為我父母的關係,我一直對感情非常謹慎,”他頓了頓,“在我知道你和於易的關係後,我有過退縮,但是後來我發現,無論如何我都阻擋不了自己的真心,所以我選擇了順從這份心意。曾鯉,記不記得我說我要取走你的心?”說著,他用指尖指了指她心髒的位置,又指了指自己,“那是因為我的真心已經不在這裏了,如果你不能把你的那顆心換給我,我會像個行屍走肉一樣活著。”

“我這人不太會說好聽話,也不知道怎麽哄人,怎麽送花送禮物。我也一直是一個不信鬼怪神佛的人,但是此時此刻我發誓,我這輩子永遠對你好,不讓你受一丁點委屈。”

艾景初靜靜地將一番言語說出來,樸實又平淡,但是字句下麵蘊含的感情卻將曾鯉激出了眼淚,她的淚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掉,禁不住側過身去,用雙臂圈住他的脖子,緊緊地抱住他,“我愛上一個人會纏他,會黏他,會想要二十四小時都和他在一起,那以後你會不會嫌我煩?”

“我不介意你每天來醫院陪著我。或者,”他說,“你考我的研究生,然後退休前我都不讓你畢業。”

“討厭!”

到了快天明的時候,突然下起了大雨。他倆回到馬富貴的院子裏,發現除了孩子其他人都起來了,又是打水又是做飯的。他們也沒覺得曾鯉和艾景初是在車上待了半宿,隻以為是兩個人起得早,出去溜達了一圈,見著下雨就回來了。

眼見吃過早飯,雨越下越大,整個院子都淌起了泥水。

艾景初和馬富貴帶著馬小兵一起回老馬那兒看看,順帶給他送飯去。因為一路都是泥濘山路,曾鯉則直接被艾景初留在了家裏。

守著大雨,也沒法出去幹農活兒,馬富貴媳婦坐在屋簷下幫著婆婆編竹簍。曾鯉好想回老大娘住的那間屋子,然後把自己昨天換下來的內衣拿出來。但是屋子裏剩下的其他三個人都在這裏,她一個人更加不敢靠近那副棺材,也不敢去確定是不是真的棺材。

見曾鯉坐立難安,馬富貴媳婦以為她是擔心艾景初去得久,安慰說:“沒事,去不了多久,回城裏來得及。”

這話說完沒一會兒,昨天那位生產隊大隊長就來馬富貴家傳口信,說下麵村口的路因為下大雨,給淋塌方了,今天他們肯定過不去了。

“沒別的路嗎?”曾鯉問。

“沒了。”

聽見這兩個字,曾鯉第一個想到的不是明天上班怎麽辦,而是——難道我今天晚上還得睡棺材旁邊?

馬富貴媳婦得知這個消息後,倒是覺得無所謂,一麵安慰曾鯉,一麵熱情地挽留他們繼續住,然後解了編竹簍的圍裙,起身回屋。

曾鯉敏銳地捕捉到她要去的方向,急忙問:“大嫂你幹嗎去?”

“我去他奶奶屋裏拿點東西。”

“我也去。”曾鯉忙不迭地跟上。

推開老大娘的屋,雖說是白天,但是他們不愛開燈,采光也不好,還是黑漆漆的,那口棺材依舊醒目地擺在床邊。

曾鯉迅速地繞開它,去枕頭下拿自己的東西,而馬富貴媳婦卻徑直朝那棺材走去。她輕輕一推,棺蓋就錯開,露出一大條縫隙。若不是馬富貴媳婦還站在那裏,曾鯉肯定要奪門而出了。

馬富貴媳婦發現了曾鯉的異常,這才說:“我撮些黃豆,給你們中午燒黃豆吃,免得沒有幾個菜。”

“這是裝黃豆的?”

“妹子,你別介意,這是給他奶奶備的棺材。”馬富貴媳婦解釋。

等她一五一十說完,曾鯉才明白。

原來當地是有這麽個習俗,老人沒去世前,就要把棺材和壽衣都備好,既不忌諱說這個事,也不忌諱擺在家裏,有時候擺了十多二十年才用上,看久了就跟家具一樣。

“這柏木不是防蟲又防濕氣嘛,就順便放點東西在裏麵。”馬富貴媳婦說。

“大娘看著不膈應嗎?”

“他奶奶的原話是:這就跟誰要出遠門,提前準備好鞋襪一樣。”

中午,艾景初他們回來了。隻見他身上濕了大半,小腿以下都是泥,那狼狽的樣子逗得曾鯉忍俊不禁。幸虧他車上還備了衣服,趕緊取來換了一身。

大概礙於曾鯉的反應,馬富貴媳婦終究沒有將那盤黃豆變成菜,取而代之的卻是炒花生米。想起艾景初不吃花生,曾鯉幫忙端菜的時候便將裝花生的碗放得離他遠遠的。

趁著主人家沒注意,艾景初悄悄問曾鯉:“你怎麽知道我不吃花生?”

她憋著笑,正兒八經地回答說:“我神機妙算啊。”

艾景初自己回憶了半晌,也沒記起來究竟是什麽時候告訴她的。

後來她好奇地又問:“為什麽不吃花生。”

他瞥她一眼,“你掐指算算?”

“……”真是有仇必報。

剛吃過飯,曾鯉就找了把刷子替他將衣服上和鞋子上的泥仔仔細細地刷了一遍。

艾景初也沒閑著。馬富貴家來了個大城市的名醫的消息不脛而走,旁邊居然有村民抱著孩子來找艾景初看病。

做完手上的活兒,曾鯉昨天半宿沒睡,直到這會兒才開始覺得困。

她站在老大娘的房門口,想了想,先探進去半個身子,在牆上摸索了半天找到那根燈繩,將燈拉開後,猶猶豫豫地提腳跨進去。

曾鯉看著那口棺材,緩緩地挪步,一步、兩步、三步、四步……直到不能再近。剛才馬富貴媳婦開過棺蓋,忘了蓋上,她站在跟前,不敢朝裏麵看,但是就這麽站著,似乎仍然能聞得到那縫隙中透出的絲絲柏木的氣味。

這——僅僅是出遠門前為自己準備好的鞋襪而已。

她突然被這話中的淳樸豁達打動了。

等艾景初找到曾鯉的時候,她已經一個人在老大娘的**睡著了。曾鯉沒有關燈,所以他進門一眼就看到了那口棺材,立刻明白了她昨天為什麽睡不著了。

可是,此刻她卻睡得很沉,以至於他走進屋坐在床頭,她也沒有察覺。

他第一次瞧見她睡著了的樣子,一頭長發散在枕頭上,嘴唇微微張著,箍著矯治器的門牙從唇間的縫隙露了出來。下巴上,那縫過針的地方,有一道不濃不淡的痕跡。

艾景初起身回到門口,將燈拉滅,又坐回床頭。

雨還在下,落在瓦片上叮叮咚咚的。他就這樣默默地陪著她,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醒了。

“你怎麽在這兒?”她帶著未退的睡意問。

“怕你害怕。”

聽見他的話,曾鯉順勢朝那口棺材望去,稍許後,回答說:“我不怕。”

他笑了下,拍了下她的頭。

她將手伸了出來,擱到他麵前,皺著眉說:“手疼。”

大概因為下雨,房子靠著山,濕氣重,她長了腱鞘囊腫的那根手指酸脹難耐,以前這種時候她都是自己咬牙忍忍就過了,現在卻是第一次在人麵前借題撒嬌。

艾景初甘之如飴,將她的手放在自己手裏,輕輕地揉捏。

她覺得愜意極了,“又想睡覺。”

“那就睡吧。”

“你先唱首歌給我聽。”她輕輕說。

“又來了。”艾景初知道她哪壺不開提哪壺。

“唱嘛,唱嘛,唱嘛。”她膽兒越來越肥,哪會怕他。

他見她躺在**,仰著頭,撒著嬌,泛出無限誘人的春光,不禁心神一**,俯下身就想吻她。可是,待唇瓣相接,那柔軟的心情頓時消了大半。

“幹嗎?”曾鯉問。

“好端端的,戴什麽牙套。”口感太差。

“這不是你給我弄的嗎?”她說。

“……”

何謂自作自受,這就是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