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樣,交給你的差事辦好了嗎?’古古密陀問卡利尼。

“‘辦好了,頭兒,’卡利尼回答,‘明天九點鍾之前,麗達的父親就會帶錢來。’

“‘好極了。這一夜,我們會過得非常快活。這個姑娘真迷人,你確實有眼光,卡利尼老弟。喏,我可不是自私的人,我們回去讓大家抽簽,看看現在她該歸誰了。’

“‘這麽說,你決定按照慣例處理她啦?’卡利尼問道。

“‘幹嗎要為她破例呢?’

“‘我原以為聽了我的懇求……’

“‘你又比別人多什麽呢?’

“‘這話不錯。’

“‘不過,放心吧,’古古密陀笑著又說,‘遲早會輪到你的。’

“卡利尼咬牙切齒,牙齒幾乎咬碎。

“‘走吧,’古古密陀說著,朝匪幫那邊跨了一步,‘過去嗎?’

“‘隨後就去……’

“古古密陀一步步走開,同時拿眼睛瞟著卡利尼,無疑怕他在背後下手,但是看不出他有絲毫敵意。卡利尼叉著胳臂,站在始終昏迷不醒的麗達身邊。

“古古密陀一時以為,那青年可能要抱起那姑娘一同逃走。不過現在無所謂了,反正他已經發泄了獸欲;至於那三百皮阿斯特,分到每人手裏也沒有多少,他並不怎麽在乎。

“因此,古古密陀繼續朝林間空地走去,他大為驚奇的是,卡利尼幾乎腳前腳後也到了。

“‘抽簽啦!抽簽啦!’匪徒們看見頭兒回來,便亂嚷亂叫。

“這幫人一個個醉醺醺的,眼裏閃著****的凶光,在通紅的篝火的映照中,真像一群猙獰的魔鬼。

“他們的要求是合理的,因此匪首點頭同意。於是他們寫了名簽,卡利尼也不例外,全放進一頂帽子裏,年齡最小的匪徒從臨時的票箱裏摸出一個名簽。

“簽上寫著迪亞沃拉丘的名字,正是剛才要卡利尼為頭兒祝酒的那個人,他臉上挨了卡利尼一酒杯,從太陽穴到嘴角開了一個大口子,還直流鮮血。

“迪亞沃拉丘一見自己這麽走運,便哈哈狂笑。他說道:‘我說頭兒啊,剛才,卡利尼不肯為你的健康幹杯,你向他提為我的健康幹杯,也許他肯賞我的臉呢。’

“大家都以為卡利尼會大發雷霆,可是他們大為驚奇的是,卡利尼一手拿酒杯,一手拿酒瓶,滿滿地倒了一杯。

“‘為你的健康幹杯,迪亞沃拉丘。’他說了一句,而聲調極為平靜,隨即把酒一口喝幹,那隻手一抖也不抖。然後,他在篝火旁坐下,又說道:‘我那份晚飯呢!跑了這一趟,胃口大開了。’

“‘好樣的,卡利尼!’眾匪徒紛紛叫嚷。

“‘嘿,這才叫痛快呢。’

“大家又圍著篝火坐下,隻有迪亞沃拉丘離開。

“卡利尼又吃又喝,仿佛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似的。

“匪徒們見他無動於衷,都非常驚奇,迷惑不解,這時聽見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他們回頭望去,看見迪亞沃拉丘抱著那年輕姑娘走過來。

“那姑娘的頭朝後仰著,長發一直拖到地麵。

“他們走進篝火照亮的圈子時,大家才看清那姑娘和強盜都慘無人色。

“這一幕景象顯得非常奇異,非常莊嚴,大家都呼啦一下站起來,隻有卡利尼仍然坐在那裏,繼續又吃又喝,就好像身邊沒有發生任何情況。

“在一片死寂中,迪亞沃拉丘繼續朝前走,把麗達撂在首領的腳下。大家這才明白姑娘和強盜兩個人為什麽慘無人色:麗達左**齊柄插著一把匕首。

“眾人的目光一齊轉向卡利尼,發現他腰帶上的刀鞘是空的。

“‘哈,哈!’頭兒說道,‘現在我明白了,為什麽卡利尼落在後麵。’“凡是天生野蠻的人,都容易讚賞暴烈的行為;盡管這些匪徒中,誰也幹不出卡利尼這種事,但是他們都理解他的所為。

“‘怎麽樣,’卡利尼說著,也站起來,走到屍首跟前,手握住一把手槍柄,‘現在還有人同我爭奪這個女人嗎?’

“‘沒有了,她是屬於你的啦!’頭兒說道。

“於是,卡利尼抱起姑娘的屍體,走出篝火照亮的圈子。

“古古密陀像往常那樣派好崗哨,眾匪徒便裹著大衣,靠近火堆睡覺了。

“到了半夜,哨兵發出警報,首領和眾匪徒都跳起來。

“原來是麗達的父親,他親自送來女兒的贖金。

“‘給你,’他遞過去一隻錢袋,對古古密陀說,‘這是三百皮阿斯特,把女兒還給我吧。’

“然而匪首沒有接錢,隻是示意老人跟他走。老人遵命,跟隨他鑽進樹林,路上看得見樹枝間透進的散碎月光。古古密陀終於停下腳步,抬手指了指,讓老人看待在一棵樹下的兩個人。

“‘喏,’古古密陀說,‘去向卡利尼討你的女兒吧,他會把情況告訴你的。’

“說完,他轉身朝他的夥伴們走去。

“老人愣在那裏,眼睛都直了,他感到一場無名的大禍臨頭了。

“他終於朝那模糊的人影走去,心中迷惑不解。

“卡利尼聽見他的腳步聲,便抬起頭;老人這才漸漸看清是兩個人:一個女的躺在地上,頭枕著一個男人的雙膝,那男人則俯身緊緊摟著她的臉,隻是當他抬起頭的時候,女的麵孔才顯露出來。

“老人認出是他女兒,卡利尼也看清老人是誰。

“‘我就等你來呢。’強盜對麗達的父親說。

“‘冤家!你幹出什麽事啦?’老人責問。

“老人恐怖地凝視麗達,隻見她臉色慘白,一動不動,滿身血跡,胸口插著一把短刀。

“一束月光射下來,灰白的光線照在姑娘的身上。

“‘古古密陀糟蹋了你女兒,’強盜說,‘而我愛她,因此把她殺了,要不然,她還要成為這夥強盜的玩物。’

“老人不再講話,隻是臉色變得跟幽靈一樣刷白。

“‘如果我做錯了,現在,你為她報仇吧。’卡利尼說著,從姑娘的胸口拔出短刀,站起身,一隻手把刀遞給老人,另一隻手則扒開衣裳,送上自己**的胸膛。

“‘你做得對,’老人聲音低沉地說,‘擁抱我吧,孩子。’

“卡利尼失聲痛哭,投進他情人的父親懷抱裏。這條有血性的硬漢子,到現在才流出眼淚。

“‘現在,幫著把我女兒埋葬吧。’老人對卡利尼說。

“卡利尼取來兩把鎬,於是,姑娘的父親和戀人開始在一棵橡樹下刨坑:這棵橡樹枝葉茂盛,能夠遮蓋姑娘的墳塚。

“墓穴刨好之後,父親和戀人先後吻別姑娘,接著一人抬雙腳,一人抬雙肩,將姑娘放入墓穴。然後,他們又跪在兩側,開始為亡靈祈禱。禱告完了,他們就往遺體上填土,直到把墓穴填滿。

“這時,老人把手伸給年輕人,說道:‘謝謝你,孩子。你走吧,讓我一個人待在這兒。’

“‘可是……’卡利尼遲疑地說。

“‘走吧,照我的吩咐做。’

“卡利尼從命了,他回到夥伴們中間,身子裹上大衣,不大工夫,仿佛跟別人一樣酣睡了。

“這個匪幫頭天晚上就決定拔營移寨,在天亮前一小時,古古密陀叫醒他的人,下令出發。

“但是,卡利尼離開這片森林之前,要看看麗達的父親究竟怎麽樣了。他朝兩個人分手的那個地點走去,發現老人吊死在遮護他女兒墳塚的橡樹枝上。他看到這一慘景,便對著老人的屍體和姑娘的墳墓發誓,一定為他們父女二人報仇。

“然而,卡利尼未能履行這一誓言,因為兩天之後,在同羅馬騎警的遭遇戰中,他被打死了。

“但奇怪的是,卡利尼當時麵對敵人,卻在後背兩肩之間中了一彈。等一名匪徒講了一個情況,大家才不再奇怪了:卡利尼倒下的時候,古古密陀就在他背後十步遠。

“原來,從弗羅西諾內森林出發的那天淩晨,古古密陀暗中跟隨卡利尼,偷聽到他發的誓言,而這個匪首事事謹慎,便先下了手,以防不測。

“關於這個悍匪,還有許多傳聞,講起來都非常離奇。因此,從豐迪到佩魯斯,一聽到古古密陀的名字,人人都不寒而栗。

“路奇·王霸和泰蕾莎閑聊時,也常談到這種傳聞。姑娘聽了嚇得渾身發抖;王霸就拍拍他那百發百中的好槍,微微一笑,叫姑娘放心;如果姑娘心裏還不踏實,他就指了指百步開外,舉槍瞄準落在枯枝上的一隻烏鴉,槍聲一響,那烏鴉便栽到樹下了。

“時間過得很快,這對青年商量決定,等王霸到二十歲,泰蕾莎到十九歲,他們就結婚。

“他們兩個人都是孤兒,無須父母之命,隻要雇主允婚就行了;二人都征得了主人的同意。

“有一天,他們在常去的草地放羊,正計議將來的生活,忽聽兩三聲槍響,接著,又忽見附近樹林裏躥出一條漢子,徑直朝他們跑來。到了能聽見聲音的地方,那人喊道:‘有人追我!你們能把我藏起來嗎?’

“兩個青年人看出,那個逃命者肯定是個強盜;不過,在羅馬農民和強盜之間,天生就有一種好感,因此,農民總樂意幫助強盜。

“王霸一聲未吭,跑到一塊石頭前,搬開石頭,便有一個洞口,他招手讓那人鑽進這無人知曉的洞穴,又把洞口蓋好,反身重又坐到泰蕾莎的身邊。

“他剛坐下,就望見樹林邊出現四名騎警,有三人似乎在尋找逃犯,第四個人則拉著一名被繩索係住脖子的強盜。

“那三名騎警觀察一下這地方,望見兩個青年人,便策馬跑來打聽。

“王霸二人說什麽也沒有看見。

“騎警隊長說:‘真遺憾,我們追捕的是強盜頭子。’

“‘古古密陀?’路奇和泰蕾莎異口同聲地喊道。

“‘正是他,’隊長回答,‘他的人頭懸賞三千羅馬銀幣,你們要是能幫我們抓住他,就可以分到五百銀幣。’

“兩個青年交換一下眼色。那隊長一時還覺得有門。五百羅馬銀幣合三千法郎,對兩個快要結婚的孤兒來說,三千法郎可是一筆財富。

“‘是啊,真遺憾,’王霸說,‘可惜我們沒有看見他。’

“於是,幾名騎警四下搜索,結果一無所獲。隨後,他們就陸續消失在樹林裏。

“王霸這才走過去,把石頭挪開,讓古古密陀出來。

“剛才,古古密陀從石縫看見這對青年同騎警說話,他已猜出談話的內容,但從兩個青年人的臉上看到絕不出賣他的決心;於是,他從兜裏掏出一個裝滿金幣的錢袋,要送給他們。

“王霸驕傲地昂起頭,而泰蕾莎卻不由得眼睛放光,她想到用這一袋金幣,能買多少華麗的首飾和漂亮的衣裙。

“古古密陀是個老奸巨猾的撒旦:他不是披一身蛇皮,而是一身強盜的打扮。他瞥見泰蕾莎的眼神,看出她是個十足的輕浮女子。他往樹林走的時候,還假裝向他的救命恩人致意,頻頻回頭張望。

“好幾天過去,這對青年再也沒有見到古古密陀,也沒有聽說他的消息。

“狂歡節快到了,聖菲利斯伯爵宣布要舉行一次盛大的化裝舞會,把羅馬上流社會人士全請來。

“泰蕾莎渴望看看舞會的盛況。路奇請求他的保護人——伯爵府的總管允許他們倆混雜在仆役中參加舞會。總管準許了。

“伯爵有一個掌上明珠,名叫嘉妹拉,這次舞會主要是為他女兒舉辦的。

“嘉妹拉和泰蕾莎同齡,身材也相仿,泰蕾莎至少和嘉妹拉同樣美麗。

“舞會那天晚上,泰蕾莎穿上最漂亮的衣裙,插上最華麗的發簪,又戴上最絢麗的玻璃項鏈,整個是一身弗拉斯卡蒂地區婦女的裝束。路奇的那身打扮,則是羅馬農民歡慶節日時的傳統服裝。兩個人按照吩咐,混雜在仆役和農民的行列裏。

“這場舞會十分隆重盛大,不僅整個公館燈火通明,而且花園的樹上掛了數千盞彩燈。因此,賓客不久便從客廳擁到露台,又從露台擁到花園的路徑上。

“每個路口都設有樂隊,都擺著餐桌和各種飲料;散步的人隨處都可以停下,組成四對舞組,隨意跳舞。

“嘉妹拉是一身索尼諾地區婦女的打扮:她的帽子鑲滿了珍珠,金發簪上嵌著鑽石,腰帶是通花的土耳其大花織錦,外衣和短裙都是用開司米呢麵料做的,圍裙則是印度輕紗的,胸衣上一顆顆全是寶石紐扣。

“小姐的兩位女伴,一位是內圖諾地區婦女的打扮,另一位是裏恰地區婦女的裝束。

“陪伴她們的四名青年,都是羅馬最富有的世族子弟,他們那種意大利式的瀟灑風度,是別國所不能比擬的:他們那身農民服裝,分別代表阿爾巴諾、韋萊特裏、西維塔卡斯泰拉納和索拉幾個地方的特點。

“當然了,他們的農民裝束同幾位小姐的農婦打扮一樣,滿身都是珠光寶氣。

“嘉妹拉忽來興致,想跳單組四對組舞,隻是缺一名女舞伴。她環視周圍,看見女客中沒有一人的服飾同她和她女伴相仿。

“聖菲利斯伯爵指了指一群農婦,讓女兒看挽著路奇胳臂的泰蕾莎。

“‘您允許嗎,父親?’嘉妹拉問道。

“‘當然了,’伯爵回答,‘我們這不是狂歡節嗎!’

“嘉妹拉轉過身,用手指著那位年輕姑娘,對陪她說話的青年講了幾句話。

“那青年的目光順著小姐漂亮的手所指的方向望去,隨即點頭應命,走過去邀請泰蕾莎參加伯爵女兒指揮的四對組舞。

“泰蕾莎感到臉上一陣火辣辣的,她用眼色詢問路奇。這事無法拒絕,路奇隻好慢慢地放下他挽著的泰蕾莎的手臂,讓那風流瀟灑的騎士把泰蕾莎帶走,而泰蕾莎則戰戰兢兢,加入那貴族的四對組舞。

“拿一位藝術家的眼光來看,比起嘉妹拉和她女伴的打扮來,泰蕾莎端莊的服飾別具特色;再說,她又是個輕浮愛美的姑娘,看著那細布的繡花、腰帶的棕葉花飾、開司米呢的光彩,她覺得眼花繚亂,看著那藍寶石和鑽石的反光,她又羨慕得發瘋。

“路奇這邊則產生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一種隱痛首先啃噬他的心,接著又震動著流經脈管,傳遍周身;他眼睛盯著泰蕾莎和那騎士的一舉一動,一看見他們的手相接觸,他就感到頭暈目眩,脈搏狂跳,耳畔就好像有鍾聲嗡嗡響。當他們談話的時候,雖然泰蕾莎眼睛低垂,怯生生地聽著,但是從那英俊青年的火熱的眼神中,路奇能看出他是在講讚美的話,於是,他感到腳下的大地旋轉起來,地獄中所有魔鬼都慫恿他去行凶殺人。他真擔心自己一時魯莽幹出傻事,就一手抓住背靠站著的那棵樹,另一隻手卻緊緊握住別在腰上的雕花匕首柄,有幾次不知不覺把匕首抽出鞘來。

“路奇吃醋啦!他感到泰蕾莎天生傲慢,喜歡賣弄風情,很可能會離開他。

“這個年輕的農家姑娘開頭很膽怯,幾乎受寵若驚,但是她很快就鎮定下來。我們講過泰蕾莎容貌很美,說她容貌美還不夠,她還很嬌媚,具有一種野性的嬌媚,比我們常見的那扭捏作態的嬌媚更加誘人。

“四對組舞的風光幾乎讓她一人占去;如果說她羨慕聖菲利斯伯爵的女兒的話,那麽我們卻不敢斷言,嘉妹拉就不嫉妒她。

“那位英俊的騎士大肆恭維她一番之後,又把她送回路奇在等她的原地。

“剛才跳舞的時候,泰蕾莎有兩三回朝路奇瞥一眼,而每回她都看見路奇臉色刷白,表情失態;甚至有一回,那半出鞘的匕首仿佛射出一道寒光,晃花她的眼睛。

“因此,她心裏膽突突的,重又挽住自己戀人的手臂。

“這場四對組舞十分精彩,顯而易見還要組織第二場。唯獨嘉妹拉表示反對,但是她經不住父親的懇求,最終還是同意了。

“四對組舞少了泰蕾莎是不行的,一位騎士立即前去邀請,不料那姑娘不見蹤影了。

“原來,路奇感到自己沒有勇氣經受第二次考驗,他半勸半拉地把泰蕾莎拖到花園的另一角。泰蕾莎本不願意走,但是她看見路奇神情異常,沉默中時時躁動,就明白這青年內心產生了什麽特別的想法。而且她本人也不免心神不安,雖說自己沒有做錯什麽事,可是她理解路奇有權責備她。責備什麽呢?她也說不清楚,反正她覺得這種責備是應該的。

“然而,令泰蕾莎深感意外的是,路奇卻沉默不語,整個晚上沒有再講一句話。直等夜晚的寒氣把賓客逐出花園,廳室的門關上舉行歡宴時,路奇才把泰蕾莎帶走,分手時對她說:‘泰蕾莎,你在聖菲利斯伯爵小姐跳舞時,心裏有什麽想法?’

“‘我想,’姑娘回答的完全是心裏話,‘我甘願用一半壽命換她穿的那套衣裙。’

“‘那個舞伴對你說什麽啦?’

“‘他對我說,這事兒就看我的了,隻要說一聲就能得到。’

“‘他說得對,’路奇又說,‘你真像你說的這樣,強烈渴望得到嗎?’

“‘對。’

“‘那好,你會得到的!’

“姑娘非常驚奇,抬起頭來想問問他,可是見他臉色陰沉可怕,話到嘴邊卻又僵住了。

“況且,路奇說完就揚長而去。

“泰蕾莎目送他,直到他隱沒在夜色裏,她才長歎一聲,進屋去了。

“就在那天夜裏,伯爵府裏出了大亂子,肯定哪個仆人疏忽,沒有熄滅燈光,府中起火,一直蔓延到嘉妹拉那套房間的偏屋。半夜時分,她被火光照醒,立刻跳下床,穿著睡衣就想奪門逃出去,可是走廊裏已經煙火彌漫,無奈又退回臥室,高聲呼救,這時,離地麵二十尺高的窗戶忽然打開,一個農民跳進屋裏,一把將姑娘抱起來,顯示了超人的力量和敏捷,一直把昏迷過去的姑娘救到草坪上。嘉妹拉蘇醒過來時,看見父親守在麵前,所有仆人都圍著她救護。府邸讓大火燒毀一邊側翼,但這不算什麽,隻要嘉妹拉安然無恙就好。

“大家到處找那救命恩人,卻不見蹤影,問遍所有人,都說沒有看見。而嘉妹拉當時嚇壞了,也沒有看出那人是誰。

“伯爵極為富有,除了嘉妹拉受了點兒驚嚇,火災造成的損失無足掛齒,他倒覺得這算不上一場災難,女兒幸免於難是個奇跡,是上天新賜的恩惠。

“第二天,路奇和泰蕾莎又按時在林邊見麵。路奇先到一步,他興衝衝地去迎那姑娘,似乎把昨天夜晚的不快場麵完全忘記了。泰蕾莎顯然還心事重重,不過,她看見路奇喜氣洋洋,自己也就裝出一副笑臉,況且,隻要沒有什麽煩惱來打擾,她的性格本來就無憂無慮。

“路奇讓泰蕾莎挽上他的手臂,帶她走到洞口站住。年輕的姑娘明白一定有非同尋常的事情,就定睛看著他。

“‘泰蕾莎,’路奇說道,‘昨天晚上你對我說,你不惜一切要得到伯爵小姐那樣一身穿戴吧?’

“‘對。’泰蕾莎回答,‘不過,我表示那種願望,簡直是講瘋話。’“‘可是,我卻回答說:那好,你會得到的。’

“‘是啊,’年輕姑娘又說,她對路奇的話越來越感到驚奇,‘你那麽回答,還不是想叫我高興高興?’

“‘我答應你的事,泰蕾莎,從來沒有一件辦不到,’路奇驕傲地說,‘你進洞裏去,穿戴起來吧。’

“路奇說罷,把洞口的石頭搬開,讓泰蕾莎往裏瞧,隻見洞裏點著兩支蠟燭,立在一麵華美的鏡子的兩側,在一張路奇做的粗木桌上,攤著珍珠項鏈和鑽石發簪,旁邊一張椅子上則放著其他服飾。

“泰蕾莎高興得驚叫一聲,她不問這套服飾是從哪兒弄來的,也顧不上謝謝路奇,立刻衝進改成化妝室的石洞裏。

“路奇在她身後又把洞口蓋好,因為他望見一座小山丘上出現一個騎馬的行客。路奇站在那裏,由於有那座小山丘遮著,望不見帕萊斯特裏納,但見那行客停了片刻,不知走哪條路才對,而他背後有藍天襯托,那身影顯得格外清晰,這是南方地區遠景所具有的特色。

“那行客望見路奇,便策馬朝他飛馳而來。路奇沒有猜錯,那行客從帕萊斯特裏納動身,要去蒂沃利,擔心走錯路。

“年輕人給他指明走哪條路,但是走出四分之一裏的地點,又分成岔道;行客到了那裏還可能迷路,就請年輕人帶他走一段。

“路奇脫掉大衣,扔在地上,獵槍往肩頭一扛,這樣就沒有大衣的累贅,邁開山裏人的大步,走在行客的前麵,腳步如飛,連馬都勉強跟上。

“不過十分鍾,路奇帶著行客就到了岔路口,他像皇帝那樣威嚴地抬手,指著行客應當走的路,說道:‘您就應當走這條路,大人,現在用不著擔心迷路了。’

“‘喏,這是你的報酬。’行客說著,遞給年輕牧人幾個小錢。

“‘謝謝,’路奇抽回手說,‘我這是幫忙,不收錢。’

“‘那麽,’行客又說,他似乎看慣了市民的卑躬屈膝和山民的傲氣之間的差異,‘你不收費,送的禮總會收吧?’

“‘哦,對,那是另碼事兒。’

“‘那好,’行客說,‘請收下這兩枚威尼斯金幣,給你的未婚妻買一對耳環戴吧。’

“‘也請您收下這把匕首,’年輕牧人說,‘您從阿爾巴諾到奇維塔卡斯泰拉諾也找不到雕刻這麽好的刀柄。’

“‘我收下,’行客說,‘不過這樣一來,我又欠你的情了,因為這把匕首的價值不止兩枚金幣。’

“‘商人也許會這麽看,而這是我親手雕刻的,隻值一皮阿斯特。’

“‘你叫什麽名字?’行客又問。

“‘路奇·王霸,’牧人答道,而他那語氣就好像說:馬其頓國王亞曆山大。‘您呢?’

“‘我嘛,叫水手辛伯達。’那行客答道。”

弗朗茲·德·埃皮奈驚叫一聲:

“咦!水手辛伯達!”

“對,”敘述人又說,“這正是那行客向王霸報的名字。”

“怎麽,你覺得這名字有什麽不好嗎?”阿爾貝插言道,“這名字很漂亮嘛,老實說,叫這名字的那位先生的奇遇,我小時候聽得非常有趣。”

弗朗茲沒有再說什麽。不言而喻,“水手辛伯達”這個名字喚起他種種回憶,正如昨天基督山伯爵的名號勾起他許多回憶那樣。“講下去吧。”他對店家說。

“王霸不屑地把兩枚金幣揣進兜裏,慢騰騰地沿原路返回,離洞口還有兩三百步遠的時候,他仿佛聽見一聲驚叫。

“他停下來,想辨別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喊聲。過了一刹那,他清楚地聽見喊他的名字。呼叫聲是從石洞方向傳來的。

“他像羚羊一般向前躍去,邊跑邊給槍上子彈,不過一分鍾,就跑到剛才那行客佇立的小山頭對麵的山頂。

“在小山頭上,呼救聲聽得更真切了。

“他居高一望,隻見一條大漢要劫走泰蕾莎,正像馬腿怪涅索斯要搶走伊阿尼拉那樣 [10] 。

“那漢子朝樹林跑去,從石洞到樹林這段路,他已跑了一大半。

“王霸目測一下距離,那人至少占先了二百多步,不大可能在他鑽進樹林之前趕上。

“年輕的牧人站定,仿佛雙腳生了根。他把槍托抵在肩上,緩緩舉起槍筒,瞄準那劫持者,跟蹤一秒鍾,隨即開火。

“那劫持者猛然停下,雙膝彎曲,同他抱著的泰蕾莎一同跌倒在地。

“不過,泰蕾莎馬上又爬起來,而那漢子卻躺在地上垂死掙紮。

“泰蕾莎跑出去十步遠,雙腿一軟,又跪到地上。王霸立刻朝她衝過去,他生怕子彈打中那敵人時,又傷著他的未婚妻。

“幸好無事,泰蕾莎隻是嚇癱了。路奇看到她確實安然無恙,便轉身朝那受傷的家夥走去。

“那家夥剛剛斷氣,臨死痛苦掙紮時雙拳緊握,冷汗淋漓,毛發倒豎,嘴巴歪扭到一邊去了。隻是眼睛還睜著,樣子很凶。

“王霸走近屍體,認出是古古密陀。

“那個匪首自從那天被兩個青年救了之後,就看上了泰蕾莎,發誓要把那姑娘弄到手。從那天起,他就暗中盯梢,看到路奇去給行客帶路,把姑娘一人丟下,便乘機把她劫走,滿以為自己的圖謀得逞了,不料那年輕牧人彈不虛發,一槍打穿了他的心髒。

“王霸毫不動容,注視他一會兒;反之,泰蕾莎還全身發抖,不敢走近那一命嗚呼的強盜,隻是小步湊過來,扶著情人的肩頭,畏縮地朝屍體溜了一眼。

“過了片刻,王霸回身對他戀人說:‘哈,哈!好啊,你已經穿戴好了,現在該我去打扮了。’

“果然不錯,泰蕾莎從頭到腳,穿上了聖菲利斯伯爵女兒的全套服飾。

“王霸抱起古古密陀的屍體,搬進洞裏,而這回泰蕾莎則留在外麵。

“這時如果再有一個行客經過這裏,他會看到一件奇事:一個看守羊群的牧羊女,卻身穿開司米呢花衣裙,戴著珍珠耳環和項鏈,頭上插著嵌鑽石的發簪,而衣裙的紐扣全是藍寶石、綠寶石和紅寶石。

“那行客見了,無疑會以為返回到弗洛裏安 [11] 那時代,回到巴黎會宣稱,他看見阿爾卑斯山的一位牧羊女坐在薩比尼山腳下。

“過了一刻鍾,王霸從洞裏出來,他一身華美的服裝比起泰蕾莎毫不遜色。

“他身穿那件石榴紅天鵝絨上衣,綴著雕金紐扣,絲綢背繡滿了圖案,脖子係一條羅馬領巾,挎著一個用金線和紅綠絲織成的子彈袋,下身穿一條天藍色絲絨短褲,由鑽石環連著護膝,足蹬一雙麂皮長靴,上麵繪有五顏六色的阿拉伯圖案,頭戴一頂飄著五色綢帶的帽子,腰帶上掛著兩隻懷表,子彈袋上則插著一把出色的匕首。

“泰蕾莎不禁驚歎一聲:王霸這樣一打扮,真像列奧波德·羅貝爾 [12] 或施奈茨 [13] 畫上的人物。

“他穿上了古古密陀的全部行頭。

“年輕人看到他這身打扮引起未婚妻的反應,嘴角便浮現出得意的微笑。

“‘現在,’他對泰蕾莎說,‘你打算和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嗎?’

“‘哦,行!’姑娘興奮地高聲說。

“‘打算跟我到任何地方?’

“‘跟你到天涯海角也行。’

“‘那就挎住我的胳臂,我們走吧,不能再耽擱了。’

“年輕姑娘挎上她戀人的手臂,也不問帶她去何處,因為此刻在她眼裏,王霸儀表堂堂,英氣勃勃,孔武有力,真像神靈一樣。

“這對青年朝樹林走去,幾分鍾之後便進了林子。不用說,王霸熟知山間每條小路,他毫不遲疑,徑直朝前走,林中盡管沒有路徑,但是他隻要看看樹木和荊叢,就能識辨該走哪裏;就這樣,兩個人走了將近一個半鍾頭。

“這段時間走下來,他們到了林中樹木最茂密的地點。一條幹涸的溪流的河床通進一個幽邃的山口。王霸走上這條奇特的路,隻見兩岸逼仄,鬆林鬱鬱蒼蒼,除了比較好走而外,這條路很像維吉爾講的阿爾韋諾 [14] 火山口的崎嶇小徑。

“泰蕾莎看到這地方荒野僻遠,又害怕起來,緊緊偎著她的領路人,一句話也不敢講。不過,她見路奇步伐始終穩健,臉上神情泰然,她也就能夠掩飾內心的惶恐。

“猛然間,一個人從躲藏的樹後躥出,槍口對準王霸,相距隻有十步遠。

“‘不許動!動就打死你!’那人喝道。

“‘哎,算了吧,難道狼還咬狼嗎?’王霸說著,輕蔑地擺了擺手;可是泰蕾莎再也掩飾不住驚恐,緊緊靠住他。

“‘你是什麽人?’那崗哨問道。

“‘我叫路奇·王霸,是聖菲利斯莊園的牧羊人。’

“‘你來幹什麽?’

“‘我要跟你的夥伴們談談,他們就在羅卡·比昂卡的林間空地。’

“‘那就跟我來吧,’崗哨說,‘幹脆,你知道在哪兒,就走在前邊吧。’

“王霸見這名強盜如此小心,便輕蔑地微微一笑,同泰蕾莎走在前麵,腳步始終那麽沉穩。

“走了五分鍾,強盜叫他們站住。這對青年照辦了。強盜學了三聲烏鴉叫。對麵呱的一聲回應這三聲呼喚。

“‘好吧,現在你可以繼續朝前走。’強盜說。

“路奇和泰蕾莎又朝前走去。泰蕾莎緊緊靠著情人,渾身不住地哆嗦,因為林中顯露兵器,槍筒閃閃發亮。

“羅卡·比昂卡的林間空地是一座小山頂,從前肯定是火山口,而在羅慕路斯和雷穆斯 [15] 離開阿爾巴隆加,來這裏建羅馬城之前,那火山就熄滅了。

“路奇和泰蕾莎到了山頂,隻見對麵呼啦一下站起二十多個強盜。

“‘這個年輕人來找你們,要同你們談談。’崗哨說了一聲。

“‘他要跟我們談什麽?’一個強盜問道,他是匪首不在時臨時領頭兒的。

“‘我要說,放羊那營生我幹膩啦。’王霸答道。

“‘嗯!我明白,’那個副頭兒說,‘你是來要求入夥的吧?’

“‘歡迎,歡迎!’好幾個強盜叫嚷,他們是弗羅西諾內、龐皮納裏和阿納尼村人,認出了路奇·王霸。

“‘好,不過,我的要求不隻是入夥。’

“‘那還要怎麽的?’眾匪徒詫異地問。

“‘我來要求當你們的頭兒。’年輕人說道。

“眾匪徒哈哈大笑。

“‘你憑什麽想爭這份頭彩?’那個副頭兒又問道。

“‘我打死了你們的頭兒古古密陀,喏,這就是他的皮囊,’路奇答道,‘我還放火燒了聖菲利斯伯爵府,好給我的未婚妻弄來結婚禮服。’

“一小時之後,路奇·王霸被推選為首領,取代古古密陀。”

“怎麽樣,親愛的阿爾貝,”弗朗茲扭身問他的朋友,“你如何看待公民路奇·王霸?”

“我看那是神話傳說,”阿爾貝答道,“根本就沒有那個人。”

“什麽是神話傳說?”帕特裏尼問道。

“要向你講清楚,那話就長了,親愛的店家,”弗朗茲答道,“照你這麽說,那位王霸首領眼下在羅馬周圍做生意嗎?”

“當然,而且從未見過如此膽大勇武的強盜。”

“警察就始終抓不住他嗎?”

“警察有什麽辦法!平原上的牧民、台伯河的漁夫、地中海沿岸的走私販子,都跟他串通一氣。警察到山區搜捕他,他卻在河裏的船上;他們追到河上,他又駛入大海;他們以為他躲到吉廖島、瓜努蒂島或基督山島上,不料又見他出現在阿爾巴諾、蒂沃利或者裏恰。”

“他怎麽處置劫持的行客?”

“噢!天哪!非常簡單。他根據離城的遠近限定時間,八小時、十二小時,或者一天,讓他們家人交來贖金;時間到了,他再寬限一個鍾頭。數完六十分鍾,還不見送錢來,他就撕票,一槍把人質的腦袋打開花,或者一刀插進那人的心口,就算一筆勾銷了。”

“怎麽樣,阿爾貝,”弗朗茲問道,“你還想繞環城馬路去競技場嗎?”

“當然啦,隻要那一路風景好。”

說到這裏,正好敲九點鍾,車夫推開房門進來,說道:“大人,馬車在下麵等候。”

“好,這就去競技場!”弗朗茲吩咐道。

“從波波羅門出城,還是走老城街,大人?”

“走老城街,這還用問,走老城街!”弗朗茲高聲說。

“哎!老兄!”阿爾貝說著也站起來,點燃第三支雪茄,“老實說,我還以為你挺勇敢呢。”

說著,兩個年輕人下樓,登上馬車。

[1] 卡皮托利山丘位於羅馬城,山上建有朱庇特神殿。

[2] 羅馬皇帝,193年至211年在位。

[3] 安東尼努斯,羅馬皇帝,138年至161年在位。他統治時期國泰民安,因此市民在聖路旁為他和皇後福斯丁娜建了一座神廟。

[4] 卡姍德拉,古希臘神話傳說中的特洛伊公主,因受到阿波羅的幫助,能預卜吉凶,又因拒絕阿波羅的求愛,受他詛咒而無人相信她的預言。

[5] 庫爾提烏斯,神話中的古羅馬英雄。相傳公元前362年,羅馬廣場裂開一條無底深溝,預言師說隻有把羅馬最寶貴的東西扔下去,裂縫才會合攏。庫爾提烏斯說勇敢的公民最寶貴,於是全副武裝騎馬跳下去,裂縫就立即合攏了。

[6] 霍拉提烏斯·科克列斯,古羅馬英雄人物,公元前6世紀末,他隻身守橋拒敵,保護羅馬。

[7] 高乃依(1606—1684),17世紀法國詩人,古典派戲劇代表作家。賀拉斯,就是他同名劇作中的主人公。

[8] 喬托(1266—1337),意大利畫家、雕塑家和建築師。

[9] 英國詩人拜倫同名詩劇中的主角。

[10] 據古希臘神話,涅索斯是人頭馬腿怪,要搶走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妻子伊阿尼拉,被大力神用毒箭射死。

[11] 弗洛裏安(1755—1794),法國作家,著有《寓言集》等。

[12] 列奧波德·羅貝爾(1794—1835),瑞士畫家。

[13] 施奈茨(1787—1870),法國畫家。

[14] 阿韋爾諾,意大利的坎帕尼亞區火山口,形成湖泊。羅馬的偉大詩人維吉爾(公元前70—公元前19)在他的長詩《埃涅阿斯記》中,描述過這個火山口湖。

[15] 羅慕路斯和雷穆斯,傳說中羅馬城的建造者。他們是阿爾巴隆加公主與戰神生下的孿生子,受到篡位的舅父的迫害,從小被拋棄。後來他們在得救的地方建起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