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鯉再遇見艾景初,已經是一個月之後,確切地說她不是去見他,而是到醫院複診。他為她粘牙套那天給她約的就是這一天。

她掛了號,將複診卡一起交給了護士,然後就坐在大廳裏等著。人實在太多了,大約因為這是年後剛開始上班,所以一個多月的病人都堆積到一塊去了。

曾鯉晚到了一點點,結果坐了一個多小時還遙遙無期的樣子。

旁邊有個美女忍不住找曾鯉攀談了起來,“你說,這都是些什麽事兒啊!”

見她一開口,曾鯉忍不住在心中驚歎了下,脫口道:“你牙齒好白。”

美女很受用,“大家都這麽說。”

“戴著牙套都能顯這麽白,真難得。”

美女笑笑,自信地將包裏的化妝盒拿出來照了照,“我本來還想鑲點水鑽呢。”

過了會兒,美女又牢騷起來,“太煩了,等這麽久。醫院也應該是服務行業,怎麽能這樣。”

“是啊。”曾鯉也忍不住歎氣。

十一點多,終於叫了曾鯉的名字。

她急忙跑進診室。

周紋看到她,打招呼說:“曾鯉,你要再等一下,你前麵還有一個。”言罷,又埋頭繼續坐在治療床一側的凳子上苦幹。

排在曾鯉前麵的那個孩子,還穿著校服,似乎也將牙套磕掉了。

周紋問:“掉了幾顆?”

“兩顆。”少年答。

“過年吃了多少好吃的啊,怎麽掉的?”

“啃了一截排骨。”

“看來周醫生和艾老師交代你要注意的事情,你一個都沒記住吧?”周紋好脾氣地數落那孩子,“說了不能吃硬的、冷的、忽冷忽熱的,下次再掉,就不管你了,盡給我添亂。”

孩子吐了吐舌頭。

一席話,讓旁邊站著等待的曾鯉也汗顏了起來。她比那孩子大了一輪,居然也沒記住。

她環視了一圈,在最遠那台治療床前找到了艾景初的身影。他穿著白大褂的樣子,和著便裝的感覺真是完全不一樣,好像又冷冷冰冰,和人疏離了起來。

過了幾分鍾,另一個女學生過來問:“周師姐,中午吃什麽?我們要訂餐了。艾老師請客。”

曾鯉詫異,“你們中午不休息嗎?”

“一般休息一個小時,扒口飯,等一點鍾到了繼續幹。今天人太多,估計吃飯都沒什麽時間了。”周紋答。

這時,曾鯉的電話響了,是曾媽媽。

“小鯉啊,我們可等著你呢。”

曾媽媽托人給曾鯉相親,想著曾鯉今天反正請假來醫院複診,正好約成午飯。曾鯉也沒料到自己會等這麽久,電話裏給媽媽解釋了一番還是無法推脫。此刻,兩家人已經都到齊了,就差她一個。

於是,她向周紋打聽還要多久時間。

“你牙套沒掉吧?”周紋問。

“掉了。”曾鯉不好意思地答。

周紋哀號了一聲,“你們怎麽都不聽話?他還要二十分鍾,給你弄至少也半小時了。”

曾鯉看了下時間,“來不及了,我可以排著,下午再來嗎?”

“為什麽啊?”周紋說。

曾鯉和周紋年紀差不多,接觸了幾回比較熟了,也不拐彎抹角,便雙手合十,對周紋拜托說:“我要去相親,來不及了,不然會被罵死的。”

周紋忍不住樂了,“是這樣啊?”

“嗯。”曾鯉蹙著眉,點點頭。

“那你去跟艾老師請假吧。”

曾鯉聞言一愣。

周紋頓時笑了,“唬你的,你下午記得來哦。”

曾鯉得到許可,忙不迭地下樓搭車去赴宴。

艾景初剛忙完,喘口氣坐下去。桌麵上還剩下好幾張排著隊的複診卡,而曾鯉的那張正擺在最上麵,艾景初視線一掃就看到了那個名字。

他問:“周紋,你下一個病人呢?”

周紋正好忙完手中的活,站起來,“曾鯉她等了一早上,結果臨時有急事,就跟我說下午再來。”她怕艾景初對曾鯉印象不佳,又怕他以為自己自作主張,急忙替曾鯉解釋了一番。

艾景初沒說話,將那張卡抽出來,擱在一旁。

兩點多的時候,曾鯉去而複返,又等了一個多小時才真正輪到她。此時,病人已經寥寥無幾了,她幾乎可以算是最後一個。

她一躺下,周紋就請艾景初來了。

“掉的那顆托槽,你給她粘了嗎?”艾景初問。

曾鯉聽到他的嗓子又有些啞了。

“沒有。”周紋回答完,看了艾景初一眼。她越來越覺得恩師高不可攀了,病人還沒張嘴,他居然就能看出人家的托槽掉了一顆,要不是上午曾鯉告訴過她,她真是措手不及。

艾景初坐下去,換了副手套,從消毒的牙科盤中取了口鏡給曾鯉檢查了一遍,然後給周紋把接下來的事情囑咐了下,又繼續查看別的病人去了。

周紋接過艾景初手裏的口鏡,第一件事不是替曾鯉弄牙套,而是來回將曾鯉的牙齒觀察了一番,然後又叫旁邊的同學繼續來看。

曾鯉被盯得心裏發毛,“怎麽了?”

“藝術品。”

周紋看到曾鯉一臉納悶,解釋說:“不是說你,是說你的矯治器。你說是不是,範範?”

那個叫範範的女孩兒連忙點頭,“艾老師親手操作的,好完美。”

“好久沒見艾老師粘全口了,應該拍張照下來。”

曾鯉一臉黑線,黑漆漆的一口金屬物,不知道怎麽和美有關……

周紋說:“那天我本來和你約了時間,但是臨時有事來不了,你電話也沒打通,我就想給護士說一聲,等你來了,讓她們給你再約個其他時間。結果艾老師聽了就挺生氣的。”

曾鯉張著嘴等著周紋給她取鋼絲,沒法接話,隻能繼續聽著。

周紋一邊動著手裏的鉗子,一邊又說:“他經常跟我們說,做人要‘言必信,行必果’。醫患之間更要誠信,這誠信兩個字講的是‘內誠於心,外信於人’。”

曾鯉終於可以閉上嘴休息了,她好奇地問:“艾老師是個囉唆的人嗎?”

“囉唆?他老人家怎麽會跟這兩個字扯上關係。平時你讓他多說一個字,估計他都會覺得浪費唇舌。”

“那你們為什麽這麽怕他?”

“人家的老板多和藹和親啊,我們這個從來不和我們開玩笑。而且你都不知道他的考試有多嚴,還有論文啊,簡直太恐怖了。我們樓以前有個學姐答辯的時候直接被他問哭了,輪到我們,保不準就被嚇成心髒病。”周紋看了下艾景初不在,偷偷地抱怨著。

曾鯉聽了,忍不住想笑,她想起那天夜裏艾景初也差點把她嚇出心髒病的情景。

接著,周紋粘釘,範範守在旁邊攪拌著黏固劑,給她幫忙。過了一會兒便弄好了,周紋又去叫艾景初來檢查,安排下一個步驟。

哪知,艾景初遲遲沒有脫身。

因為曾鯉是周紋的最後一個病人,臨近下班已經沒什麽事了,她看艾景初還有好一會兒才走得開,於是抓緊時間先去上個廁所。

曾鯉也百無聊賴地研究起左手邊的那個水槽。她不懂水槽上麵那個細水管為什麽可以一會兒出水,一會兒又自己停下來,於是蹙著眉,起勁地琢磨起來,沒想旁邊來了人。

她趕緊躺了回去,眼睛一瞄,才發現坐下來的是艾景初。

她想和他打個招呼,但是又不知該如何啟齒。

最後那一麵,她那麽失態,好像在演一出苦情戲。而他肯定不知道他留下的那句謝謝,給她在單位上帶來了多大的困擾。

“呃——周紋去廁所了。”曾鯉說。

“那等等吧。”他說。

這時,曾鯉紮頭發的皮筋掉地上了,她自己沒覺察,艾景初卻看到了,取下手套替她拾了起來。

就在這一彎腰間,周紋跑了回來。因為隔著格子間的擋板,所以她沒看到艾景初的身影,以為他還沒來,於是一麵走近一麵興衝衝地問曾鯉:“對了,中午的相親怎麽樣?”

話音剛落,周紋看到了艾景初的身影,嘴巴頓時結巴了,“艾……艾老師在啊?”

“嗯。”他的動作停頓了下,順手將皮筋揣進了自己的兜裏。

接著,又是那一套程序,艾景初指導,周紋在旁邊看。

這時,護士長走了進來,“小艾,你們要的四號鋼絲,我找著兩束。”護士長是個略有發福的阿姨,大約五十歲。

艾景初謝過,讓周紋接下來。

護士長瞄了一眼,看到病人隻剩下這一個,便靠著桌子和艾景初閑聊起來。她說了點過年和醫院的事情,艾景初斷斷續續地應著。

突然護士長說:“哎,小艾啊,聽說你有女朋友了?”

她忽然這麽問,聽到的人,包括隔壁間做筆記的學生都停下了動作豎起耳朵偷聽。

艾景初剛想說什麽,卻聽護士長又道:“你就別瞞著我們這些阿姨了。我那個老同學告訴我了,叫什麽來的?挺有特色的名字,瞧我這記性。”護士長沉吟了下。

加上曾鯉在內的其他人都在等待著護士長口中的答案。

“哦對對!”護士長恍然大悟道,“叫曾鯉!我老同學說人家圖書館的館花都被你摘了。”

曾鯉聽到自己的名字從這位阿姨的口中說出來,嚇得差點從治療**滾了下來。

連艾景初本人也愣了一下。

同樣驚訝的還有——周紋。

周紋狐疑地看了看艾景初,再看了看曾鯉,心中正在判斷護士長說的“ZengLi”,是不是這個曾鯉。

剛走過來的範範朝曾鯉那邊看了下說:“好巧啊,她不就正好叫曾鯉嗎?”周紋敬佩地看了範範一眼,以前一直覺得她挺內向的,沒想到關鍵時刻挺身而出堵槍眼,簡直是義無反顧。

這幾個學生沒有誰不知道曾鯉這個名字,因為昨天上課艾景初還將她的病曆拿出來講了一遍,雖說看到的是頭骨正麵及側麵的黑白投影,並不知道容貌如何,但是“曾鯉”這兩個字大家卻都記得清清楚楚。

周紋琢磨了下,曾鯉是師母?

不可能啊,她怎麽一點沒看出來。

如果是真的,她居然替師母掩蓋罪行,讓她去相親?

那就不是害心髒病那麽簡單了,老板非得把她逼成變態不可。

周紋瞬間有些淩亂了。

當所有視線聚集過來的時候,曾鯉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也掏空了心思想過如何開脫。可是她轉念又想,她為什麽要替他解釋?當初他不說清楚,害得她被同事八卦,八張嘴都講不清。現在他終於自食其果,她也算是大仇得報。

可惜,她到底沒有艾景初那個氣場和定力,憋了沒多久,就急忙擺手:“不是,不是那樣的!”

看到大家持續探究的目光,曾鯉繼續解釋:“絕對不是我們單位的人說的那樣,我們隻是……我們……”她本來就嘴拙,情急之下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說。

曾鯉最後急了,“艾景初,你說句話啊!”

周紋的心咯噔一下,這世上除了女朋友還有誰敢對老板用這種態度說話?

艾景初沒有料想到自己隨意出口的那聲謝謝,會將她帶入一場風波中。

那天早上,他正吃著早餐的白米粥配鹹菜,周圍卻坐下來一堆人要他電話,唧唧喳喳地說個不停。他本不愛和人寒暄,可是對方多是長輩,不得已的情況下,他報了自己的號碼。然後她們便承諾一定會照顧好曾鯉,不讓她在單位受欺負,也不讓領導給她安排累活兒,不再壓榨她寫總結、寫體會、寫計劃等等。他忽然想起清晨在山頂她說起自己往事的時候那一副受氣包的樣子,便隨口說了聲謝謝。

此刻的艾景初,看了眼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的曾鯉,邊脫手套邊慢悠悠地說:“你給她重粘的那顆托槽,收費了嗎?”偌大且安靜的診室還有點回聲,他嗓子啞著,也不算太嚴重,所以聽起來比平時低沉了些。

不過他這句話的對象並非曾鯉,而是周紋,仿佛他們問的八卦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從容淡定,冷靜自持。

周紋急忙搖頭否定。

艾景初說:“那你開張二十塊錢的單子,先讓曾鯉下樓去繳費,免得他們下班了找不著人。回來我們再做下一步。”

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曾鯉抑製住自己想上去掐死艾景初的衝動,站起來,拿著繳費單出了診室。

都這種情況了,他居然還沒忘記要她趕在別人下班之前去交錢!

曾鯉咬牙切齒地走到一樓的收費窗口,好像所有人都趕在這個點兒來繳費了,排隊的人還不少。她站了好久才輪到自己,等她氣喘籲籲地爬上四樓回到艾景初那裏時,發現情況已經不一樣了。

護士長不知所蹤。

範範和其他幾個學生在埋頭做模具。

周紋坐在治療床旁邊等著她。

而艾景初正在電腦前翻閱病曆。

診室裏一點響動都沒有,安靜得似乎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好像所有的人都歸位了,所有的探究和八卦之心都平複了。

她將票據遞給周紋。

周紋收好了票單,目不斜視地讓曾鯉躺好,麻利地將剩下的工作一一完成,隨即又請艾景初來檢查。

“可以了,你跟她約下次的時間。”艾景初對周紋說。

這一切讓曾鯉幾乎以為剛才都是她的幻覺,所以她好奇得要死,自己走了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麽?

曾鯉站起來,想起剛才躺下的時候,因為馬尾硌得後腦勺疼,她就把發圈取下來了,現在卻不知所終。她彎腰在地上找了一圈也沒發現,翻了翻包裏,還是沒有。

“還是約星期三吧?”周紋問。

“好。”

曾鯉還在找自己的發圈,忽然看到周紋朝她眨了眨眼睛。曾鯉露出納悶的表情。周紋瞄了一眼,發現艾景初背對著她們,於是抓緊時間做了一個抹眼淚的動作,顯得可憐巴巴的。

曾鯉離開的時候,躊躇地望了一眼艾景初的背影。

她還有一件很關鍵的事情沒有完成……

可是當著大家的麵,又在剛才那樣的情況之後,她實在問不出口。她昨天請假的時候,李主任又一次叮囑她,要她問問艾景初什麽時候有空,他要請客。她以前複診時跟他請假,一般都隻允許請兩三個小時,或者最多半天。哪知這一回居然非常痛快,直接問她一天夠不夠。所以她才能沾著艾景初的光,中午有空去相親。

要是今天又不成功,讓李主任覺得她辦事不力,不把他的事情放心上,說不準什麽時候給她小鞋穿就麻煩了。

曾鯉心裏糾結得要死,可是當著大家的麵又沒法說,最後不得不在心裏歎了口氣走了出去。

等電梯等了許久,她一冷靜下來,突然有點明白艾景初為什麽要她去繳費了。她又走了回去,站在走廊一側,隔著玻璃看到艾景初仍然坐在那裏。終於,她鼓足勇氣拿起手機,撥了艾景初的電話。

曾鯉看到他從兜裏拿出手機接通,放在耳邊說了一聲“喂”。而手機和上次一樣,裝在一個透明的塑料袋裏,好像這樣子的話在工作的時候使用也不會弄髒,真是潔癖得厲害。

“我是曾鯉。”她本來想稱呼他一下,但是稱呼什麽呢?叫艾景初?太別扭。叫艾老師?艾醫生?她剛才早連名帶姓地喊了他,現在又改回來,太虛偽。

“我知道。”艾景初的電腦背對著玻璃,於是當他的視線從屏幕上挪開後,一抬頭便看到了不遠處的曾鯉。

曾鯉有點怕他掛掉電話直接走出來跟她對話。

那樣的話,大家看到之後又會有什麽反應呢?

但是,幸好他沒有。

兩個人對望著,隔了塊玻璃還有半個走廊的距離通電話。

“你什麽時候晚上有空,上次我們單位那位李主任想要請你吃飯。”曾鯉說。

“你跟他說不用,我心領了。”

“我推了好多次了,但是他偏要請。你要是不去,他下次還是會叫我來說的。”曾鯉無奈地說。

艾景初沉默了稍許,答:“那今天晚上吧,要是他有時間的話。”

“肯定沒問題。”曾鯉替李主任做主了,“那我先給他電話,讓他聯係地方?”

“好。”艾景初說。

曾鯉結束通話之後,迅速向領導報告,李主任非常高興,直誇曾鯉做得好,然後問艾景初喜歡吃什麽,中餐、火鍋還是西餐,他好訂座位。

曾鯉隻好又打了一次,“忘了問你喜歡吃什麽?他好訂餐。”就在這時,周紋起身要轉過來,曾鯉見狀立刻調頭躲到電梯口去。

要是被他們看到和艾景初通電話的居然是自己,而且她還在厚著臉皮約他吃飯,那肯定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中餐,但是不喝酒。”艾景初答。

“哦。”曾鯉說,“那知道地方後我先去,一會兒把地址發給你,你下班後就過來。”

電話那一頭的艾景初遲疑了兩三秒,之後說:“我這邊已經沒病人了,一起去吧,在停車場門口等我幾分鍾。”

曾鯉到了一樓出口處沒等多久,便看到艾景初那輛SUV開了出來。車往前滑行了幾米後,停了下來。

她上車後說:“李主任說為了你方便,就在醫院附近吃飯,他接了老婆孩子後就過來,六點半在那兒等我們。”

而後,她和艾景初不約而同地瞄了下時間——剛剛五點。

剩下的一個多小時怎麽打發?

曾鯉沒有跑過業務,也沒有接待過客戶或者陪領導,對於這種情況毫無社會經驗。

“要不,我給李主任打電話說下你已經下班了,讓他把時間提前算了?”曾鯉試探著問。

“不用了。開車轉轉吧。”艾景初說。

接著,兩個人坐著車便真的在街上慢悠悠地閑逛起來。本來此刻已經接近晚高峰,路上夠堵了,他們在繼續為添堵做貢獻。

曾鯉實在沒轍,發了個短信問馬依依這種情況該如何處理。

馬依依回複道:“看對象是什麽樣的人啊。一般情況可以先陪客戶打牌、洗腳、按摩或者喝茶來打發時間。”

打牌?兩個人不行,二缺二了。

洗腳……按摩……還是喝茶吧。

曾鯉隻好從其間選了一個最靠譜的征求艾景初的意見,“不如找個地方喝點茶?”

“你要喝茶的話,我有個地方。”艾景初說。

於是,車開到一條僻靜的小街。在這個季節,梧桐樹的葉子落得光光的,卻絲毫無損一路青瓦灰牆顯出的寂靜之美。其中一個院門的黑色門匾上,隻題著“一味”二字,若不是艾景初帶她進去,她根本不知道原來是一個茶苑。

來應門的是位穿著深藍套裝製服的美女,引著他們繞過四合院到了偏房。

坐下來的時候,那美女說:“艾先生,上次你要的茶已經有了。”

“那就先沏那個。”艾景初說。

隨後,美女將茶具器皿端上來。

曾鯉不懂茶,隻是覺得品茶都應該用紫砂壺的,卻看到她和艾景初各自麵前擺的是一個透明無蓋的玻璃盞,所以拿起來打量了下。

艾景初看出曾鯉的疑問,“我們喝的是綠茶,綠茶除了品味聞香,用玻璃器皿可以觀色看形。”

那沏茶的美女微微一笑,輕聲解釋說:“這是頂級的綠茶。它是長在咱們東山東坪寺附近的明前茶,海拔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每一顆都是獨芽,萬芽選一。”說著她將茶葉舀了一匙,給曾鯉看了下,又分別勻在了兩人的玻璃盞裏。

曾鯉仔細看了看,那茶葉扁平細長,綠油油的,一粒一粒,顆顆飽滿分明。她頓時想到一個不太有詩意卻最貼近它的東西——加長瘦身版的綠茶瓜子。

隨後,美女試了下晾在一旁的開水的水溫,待到溫度合適之後,洗了一次器皿,繼而才沿著杯邊注水。她含著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之後,靜靜地退了出去。

室內剩下他們兩人,音響裏放著輕聲的古箏曲子,也不知喇叭在哪兒。

那些狹長的葉子浸在水中,先是浮在麵上,漸漸地有那麽一兩根直立了起來,湯水緩緩地從無色渲染成淡綠。這一切的變化,透過薄薄的一層玻璃,看得清清楚楚,而茶香也隨著水色的蔓延而在空氣中散開。

他不愛說話。

她亦然。

突然,曾鯉的手機響了一下,來了條短信。她打開看了看,是個陌生號碼,裏麵隻有一行字:是不是曾鯉?我是周紋。

她瞄到這句話,緊張地抬頭望了一眼艾景初。

艾景初隨之將視線投了過來。

曾鯉說:“我出去打個電話。”然後就走到外麵,關上門,按照那個號碼撥了回去。

“周紋?我是曾鯉。”

“真的是你,”周紋說,“我偷偷看了你資料上留的號碼,原來沒錯。”

“這個號碼我用了好多年了。正好我有事要問你。”

“什麽?”

“我去繳費的時候,艾……老師說什麽了嗎?有替我解釋嗎?”大家那麽不對勁。

“唉,別提了。你走了之後,他老人家對付我們還需要動嘴皮子嗎?直接掃我們一眼,我們就該幹嗎幹嗎去了。即便是沒事做,也要裝著很忙的樣子,免得他替我們找事情做。”周紋答,“然後護士長見他居然收你費,就覺得可能是她誤會了。因為連學生自己在艾老師那裏正牙都不需要出錢啊,何況是他女友。後來護士長見我們都沒反應,也就沒了熱情,說了點別的就走了。”

“就這麽簡單?”

“是啊。”

曾鯉原先以為艾景初支開她,不過是怕她越描越黑,而他一個人解釋起來比較好說話。

“不過艾老師今天挺反常的。”

“怎麽?”

“重粘一個托槽收費二十,這個是醫院的規定,但是艾老師很少讓我們收費。對這個,護士長絕對沒有我們清楚。有時候太忙了想不起來,有時候又真覺得收人家一點錢不好意思,艾老師從來不問,我們也懶得管,反正也不交給我。所以我們覺得他居然叫你去交錢,不是和你有仇,就是心裏有鬼。”周紋分析得頭頭是道,最後忍不住問,“你說,這是為什麽呢?”

“是啊,為什麽呢?”曾鯉和她打馬虎眼。

曾鯉剛才等電梯的時候思考過,在東山那次艾景初沒有解釋,是礙於她的麵子。如果麵對這種傳聞,第一個出來否認的不是女方,而是男方的話,女方在自己同事跟前也許會比較難堪。那麽,今天在他的同事和學生麵前,他都故意支開她了,還有什麽不好說的呢?

又或者——

他本來就是一個對這種事情不屑一顧的人?

“你是我們艾老師的女朋友嗎?”周紋追問。

“都說了,不是。”

“我總覺得他本來是準備弄走你後,狠狠地收拾我們一頓的。”周紋說,“反正我打電話來是請你幫忙。”

“幹嗎?”曾鯉納悶。

“在艾老師麵前替我們說句好話吧,你不知道我們會怎麽死啊。”

“我都說了,我……”

“無論你是不是他女朋友,我們都會慘死,真的。如果你不是,而我們居然敢當著他的麵嚼舌根,看他的好戲,他肯定心裏很不高興;而如果你確實是未來師母,我卻還替你瞞著他讓你去相親,他老人家估計滅了我的心都有。看在我中午那麽理解你的分兒上,你也替我們說說吧?曾鯉。”周紋本來性格開朗,和誰都是自來熟,這麽厚著臉皮哀求,讓曾鯉答應了不是,不答應也不是。

“他……不像是那麽假公濟私的人吧?”

“師母啊!”周紋哀號。

這個稱呼讓曾鯉額角一抽,嚇得差點把手機扔地上,“別喊了。”

這時,剛才沏茶的美女,從院子另一側走過來,朝曾鯉笑了一下,然後敲了敲艾景初的門說了聲“打攪了”,然後端著一壺水推門而入。

曾鯉正側身避讓那人,恰好從推開的縫隙裏看到艾景初的臉。而艾景初也恰巧將視線投了過來。

“師母。”周紋見曾鯉沒說話,又嚎了一聲,“今天艾老師下班後急急忙忙就去更衣室換衣服了,一個字都沒說,然後我們剛才回宿舍的時候,聽別的師妹說好像見到艾老師的車上載了個美女,不會是你吧?如果不是你,那就要好好查查了,咱們老板從來不……”

“打住,打住。”曾鯉頭疼了起來,她很少撒謊,也不敢睜著眼睛說瞎話,此時實在是不知如何是好,便草草地敷衍了下,掛了電話。

那美女沏了第二道茶,又靜靜地離開,與此同時,曾鯉回到了座位上。

“在這裏喝茶讓我想起我和朋友一起合開的那個咖啡館了。”她想起周紋的囑托,於是想著話題和艾景初閑扯了起來。

“開在哪兒?”艾景初自己往杯子裏加了些水。

“就在你們學校本部的外麵。”曾鯉答,“和這裏比,真的像是在凡塵俗世一樣。”

艾景初沒有答話,於是曾鯉在心中暗暗歎了口氣,又說:“這裏為什麽要叫‘一味’呢?”

“可能是取自‘禪茶一味’這四個字吧。”

“我們的咖啡館就很俗,直接用的是我的英文名字。”曾鯉說到這裏突然想起了什麽,臉上的表情淡了一些。

艾景初轉而問了一句:“生意好嗎?”

“勉強周轉,隻是為了圓大學時候我們寢室幾個人的夢,”曾鯉喃喃說,“那時隻單純覺得能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和喜歡的人在一起,開個小小的咖啡館過一輩子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生活。”她說這些的時候,嘴角翹起來,顯出的卻是一種無奈的微笑。

曾鯉突然覺得自己有了一些不該有的情緒,轉而說:“你們醫學院也有個學生在我們那裏打工,她知道你,總說你對學生太凶。”終於,進入正題了。

“怎麽說的?”他問。

“說有次論文答辯,你把一個女生給逼哭了。”曾鯉為了不出賣周紋,隻好拉上竇竇墊背。

“其實不僅一次。”艾景初老實答。

曾鯉咋舌,“這麽凶?以前我們畢業答辯,老師們都是走過場,很和藹的。”

“這不一樣。”他說。

“怎麽不一樣?”曾鯉不懂,難道是名牌和三流大學的區別?

“有時候,體製問題是一般人不能左右的,但是我能做到的就是竭盡所能地教好他們,不然一絲一毫都人命關天。”

“可是……”曾鯉想要繼續說下去,卻不知該如何啟齒了。

他將手放在桌麵,眼睛注視著自己的茶杯。

那些葉子已經散開,不再漂在水麵,而是全部都豎立了起來。

隨後,他用手指輕輕彈了彈玻璃的盞壁,發出噔噔的聲音。受到震動,葉子又在杯中浮浮沉沉,湯色則比剛才顯得更濃了一些。

正當曾鯉沉浸其中的時候,卻聽艾景初緩緩開口道:“有句古話叫‘小醫治病,中醫治人,大醫治國’。醫不僅僅是術,還有道。不求治人治國,但求無愧於心。我希望我教過的每一個學生,他們都能明白這一點。”

艾景初說完後再無別的言語。

此刻,水中所有的葉子全部都舒展開,豎著沉到了杯底,和著那綠色的茶湯,簡直就像一塊被清水化掉的翡翠。

他收起那狹長如墨的眼,靜靜地低頭呷了口茶。

那茶香由於杯盞的晃動,而又彌散開。

突然間,曾鯉覺得,眼前的男人像極了這茶,開始的時候淡色無味,隨著時間的推移,卻香醇漸濃。

到飯店的時候,李主任一家三口已經在包間裏點好菜等著了。

李主任帶著孩子和老婆一起站了起來,安排艾景初和曾鯉入席。胖墩兒坐父母中間,曾鯉挨著李太太,艾景初挨著李主任。孩子明顯比以前聽話了不少。

李太太對曾鯉說:“男人坐一起,就讓他們喝他們的。小曾,你看你還要點什麽。”說完就請服務員將酒打開。

曾鯉直說夠了夠了,笑著推掉菜單,看了那瓶剛開封的白酒,又瞄了一眼艾景初。她剛才替他傳了話,吃中餐不喝酒的。

果然,李主任親自倒酒的時候,被艾景初推辭掉了。

後來菜上來,五個人正式開動後,一起碰了次杯。除了李主任以外,其餘三個大人都喝飲料。其間李主任又試著替他倒了一次,艾景初還是攔著。

“明天還上班,真的不能喝。”艾景初委婉地說。

“喝一點不影響工作的,是吧,小曾?”

曾鯉不好接話,隻敢笑笑。

“我開車來的。”艾景初隻得又說。

李主任發揮著他的口舌本領,“這沒問題,叫小曾送你,她會開車,絕對沒問題。”

艾景初任他雨打風吹還是不準備喝。

“那小曾喝一點。”李主任將目標轉向曾鯉。

“主任,你知道,我不怎麽會。”

“又不是沒見你喝過。”李主任笑說,“來來來,大家一起熱鬧熱鬧。”說完就拿起一個玻璃小杯子斟了滿滿一杯酒。

那杯子放在玻璃盤上轉了半圈,轉到了曾鯉麵前,使她萬分糾結。

為啥什麽事情都要喝了酒才算真正吃過飯?

艾景初不喝已經很不給李主任麵子了,要是她再不喝……

正在遲疑間,李太太卻站了起來,假裝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老李也真是!哪有使勁勸人家年輕女孩兒喝酒的。”她拿起分酒器朝自己杯子裏斟了一杯酒,“這樣吧,我一個家庭婦女有些話要說,說出來有錯的,艾教授不要介意。”

隨後,她隔著桌子朝艾景初舉起杯來,“那天的事情,要不是艾教授幫忙,孩子不知道還要吃多大的苦,這放在電視裏那就是救命之恩。本來過年那段時間老李教了孩子作揖,也教了不少吉祥話,想認您做幹爹。但是我們後來聽說艾教授門第非凡,不敢隨便高攀。好不容易托了小曾幫忙,艾教授才給了一分薄麵跟我們吃頓飯。千言萬語不過一個謝字,如今薄酒一杯,我先幹為敬,表個心意,您隨意。”

言罷,李太太雙手一抬,仰頭將杯中的白酒一飲而盡。

她雖然說的是讓艾景初隨意,但是作為一位年長的女性,居然先將酒幹了,搞得艾景初不得不站了起來,端起剛才轉到曾鯉麵前的那盞酒,也一口喝下。曾鯉看到他咽下去的時候,眉毛皺成了一團。

飯局上勸酒這事就是開頭難,有了一回,便會有二回。

到最後,那瓶白酒已經被三個人解決掉了。

李主任又叫服務員去拿酒,曾鯉急忙攔下。

李太太也勸道:“盡興了就好了,老李。再喝下去,人家小曾得著急了。”

曾鯉本想辯白,但是這一次卻沒有出口。

最終,還是和李主任之前分配的一樣,艾景初喝了酒,沒法開車,由曾鯉負責送他回去。

她坐在駕駛座上有點兒緊張,以前沒開過那麽貴的車,所以一會兒問怎麽調高座椅,一會兒又問怎麽啟動,燈在哪兒……

艾景初一一解釋完,挑眉看了她一眼。

“我開車技術不錯的。”曾鯉向他保證。

等車緩緩上了高架後,艾景初相信了她的話。她技術純熟,而且方向感頗佳,他大致給她說了下怎麽走,她就一直沒走錯。

他喝了大概三四兩,不至於喝醉,但是還是有些上頭,於是微微合起眼簾,慵懶地靠在座椅上。

“對不起。”曾鯉內疚地說。

“道歉做什麽?”他合著眼問。

“要不是我厚著臉皮求你,你也不會來。”估計他和她一樣,最煩這樣的飯局。

“那應該說謝謝。”艾景初說。

喝酒之後的艾景初和平時不太一樣,話語和善多了,也絮叨了許多,讓她也覺得放鬆不少,好像又回到了那個雪夜,天寒地凍的黑路上,隻有他們兩個人,時不時還能說些有的沒的。

“反正每次遇見你,不是說對不起,就是謝謝。”她說。

這一回,他沒有接話。

過了片刻她又說:“你明天上課還是坐診?”不會耽誤到工作吧?

問完之後,她才想起來,他逢三、五才坐診,她應該很清楚的。

“那明天早上有課嗎?”

半晌沒得到他的答案,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發現他一直沒睜眼。

“你不會又睡著了吧?”

“這回我可不管你。”她喃喃自語道。

說完這句,她慢慢放緩車速,最後停了下來,又瞄了瞄他,還是沒有動靜。

“我還沒幫周紋求情呢。”

她歎了口氣。

“不如直接脫了你,拍個豔照送給周紋,你以後肯定得把她給供著,然後我就還她人情了。”

哪知這一出口,艾景初卻忍不住笑了。

他笑得極淺,唇輕輕揚起一些弧度,左右兩邊的嘴角均凹進去一點,陷成兩個小窩,眼眉隨之微微一彎,那泛開的笑意中有種讓人臉紅心跳的美好感。他唇間噙著笑,睜開眼,用一副閑散沉啞的聲音說:“你就這麽謝我?”

“我……我……”曾鯉再也不敢看他的臉,轉過頭去不知該如何是好,隻好發動車子繼續朝前。

他坐直了一點,“周紋給你打過電話?”

“嗯。她說你會收拾他們,要我替他們求情。”曾鯉老實交代。

“他們整你的。”他說。

“啊?為什麽?”

“在我這裏沒得到答案,知道你好對付,就來試探你了。”

“真的?”

“百分之……八十。”他答。

曾鯉聽到這席話的時候,哭笑不得。他們捉弄她,她還在替他們著急。

她認真地開著車,其間一直沉默著,所以顯得有點嚴肅,讓旁人產生了些距離感,和常出現在臉上的羞澀膽怯截然不同。艾景初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沒有留指甲,但是上麵卻塗著粉色的指甲油,耳朵的那副小巧的耳釘在發間忽隱忽現,這使得他想起自己兜裏的東西。

他以為她生氣了,便說:“都是孩子,別較真。”

“他們年紀和我差不多。”

“你早工作了,他們還沒接觸過社會。”艾景初解釋。

“你真護短。喝茶的時候還說要做嚴師呢。”曾鯉說。

這時,艾景初從身上摸了個東西出來,遞給曾鯉,“是不是你的?”

曾鯉微微側臉一看,是個黑色的發圈,很像她今天紮在頭上的那個。

“怎麽在你那兒?”曾鯉將手從方向盤上移開,接了過去。

“地上撿的。”艾景初答。

因為患者要躺著的關係,經常會遇見人家掉東西出來,他很少替病人拾起,不是因為他懶得彎腰、怕麻煩什麽的,而是地上細菌太多,手一弄髒,手套又要換掉,所以他一般隻會開口提醒。可是,今天他卻鬼使神差地替曾鯉拾了起來,甚至周紋的聲音出現的時候,他還將它收進兜裏。

曾鯉謝過後,又想到什麽,遲疑著說:“其實我以前……”

艾景初卻突然打斷了她的話,說道:“你開過路口了。”

曾鯉急忙減速變道,“和你說話去了,沒注意。”

“沒事。你朝前,下一個路口那裏有條小路可以繞回來,很近。”艾景初說。

於是,她按照艾景初的指示,在麵前拐下主道,開進一條單行道。那路緊挨著河邊,是條老街。最近政府在搞濱江形象工程,居民全被遷走了,周圍的房子都在待拆,幾乎沒有路燈,也沒有行人和車輛,若不是艾景初在旁邊帶路,曾鯉肯定不敢走這裏。

光線太暗,她把遠光燈打開,又朝前走了一截,突然看到前麵有一輛車泊在路中間。

“這車真沒公德心。”曾鯉說。

“過得去嗎?”

曾鯉停了下來,朝那邊看了看,“我試試。”

她將車緩緩地靠了過去,總覺得那車好像在動,又覺得是自己的錯覺。

艾景初突然說了一句:“算了,我們調頭。”

“為什麽?”這是單行道,要是逆行回去,在路口那個紅綠燈如果被拍到是要罰款扣分的。

艾景初看著曾鯉的茫然,想要解釋,卻又難以開口。這個問題,著實將了他一軍。他試著從自己的字典裏找個委婉且含蓄的詞語表達出來,可惜很難。

與此同時,那車的後排車窗卻搖了下來,一邊探了一個頭出來,是一對男女。

電光石火間,曾鯉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麽,傻在了原地。

艾景初倒是挺淡定地說:“既然都這樣了,就等著吧。”

於是,他們靜靜地待了大約兩三分鍾。

曾鯉在想明白後,臉頰越來越紅,越來越紅。

她居然和一個男人坐在這裏等別人車震,幸好對方還有自知之明,早沒震了,估計隻是在做善後工作。問題的關鍵是,人家還和他們是一樣的車型,一樣的顏色。

曾鯉覺得這樣明晃晃地照著別人挺不好,趕緊就把車前的大燈給關了。

艾景初卻說:“別關。”

曾鯉納悶。

艾景初解釋:“免得別人誤會。”

曾鯉更納悶了,“誤會什麽?”

問完後,她就頓悟了。

在沒有路燈的河邊,兩輛車,兩對男女,分別待在漆黑的車裏……

捉對廝殺——曾鯉腦子裏蹦出這個成語的時候,她的心肝顫了下。

當年發明這詞的古人該哭了。

他們又坐了好幾分鍾,對方還是沒有出來挪開車,似乎要僵持不動了。在這種尷尬的情況下,簡直就是度秒如年,曾鯉甚至覺得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與其這麽沉默著觀察對方的餘震,不如找點事情做,於是曾鯉有點無奈地打開收音機。

她不知道是哪一個台,打開就聽到一個中年的男聲帶著濃重的口音說:“海綿體是由細胞纖維組織組成的,它的生長是組織的增生引起……”因為專業術語太多,她開始沒聽懂電台裏的這個男人在說什麽,直至從那人嘴裏吐出“要迎來男性**第二次發育”這幾個字的時候,她才幡然領悟。

曾鯉覺得腦子轟一下炸了,慌亂地伸手按了下一個台,可是側耳一聽依然是類似的健康節目,她有點煩躁地將收音機關掉,然後按了按喇叭。

艾景初看了她一眼,察覺出她的情緒,“不等了,我們調頭吧。”

她卻沒有照做,而是又將喇叭按了一下。

正當一切無果,曾鯉準備原路返回的時候,前麵車的後排門卻打開了,一男一女走下車來。男的是個矮胖的中年人,穿著一件襯衣,腳步有些踉蹌,似乎是有些醉酒,以極快的速度躲進副駕駛的位置。而那女的卻很年輕,慢悠悠地走向駕駛座,衣冠不整地轉過身來朝曾鯉比了一個中指,見曾鯉的燈還照著她,不由惱羞成怒,大聲地罵了出來。

那女的語速極快,聲音清脆明朗,響徹這條幽暗的小路,吐出來的都是市井間最下流的髒話。

曾鯉和從前一樣,血液猛然衝上頭,被氣得漲紅了臉,卻不知道如何應對,隻能用十根手指狠狠地抓緊方向盤,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那女的見曾鯉沒有回嘴,隻是沉默以待,不但沒有收手,氣焰反而更加囂張。

在這樣的情況下,艾景初突然開口對她說:“你是不是從小就被欺負慣了?”

“啊?”她茫然。

他看了看她,解開身側的安全帶。

曾鯉急忙問:“你要幹什麽?”伸手想要阻止他。

“不幹什麽,拿兩張CD。”他說完,果然從CD盒裏抽了兩張碟出來,然後開門下車。

曾鯉不解地看著他的舉動。

那女的見艾景初下車,以為他會為女伴動手出氣,於是嘴巴立刻閉上了,還警惕地朝後退了一步。

哪知,艾景初並未過去,隻是走到自己的車前,彎腰將CD卡在車牌號的外框上,然後繞了半圈,走到車尾又將剩下的那張CD以同樣的方式卡住。

他從頭到尾沒有看那個女的一眼,流利地做完這一係列動作後就默默地回到車上。

“有時候還擊對方不一定要靠口才好。”他瞥了她一眼後,係好自己的安全帶。

曾鯉依舊茫然,不懂他要做什麽。

“你技術不錯,能打一次方向就調頭走嗎?”艾景初做了個拐彎的手勢。

曾鯉匆匆觀察了下四周,“應該可以。”

“那你踩油門,朝她撞過去。”他雲淡風輕地說。

“可是……可是……”曾鯉腦子混亂了,“會被逮的,會賠錢的,車子撞壞了怎麽辦?”此刻,曾鯉明白艾景初剛才去把車牌號遮住,是在有預謀地肇事逃逸了。

而那女的似乎是被艾景初剛才突然下車的舉動嚇了一跳,縮進了前門駕駛座上。

“你管這麽多幹嗎?趕緊的。”艾景初催促。

正在曾鯉將手放在排擋杆上遲疑的時候,艾景初的左手伸了過來,從上麵握住她的右手,替她將擋位掛在前進上。

曾鯉做了個深呼吸,握緊方向盤,右腳一踩油門,隻聽砰的一聲,他們的車頭撞在前麵的車屁股上,對方被抵出了半米遠,後麵保險杠凹進去一塊。

曾鯉被自己製造出的震動驚了一下,愣了須臾。

“調頭。”艾景初適時地提醒她。

“哦。”她急忙飛速地打滿方向盤,拐彎。沒想到自己太緊張了,技術有失水準,第一下居然差點撞到路邊的花壇上,她又迅速地倒車,第二次才成功地調了一百八十度。

等他們揚長而去的時候,曾鯉從後視鏡看到那對男女氣急敗壞地從車裏又一次下來,女的還是在破口大罵,但是罵的是什麽她已經聽不見了。

因為心裏有鬼,所以她的車速很快,甚至於那個路口不能左拐,她也迫不及待地衝了過去。

過了好幾公裏,看到後麵沒有任何異常,曾鯉才選了一條僻靜的小街道,踩刹車停了下來。

她停車後的第一件事情是跑到前頭去看。

艾景初的車也沒有比對方好多少,漆掉了不說,還凹進去一塊。大概撞上去的那一刻角度有點歪,所以右邊車燈的外罩也破了。

曾鯉雙手還在緊張地哆嗦著,但是卻掩不住心中的興奮,轉頭看站在身側的艾景初問道:“我表現得怎麽樣?”

艾景初挑了挑眉,“比我預想的狠了點。”

之後,曾鯉又去了Carol’s,這是她第一次被人罵了之後還這麽開心,不禁想將好心情告訴馬依依。

“你沒說替他修?”馬依依問。

“說了,他不讓。”曾鯉答。

“艾景初真是個怪咖,一個大男人居然慫恿你做這種發神經的事情。”馬依依一邊皺著眉,一邊擦杯子。

曾鯉笑了下,將那些透亮的杯子一個一個擱起來。

如果當時他一句話不說,什麽也不做,那麽她會覺得很正常,因為他畢竟是個男人,不能參與到女人的戰爭中去;又如果,像那一刻她拽住他的時候,她所誤會的那樣,艾景初下車是要替她出氣,那麽她會覺得這人很夠朋友。

可是無論選擇前者還是後者,也許等她冷靜下來,這男人最終留給她的印象要麽是太沒義氣,要麽又是太衝動。

偏偏他都不是。

如果他能夠被人猜中,大概就不是艾景初了。

他教她,如果你罵不過人家,你可以用別的方式還擊。不知道怎麽的,很簡單的規則,她卻比別人體會得遲了點。

“你們這是殺敵三千,自傷八百。損人又不利己。”

“可是真的很痛快。”曾鯉笑。

“小魚,”馬依依突然壞笑著說,“你這麽繼續下去,小心會愛上他。”

曾鯉臉色微變。

剛才,曾鯉幫著艾景初取下那兩張CD之後,繼續完成李主任交代的任務。他家住在空軍司令部的家屬院裏,停好車後走到外麵打車還有好長一截路。

於是艾景初陪著她,將她送回大街上。

夜風有些大,曾鯉的頭發被吹得淩亂飄散,把臉都遮了起來。她用手撥了幾下,接著,將剛才他還給她的那個發圈先套在手腕上,再抬起雙手,隨意地用手指攏了攏頭發。

她手腕上還挽著自己的包。因為一大早就出門了,包裏還裝著複診之前用的牙刷、牙膏、杯子什麽的,又沉又大。她的舉動便顯得笨拙了起來,便胡亂兩三下紮了個糟糕的馬尾。

自始至終,艾景初沒有很紳士地將她的包接過去,而是站在旁邊觀察著她。

曾鯉發現剛才這串動作好像不太淑女,也沒顧忌到旁邊人的情緒,便不好意思地衝艾景初笑了笑。

她一咧嘴,那金屬質地的矯治器便露了出來,隨著笑容展開,隨後出現的是那顆虎牙以及後麵拔牙後留下的間隙。她的尖牙本來不算十分突出,但是長的位置不好,幾乎要將前麵的2號牙擠到裏頭去,所以很紮眼。在這之前,他一直覺得所有的牙齒都應該在自己應有的位置上才能算健康完美,沒想到其實缺陷反而可以使人顯得獨一無二。

終於,有一輛空的出租車向這邊駛來。

曾鯉連忙攔住,就在她一邊匆匆地和艾景初告別,一邊撒腿跑過去的那一刻,艾景初卻朝前走了幾步,叫住她。

她回身。

艾景初站在風裏,麵對著她,中間隔了三四米的距離,前方是穿梭不息的車流。他那幽深的雙眼閃爍明亮,卻許久沒有下文。

出租車司機不耐煩地說:“小妹,走不走?走不走?”

“要!師傅等下。”曾鯉急忙低頭應了一聲,拉開車門,又回頭看了看艾景初。

艾景初側了下頭,蹙了蹙眉說:“記得四個星期後來複診。”

曾鯉笑了笑,“忘不了的。”隨後,坐上車。

一個正常人除了那四顆偶爾出來惡作劇的智齒以外,會有二十八顆恒牙。

中國古代人認為天上有二十八星宿。

四個星期也恰恰等於二十八天。

女性的生理周期和新陳代謝期平均是二十八天。

有時候電視廣告上的護膚品宣傳語經常會說,二十八天帶來徹底改變之類的話。

以前有部美國的文藝片,名字就是《28天》,女主角接受了一個時長二十八天的心理治療。更奇怪的是還有一部喪屍電影叫《驚變28天》,男主角車禍昏迷二十八天醒來後,發現這個世界改變了。

可是,二十八天——

也是曾鯉與艾景初見麵的一個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