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心情悵然,走出這座小宅院,將梅色苔絲丟下,很可能再難相見了。
自從小愛德華死後,基督山的內心發生很大變化。他沿著蜿蜒曲折的荊路緩慢地上坡,到達複仇的峰頂,眺望高山的另一側,則看到懷疑的深穀。
事情還不止於此,他同梅色苔絲的這次談話,喚醒了他心中多少前塵往事,而這些往事本身又急需磨滅掉。
性格剛毅如伯爵這樣一個人,不可能天天沉浸在這種憂傷之中,須知這種傷感隻會在表麵上賦予思想平庸的人一種獨特性,卻能扼殺出類拔萃的人。伯爵思忖,他幾乎到了自我譴責的地步,必是在他的整體謀略中,潛入了一個謬誤。
“我沒有看清楚過去的一段,”他說道,“出了這種差錯可不行。”
“怎麽!”他繼續自言自語,“我給自己確定的目標,難道是一個喪失理智的目標?怎麽?難道這十年來,我的路走錯了嗎?怎麽?一小時就足以向建築師證明,他寄托了全部希望的作品,即使不是無法實現的,至少也是一件毀譽參半之作!
“這個念頭會讓我發瘋,我可習慣不了。今天我在推理中所欠缺的,正是對過去的準確評估,因為我是從另一端,重新審視過去那一段。過去,隨著人往前走,的確像穿行的景物那樣,越走也就越淡遠了。我這種情景,也好比睡夢中受傷的人,醒來看著傷口,感到疼痛,就是想不起來是怎麽受傷的了。
“算了,你這死裏逃生的人;算了,你這行為怪誕的富翁;算了,你這清醒的睡夢者;算了,你這萬能的幻視者;算了,你這戰無不勝的百萬富翁。你稍停片刻,再回顧一下那種饑餓的悲苦生活的慘狀,再沿著當年厄運把你推上去的,不幸指引你走的,而絕望接待你的道路,重新走一遍。在基督山看著唐代斯的迷麵鏡子的玻璃上,如今有太多的鑽石,太多的黃金,太多的幸福光芒耀眼。藏起這些鑽石吧,收起這些黃金,抹掉這些光輝吧。你再由富人變回為窮人,由自由人變回為囚犯,由複活者變回為屍體。”
基督山一邊這樣自言自語,一邊沿著包裝箱工場街走去,還記得二十四年前的一個夜晚,他就是沿著這條街道,由一隊默默無聲的士兵押送走的。街道兩側的這些房舍,都充滿生氣,顯得那麽歡快,可是那天夜晚卻黑黢黢的,都靜悄悄地門窗緊閉。
“然而,這些還是原來的房舍,”基督山咕噥道,“隻不過當時是夜晚,而今天是大白天。這片街景,在陽光照耀下,就又明亮又歡快了。”
他由聖洛朗街走到碼頭,朝行李寄存處走去。當年,他就在那個停靠點被押上船的。一隻撐起遮陽布篷的遊艇恰好經過,基督山招呼一聲,船家立刻朝他劃來,那種殷勤勁兒表明船家嗅到了一樁好生意。
天氣晴好,乘船遊覽是一件愜意的事兒。天邊西沉的太陽火紅火紅的,照得附近的水域燃燒起來。海麵平滑如鏡,時見魚兒被隱藏的敵人追擊,似乎向另一種元素求救,躍出水麵而濺起波紋。再遠眺海天相連處,點點白帆,那是返回馬爾提格的漁船,以及駛往科西嘉或者西班牙的貨輪,宛若悠然飛翔的海鷗。
盡管晴空萬裏,盡管那些帆影曼美如畫,盡管這副景物又浸透了金色的霞光,伯爵卻裹在鬥篷裏,一幕一幕回想起那次可怕的行程:卡塔朗人村裏唯一點燃的那盞孤燈,猛見伊夫獄堡方始明白押送地點時的反應,要縱身跳進大海而與憲兵的搏鬥,感到被製服時的那種絕望,槍口如冰塊頂住他的太陽穴的那種冰冷感覺。
這時漸漸地,如同炎夏枯竭的那一眼眼泉水,待秋季的烏雲聚積的時候,就慢慢濕潤,又開始一滴一滴冒出水來,德·基督山伯爵也同樣感到,胸中又滲出當年曾浸泡過埃德蒙·唐代斯那顆心的苦水。
這樣一來,什麽晴朗的天空、船帆的倩影、火紅的霞光,都不複存在了。天空又蒙上了喪痛的黑紗,被稱為伊夫獄堡的那個龐然大物,黑黢黢的赫然出現,不由得令他心驚膽戰,就好像一個死敵的鬼魂忽然立在他麵前。
到地方了。
伯爵下意識地一直退縮到船尾。船家徒然用最柔媚的聲音對他說:“我們上岸吧,先生。”
基督山想起,就在這同一地點,在這同一塊岩石上,憲兵粗暴地把他拖上岸,用刺刀抵住他的腰,逼著他爬上這道陡坡。
這段水路,當年唐代斯感到非常漫長,如今基督山則覺得很短。每劃一槳都濺起浪花,也激起無數的思緒和記憶。
從七月革命 [1] 之後,伊夫獄堡裏就不再關押囚犯了。這裏設了一個緝私檢查站,隻駐紮著一小隊緝私警察。看門人在門口接待遊客,領他們參觀這座已變成旅遊景點的陰森的獄堡。
獄堡的內部情況,基督山無不了然於胸,但是他一進入那拱頂之下,一走下那黑乎乎的階梯,一被帶到他要求參觀的地牢,一陣寒氣就襲來,他的額頭失去血色,渾身出了冷汗。
伯爵打聽複辟時期的老獄卒,是否還有留下來的。那些獄卒不是退休,就是改行了。帶他參觀的這個看門人,是從一八三○年才來這裏幹事兒的。
向導把他帶進他當年坐過的地牢。
他又見到從狹小的氣窗透進來的慘淡的天光,又見到當年放床的位置。那張床早已搬走,露出法裏亞神父挖的洞,洞口雖然堵死,但石頭顯得新些,還容易看出來。
基督山感到雙腿發軟,他抓過一張木凳坐下。
“關於這座城堡,除了關押過米拉波 [2] ,還有別的什麽故事嗎?”伯爵問道,“這樣陰森可怕的地方,真難以讓人相信還囚禁過活人,這裏有什麽傳說嗎?”
“有哇,先生,”看門人回答,“就關於這間地牢,那名獄卒安托萬還給我講過一個故事。”
基督山打了個寒戰。安托萬那名獄卒,正是當年看守他的獄卒。那人的姓名和相貌,他幾乎忘記了,但是一聽到這名字,他眼前就又浮現那副樣子:一臉絡腮胡子,總穿著那件棕色外套,總帶著那大串鑰匙,而現在他仿佛還聽見鑰匙串嘩啦嘩啦的聲響。
伯爵扭過頭去,恍若看見那獄卒就在幽暗的走廊裏,那走廊由於向導手持火把的晃照,就顯得更加黑暗了。
“先生想聽我講一講那個故事嗎?”向導問道。
“好哇,講講吧。”基督山回答。
說著,他手按胸膛,要抑製猛烈的心跳,真擔心聽到別人敘述他本人的故事。
“講吧。”他重複道。
“這間地牢,”看門人講道,“關過一個囚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兒了,據說非常危險,他還心靈手巧,也就更危險得多。這座獄堡同時還關著另一名囚犯,那個人倒不凶,是個可憐的教士,人已經瘋了。”
“啊!對,瘋了,”基督山重複道,“他發瘋是什麽樣子?”
“他總說,隻要還他自由,他願意付幾百萬。”
基督山抬眼望天,但是他望不見天空:有厚厚的一層石頭將他和蒼天隔開。他心想,也有同樣厚的一層石頭隔著,那些人的眼睛看不見法裏亞神父要送給他們的財寶。
“囚犯和囚犯能見麵嗎?”基督山問道。
“哎!不能,先生,那是明令禁止的。但是他們暗地裏違令,在兩個地牢之間挖了一條地道。”
“那條地道,是他們兩個人誰挖的?”
“當然是那個年輕人挖的,”看門人說道,“那個年輕的很有心計,身體強壯。而那個可憐的神父,人又老,身體又衰弱,再說,他總那麽胡思亂想,也不可能照一個念頭做什麽。”
“全都瞎了眼睛!……”基督山咕噥了一句。
“總之,那個年輕的挖了一條地道,究竟用什麽工具挖的呢?誰也搞不清楚。反正他挖出來了,證據就在眼前,痕跡還看得見。喏,您看到了嗎?”
他說著,就將火把湊近牆壁。
“啊!對,果然不錯。”伯爵答道,他因為激動而聲音有些嘶啞了。
“結果,兩名囚犯就串通了。他們串通了多長時間呢?也根本弄不清楚。不過有一天,那名老囚犯病倒,死掉了。您猜猜看,那年輕的幹了什麽?”看門人打住話頭問道。
“您就說吧。”
“他把死人搬到他的牢房,安放在他自己的**,麵向牆壁。然後,他回空牢房,將洞口堵死,自己鑽進裝死屍的麻袋裏,這樣的主意您可聽說過嗎?”
基督山閉上眼睛,重又找到了當年的全部感覺:粗麻袋擦著他的臉,將屍體留下的涼意傳給他。
那向導繼續說道:“您明白吧!他就是這樣打算的,他以為死了囚犯就埋葬在伊夫獄堡,而且他也估計到,監獄不會出錢給死囚犯買棺材,他就準備用肩頭拱開埋在身上的土,就能逃生了。隻可惜伊夫獄堡有個習慣,打亂了他的計劃:這裏死了囚犯根本不埋葬,隻是在腳上拴一個鐵球,投進海裏就算完事兒。對他也是這麽處理的。那家夥就是在懸崖頂上,讓人給拋進大海。直到第二天,在他的**發現了真正的死屍,才真相大白。其實那兩個抬屍的獄卒早就知道也不敢講,他們把裝屍袋拋到半空時,就聽見一聲慘叫,但是一入水就窒息了。”
伯爵呼吸費力,額頭滴下汗,心裏惶恐萬分。
“不!”他自言自語,“不!我感覺到的這種疑慮,就是開始忘記過去了。不過到了這裏,這顆心重又空乏,重又渴望複仇了。”
“那名囚犯,”他問道,“後來再也沒有聽人提起過嗎?”
“沒有,一句也沒聽人提起。您也明白,二者必居其一:一種是平躺著摔下去,五十尺那麽高,肯定一下子就摔死了。”
“您說過給他腳上拴了鐵球,那他就是立著掉下去的。”
“第二種情況,就是他立著摔下去的,那就自然讓鐵球拖到海底,可憐的小夥子,一定葬身海底了!”
“您可憐他嗎?”
“哦,是呀,他總算死得其所呀。”
“此話怎講?”
“傳說那個可憐的人,當年還是海軍軍官,被當作波拿巴黨徒關進來的。”
“千真萬確,”伯爵自言自語,“上帝造就你能遊過大海。這樣看來,可憐的海員就活在幾個講故事人的記憶中。別人在爐火旁邊,講述他那駭人的故事,講到他從高空拋下去,沉入海底時,都不寒而栗。”
“他們就始終不知道他的姓名嗎?”伯爵提高聲音問道。
“哦!當然了,”看門人回答,“怎麽會知道,大家隻知道他叫三十四號。”
“維爾福哇,維爾福!”基督山又自言自語,“有多少回,我的幽靈攪得你輾轉難眠的時候,你一定也念叨這個三十四號。”
“先生還要繼續參觀嗎?”看門人問道。
“要哇,特別想請您帶我看看那位可憐神父的牢房。”
“啊!那個二十七號的牢房?”
“對,二十七號的牢房。”基督山重複道。
他仿佛又聽見法裏亞神父的聲音,當時隔著石壁,他問對方的姓名,對方就是高聲提出這個號碼。
“請隨我來。”
“稍等一下,”基督山說道,“讓我最後看一眼這間地牢的各個角落。”
“那正好,”向導說道,“我還忘記帶了另一間地牢的鑰匙。”
“您去拿吧。”
“我將火把給您留下。”
“不必,您拿走吧。”
“您待在這裏也沒有個光亮。”
“我在黑夜裏看得見東西。”
“咦!跟他一樣。”
“他,誰呀?”
“三十四號,據說他在黑暗裏待慣了,就是他這地牢最黑暗的角落有根別針,他也能瞧得見。”
“他那是十年才練成的本領啊。”伯爵又自言自語。
向導舉著火把走了。
伯爵所言不虛,他在黑暗中隻待了幾秒鍾,就能像大白天那樣,什麽都看清楚了。
於是,他觀看周圍的一切,這才認出這的確是他的地牢。
“不錯,”他說道,“這就是我常坐的石頭!這就是我的肩膀在牆壁撞出的印跡!這就是我那天要撞破頭時,額頭流出來的鮮血的痕跡!……啊!這些數字……我想起來了……正是那天,我計算父親的年紀寫下來的;想算出我能不能在他有生之年再見到他,也是計算梅色苔絲的年齡寫下來的,想算出我能不能在她未嫁人時再見到她……我計算完了,一時間還產生了希望……殊不知,我沒有把饑餓和變心計算進去!”
伯爵的嘴角不由得泛起一絲苦笑。他恍若在夢中看到:他父親走向墳墓……梅色苔絲走向神壇!
另一麵牆壁上刻的一行字,映入他的眼簾:牆壁已經發綠了,但字跡還顯得清晰可辨。
“我的上帝!”基督山念道,“讓我保住記憶吧!”
“哦!對,”他高聲說道,“這是我最後那段時間唯一的祈願。那時,我不再要求自由,但求保住記憶,真怕自己發了瘋,什麽都忘記了。我的上帝!您把我的記憶保住了,往事我還都記得。謝謝,謝謝,我的上帝!”
這時,火把的光亮映到牆壁上,向導又下來了。
基督山迎上去。
“請跟我來。”向導說道。
無須再返回到地麵,他就帶領伯爵穿過一條地下走廊,直接來到另一間地牢的入口。
來到這裏,基督山又不免心潮洶湧,百感交集。
第一眼他就看到畫在牆壁上的子午線,那是法裏亞神父用來計算時間的,接著又看到可憐的囚徒臨終那張床的殘骸。
伯爵看到這些遺跡,非但沒有在他那間地牢裏所產生的驚恐情緒,反而從內心湧出一股溫馨的感覺,一種感激之情,從眼中也流出兩行熱淚。
“瘋神父就囚禁在這裏,”向導說道,“那個年輕人就是從這裏進來見他的(他指給基督山看暗道這一端沒有堵上的洞口)。從石頭的顏色來看,”他繼續說道,“一位學者判斷出,這兩名囚犯串通大約近十年了。可憐的人,那十年間,他們一定煩悶得要命。”
這個與他素不相識的人,第二次對他表示同情,唐代斯便伸手從兜裏掏出幾枚路易金幣遞給他。
向導以為是幾枚普通錢幣,也就收下了,可是在火把的光亮下,他看出遊客給他這些錢的價值。
“先生,”他說道,“您看錯了吧?”
“何出此言?”
“您給我的是金幣嗎?”
“這我知道。”
“什麽!您知道?”
“對。”
“您本來就打算給我金幣?”
“對。”
“我可以心安理得地收下嗎?”
“對。”
向導驚訝地注視基督山。
“堂堂正正。”伯爵模仿哈姆雷特那樣說道。
“先生,”向導還不敢相信他這麽幸運,又說道,“先生,我不理解您為何如此慷慨。”
“其實這很容易理解,我的朋友,”伯爵說道,“我從前是海員,比起別人來,您的故事更能打動我。”
“那麽,先生,”向導說道,“既然您如此慷慨,我也理應回敬您點兒什麽東西。”
“您要回贈我什麽呢,我的朋友?貝殼、草編的物件?謝謝了。”
“不是,先生,不是。那是一件與剛才講的故事有關的東西。”
“真的嗎?”伯爵急忙高聲說道,“究竟是什麽?”
“您聽我說,”向導說道,“事情是這樣的,當時我心想:在一名囚犯關了十五年的牢房裏,必定能找到點兒什麽,於是,我就敲打著測試牆壁。”
“啊!”基督山驚歎一聲,他想起神父確實搞了個夾層牆。
“我不懈努力地尋找,”向導繼續說道,“終於發現靠床頭,在壁爐膛下麵的牆壁,敲起來有空音。”
“對,”基督山說道,“對。”
“我撬下石塊,就發現了……”
“一條繩梯、幾件工具吧?”伯爵高聲接口道。
“您怎麽會知道呢?”向導驚奇地問道。
“我不是知道,而是猜出來的,”伯爵回答,“一般來說,在囚犯藏東西的地點,總能找見這類物品。”
“對,先生。”向導說道,“我找見了一條繩梯、幾件工具。”
“還在你手上嗎?”基督山高聲問道。
“不在了,先生。那幾樣稀罕物,我賣給了遊客。不過,我還有別的東西。”
“還有什麽呀?”伯爵不耐煩地問道。
“還有一樣東西,類似書,是寫在布片上的。”
“哦!”基督山高聲說道,“你還有這本書?”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書,”向導說道,“反正還有我跟您說的東西。”
“去拿來吧,我的朋友,去吧,”伯爵說著,“如果真是我猜想的東西,那你就放心吧。”
“我這就去,先生。”
向導說著就出去了。
這時,伯爵虔敬地跪到殘破的床前;這張床因死者而變成了一座聖壇。
“我的再生之父哇,”基督山說道,“您給予我自由、知識和財富。您比得上高於人類的生靈,掌握分辨善惡的本領,在墳墓深處假如還有什麽東西,聽到留在世上的人的聲音還有反應的話,人的遺體分解之後,假如還有什麽活躍的東西飄浮在我們深愛過,或者深受痛苦的地點,那麽高尚的人哪,崇高的精神哪,幽深的靈魂啊,我以您給予我的父愛,以及我對您兒子般的敬重的名義,懇求您通過一句話,一個信號,或者一點兒啟示,消除我最後這點兒疑慮吧。這種疑慮如果不轉為確信,那麽就會變成愧疚了。”
伯爵合攏雙手,垂下頭。
“給您,先生。”他身後有人說道。
基督山渾身一抖,回過頭去。
向導遞給他一遝布片,法裏亞神父學識的全部珍寶都記錄在上麵,這部手稿正是他論述意大利王國的巨著。
伯爵急忙抓過來,他的目光首先落到題詞上,隻見上麵寫道:
主說,你將拔掉惡龍的牙齒,你將凶獅踩在腳下。
“啊!”伯爵高聲說道,“這就是答案!謝謝,我的父親,謝謝!”
他從兜裏掏出一個小錢包,裏麵裝有十張麵值一千法郎的鈔票。
“給你,”他說道,“收下錢包。”
“您把這送給我?”
“對,但是有個條件:你要等我離開之後再看裏麵裝著什麽。”
說罷,他將這剛得到的無比珍貴的遺物按在胸口,快步衝出地牢,重又登上遊艇。
“回馬賽!”他吩咐一聲。
遊艇越劃越遠,他的目光仍然凝望著那座陰森的獄堡。
“就讓那些把我送進這座陰森的獄堡的人,”他說道,“讓那些忘記把我關在這裏的人,全倒黴去吧!”
又經過卡塔朗人村時,伯爵轉過臉去,用鬥篷將頭蒙住,嘴裏喃喃念著一個女子的名字。
徹底勝利了,伯爵兩次戰勝了疑慮。
他以溫柔的、近乎愛戀的話語所說出的這個名字,就是海蒂。
基督山一上岸,就前往公墓,知道在那裏能找見莫雷爾。
十年前,他也曾懷著虔敬的心情,到這公墓裏尋找一座墳墓,結果一無所獲。他帶著幾百萬的財富回到法國,卻未能找見餓死的父親的墳墓。
當年,老莫雷爾確也給他父親墳墓立了一個十字架,但是後來十字架倒了,掘墓工就拿去當柴火燒了:公墓裏倒了的所有老木碑十字架,全讓掘墓工這樣處理了。
那位可敬的船主老莫雷爾,倒是幸運得多,他死在子女的懷抱裏,由他們陪伴到公墓,安葬在早去世兩年的妻子的身邊。
兩塊寬寬的大理石板並排放著,上麵鐫刻著夫婦二人的名字,小墓園圍著欄杆,上麵有四棵柏樹的濃蔭遮護。
馬克西米連靠在一棵樹上,眼睛失神地注視著這兩座墳墓。
他那麽沉痛,精神都恍惚了。
“馬克西米連,”伯爵對他說道,“根本不應當看這裏,而應當望那裏呀!”
他邊說邊指向天空。
“死者無所不在,”莫雷爾說道,“您讓我離開巴黎的時候,不是這樣對我講的嗎?”
“馬克西米連,”伯爵又說道,“您在途中曾向我提出,想在馬賽停留幾天,您還一直有這樣的願望嗎?”
“我已經沒有什麽願望,伯爵。不過我覺得,比起別處來,我在這裏等待稍微好受一點兒。”
“那再好不過,馬克西米連,因為,我是帶著您的諾言離開您的,對不對啊?”
“啊!我會忘掉的,伯爵,我會忘掉的!”
“不,您不會忘掉,因為您是重言諾勝過一切的人,莫雷爾,因為您已經發過誓,因為,您還要再次發誓。”
“噢!伯爵,可憐可憐我吧!伯爵,我簡直太不幸了!”
“我認識一個人,比您更不幸,莫雷爾。”
“不可能。”
“唉!”基督山說道,“這正是我們可憐的人類的一種自尊心,每個人都自認為比旁邊一個呻吟哭泣的不幸者更為不幸。”
“一個人喪失了在世上唯一的珍愛與渴求,天大的不幸莫過於此,還有什麽更為不幸的呢?”
“聽我說,莫雷爾,”基督山說道,“您集中一會兒思想,聽聽我要對您講的話。我認識一個人,他同您一樣,把他幸福的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位女子身上。這個人當時很年輕,有一個他愛戴的老父親,還有一個他深愛的未婚妻。他正要結婚的時候,不料命運陡變。命運的這種變幻無常,真會讓人懷疑起上帝的仁慈,幸而後來上帝顯靈,一切對上帝而言,都是通向無限統一的一種途徑。總之命運陡變,他一下子喪失了自由、未婚妻,喪失了他夢想的,以為是自己的未來(因為他那樣盲目,凡事隻能看到眼前),被投進了幽深的地牢。”
“哦!”莫雷爾說道,“一周之後,一個月之後,一年之後,他就會從地牢放出來。”
“他在地牢裏關了十四年,莫雷爾。”伯爵說道,同時把手搭在年輕人的肩膀上。
馬克西米連渾身一抖。
“十四年。”他喃喃說道。
“十四年,”伯爵重複道,“他也同樣,這十四年間,他有過很多絕望的時刻。他也像您一樣,莫雷爾,自以為是天下最不幸的人,就要自殺。”
“後來呢?”莫雷爾問道。
“後來,在最緊要的關頭,上帝通過一個凡人顯靈了,因為上帝不再創造奇跡;也許剛一開頭(淚水模糊的眼睛,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完全睜開),他還不理解天主的這種無限的仁慈,但是不管怎樣,他還是耐下心來等待。終於有一天發生奇跡,他從墳墓裏出去,完全變了一個人,他富有了,神通廣大,簡直成了神仙。他第一聲呼號為他父親而發,他父親離開了人間!”
“我父親也去世了。”莫雷爾說道。
“對,可是,令尊死在你們的懷抱中,他得享天年,受到你們的愛戴,生活得幸福而體麵。然而他的父親死於貧困,死於絕望並懷疑上帝,而且死後十年,他兒子來尋找墳墓,甚至連墳墓都沒了,誰也未能告訴他:‘曾經深深愛過你的那顆心,就在這裏安息在上帝的懷抱裏。’”
“噢!”莫雷爾感歎一聲。
“因此,這個人是個比你還要不幸的兒子,莫雷爾,因為他連父親的墳墓在哪兒都不知道。”
“可是,”莫雷爾又說道,“他至少還有心愛的姑娘。”
“您錯了,莫雷爾,那女子……”
“她死了嗎?”馬克西米連高聲問道。
“比死還糟。她變心了,嫁給了參與迫害她未婚夫的一個人。您明白了吧,莫雷爾,這個人是個比您還要不幸的戀人!”
“那麽,”莫雷爾又問道,“上帝給這個人送去安慰了嗎?”
“上帝至少給他送去了安寧。”
“這個人,還能夠有幸福的一天嗎?”
“他懷有這種希望,馬克西米連。”
年輕人的頭又垂到胸前。
“我向您許諾了,”他沉默了片刻,把手伸給基督山,又說道,“不過,請您記住……”
“十月五日,莫雷爾,我在基督山島上等著您。四日那天,在巴斯蒂亞港有一隻遊艇等候您,那遊艇是歐洛斯 [3] 號,您隻要報上姓名,船長就會把您送到我身邊。就這樣說定了,對不對呀,馬克西米連?”
“說定了,伯爵,我說到做到,可是請您記住十月五日……”
“還是個孩子,不知道一個男子漢的許諾意味著什麽……我對您說過多少回,到了那一天,如果您還想尋死,我會助您一臂之力,莫雷爾。再見。”
“您要離開我?”
“對,我要去意大利辦事兒。我丟下您一個人,讓您獨自去對付不幸,獨自去對付天空派出要把選民帶到他腳下的那隻神鷹。該尼墨得斯 [4] 的故事不是一則寓言,馬克西米連,而是一種譬喻。”
“您什麽時候走?”
“即刻,汽輪等著我呢,一小時之後,我就會離開您了。您肯一直把我送到碼頭嗎,莫雷爾?”
“我完全聽您的吩咐,伯爵。”
“擁抱我一下。”
莫雷爾陪著伯爵,一直走到碼頭。汽船的黑色煙筒已經噴出煙柱,猶如巨大的羽翎衝上天空。沒多久船就起航,一小時之後,正如基督山所講的,那縷淡淡的白煙,畫在東方的海天線上,幾乎隱沒在汙黯天邊的夜霧中了。
[1] 七月革命,指1830年7月27日、28日、29日三天在巴黎爆發的革命運動,直接導致反動的查理十世國王下台,由路易-菲利普國王建立七月王朝。
[2] 米拉波(1749—1791),法國政治家,法國1789年革命時期君主立憲派領袖之一。
[3] 歐洛斯,古希臘神話中的東風神。
[4] 該尼墨得斯,古希臘神話中一牧羊美少年,被化作神鷹的宙斯掠走,當了眾神的侍酒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