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同時,就聽見德·維爾福先生在書房高聲問道:“出什麽事啦?”
莫雷爾用目光詢問努瓦蒂埃。這時,老人也鎮定下來,他瞥了一眼小書房,已經有過一回,也是遇到類似的緊急情況,莫雷爾就躲進了那裏。
他急忙拿起帽子,氣喘籲籲跑進小屋。好險,這時走廊已經傳來檢察官的腳步聲。
維爾福衝進房間,跑向瓦朗蒂娜,將她抱在懷裏。
“叫大夫!叫大夫!……去叫德·阿弗裏尼先生!”維爾福嚷道,“不行,還是我親自去吧。”
說著,他又衝出套房。
莫雷爾則從另一扇門衝出來。
剛才他猛然想起一件駭人的記憶:維爾福和醫生之間的那場談話,他是在德·聖-梅朗夫人猝死之夜偶爾聽到的,現在又回想起來;瓦朗蒂娜的症狀,與巴魯瓦臨死的症狀相同,隻是程度輕些,場麵沒有那麽嚇人。
與此同時,他耳畔仿佛又響起基督山的聲音,基督山對他講的話,言猶在耳,還不過兩小時:“無論有什麽事兒,莫雷爾,隻要用得著就來找我,我可以排憂解難。”
他的動作比思維還要迅疾,從奧諾雷大街飛快跑到馬提翁街,再從馬提翁街直奔香榭麗舍大街。
這段時間,德·維爾福先生乘坐出租馬車,趕到了德·阿弗裏尼先生的住宅,他拚命拉門鈴,催得門房滿臉驚慌地前來開門。維爾福沒有力量解釋什麽,就衝上樓梯。門房認識他,就讓他進去,僅僅喊了一聲:“他在書房,檢察官先生,他在書房!”
這時,維爾福已經推門,確切地說,已經闖了進去。
“啊!是您哪!”大夫說道。
“對,”維爾福說著,又隨手關上房門,“對,大夫,現在輪到我來問您,這裏是不是隻有我們兩個人。大夫,我的家成了一座凶宅!”
“什麽?”大夫問道,他表麵很冷靜,內心卻極為震驚,“您那兒又有人病倒了?”
“對,大夫!”維爾福高聲答道,同時他的手抽搐著揪住一把頭發,“對呀!”
德·阿弗裏尼的目光分明在說:“我早就警告過您了。”
繼而,他的嘴唇緩緩地嚅動,清晰地講出這樣的話:“貴府上又有誰要死了,又新添哪個受害者,將到上帝麵前指控我們的懦弱呢?”
一陣悲痛的嗚咽,從維爾福的心中湧出。他走到大夫跟前,抓住對方的胳膊。
“瓦朗蒂娜!”他說道,“這次害到瓦朗蒂娜的頭上啦!”
“您女兒!”德·阿弗裏尼叫起來,一時萬分悲痛,又驚詫萬分。
“瞧見了吧,您判斷錯了,”司法官喃喃說道,“您去看看她,到她痛苦的床前,請求她原諒您曾一度懷疑了她。”
“您每次來找我,總是太遲了,”德·阿弗裏尼先生說道,“沒關係,我還是去一趟,但是要快走,先生,要對付在貴府大開殺戒的仇敵,一點兒時間也不能耽誤。”
“啊!這回,大夫,您再也不會指責我懦弱了。這回,我一定要查出凶手,一定嚴懲不貸。”
“還是先盡力搶救受害者,然後再考慮報仇,”德·阿弗裏尼說道,“走吧。”
維爾福乘坐的那輛馬車,又加上德·阿弗裏尼,飛快地把他拉回去。恰好在這時候,莫雷爾也拉響基督山的門鈴。
伯爵正在書房,心事重重,他剛看過貝爾圖齊奧匆匆給他送來的字條。
聽見通報剛分手兩小時的莫雷爾來訪,伯爵這才抬起頭來。
無論對這年輕人還是對伯爵,這兩個小時發生了許多事情,因為莫雷爾是嘴角掛著微笑離開他的,這次回來那張臉完全失態了。
他站起身,衝到莫雷爾麵前。
“出什麽事兒啦,馬克西米連?”他問道,“您臉色這麽蒼白,額頭流這麽多汗。”
莫雷爾一下子癱坐到椅子上。
“對,”他回答,“我急速趕來,我必須跟您談談。”
“您家裏人都好吧?”伯爵問道,他那親熱關懷的口氣,表現出來的真摯情感,是誰也不會誤解的。
“謝謝,伯爵,謝謝,”年輕人說道,他顯然有些難以啟齒,不知如何切入話題,“對,我家裏人人都很好。”
“那就再好不過了,可是,您還有什麽事兒要對我講吧?”伯爵又說道,神情也越發不安了。
“對,”莫雷爾答道,“不錯,我剛離開死神闖進去的宅邸,跑來找您了。”
“您是從德·莫爾塞夫先生府來的吧?”基督山問道。
“不是,”莫雷爾答道,“德·莫爾塞夫先生府上,有人死了嗎?”
“將軍剛剛開槍自殺了。”基督山回答。
“噢!真是天大的不幸!”馬克西米連高聲感歎。
“對伯爵夫人則不然,對阿爾貝則不然,”基督山說道,“一個名譽掃地的父親和丈夫,還不如死了,血能夠洗刷恥辱。”
“可憐的伯爵夫人,一位多麽高貴的女子,”馬克西米連又說道,“尤其是她引起我的同情。”
“您也應當同情阿爾貝,馬克西米連。要知道,他不愧是伯爵夫人的好兒子。不過,還是談談您自己吧。您剛才說,是跑來找我的,我能有這份幸運,救您什麽急嗎?”
“對,我是需要您救急,換句話說,隻有上帝才能救得了我的事,我卻像個喪失理智的人,相信您能夠救助我。”
“但說無妨。”基督山回答。
“噢!”莫雷爾說道,“我還真不知道這樣一件秘密,能否泄露給世人的耳朵。然而,厄運在逼使我,情勢在迫使我這樣做,伯爵。”
莫雷爾又住了口,尚在猶豫。
“您相信我愛您吧?”基督山說著,雙手親熱地握住年輕人的手。
“啊!好吧,您這是鼓勵我,而且,這裏(莫雷爾摸了摸他的心)也有一種聲音對我說,我對您不應當有什麽秘密。”
“這樣就對了,莫雷爾,這是上帝告訴您的心,而您的心又告訴您。您向我重講一遍您的心聲吧。”
“伯爵,您能否允許我以您的名義,派巴蒂斯坦去打聽一個人的消息?那家人您認識。”
“就連我都聽候您的差遣,更何況是我的仆人了。”
“噢!這是因為,隻要得不到她已好轉的確實消息,我一刻也無法活了。”
“要我喚來巴蒂斯坦嗎?”
“不必,我親自去告訴他。”
莫雷爾走出來,叫來巴蒂斯坦,低聲向他交代了幾句。伯爵的跟班便領命跑去辦事兒了。
基督山見莫雷爾又回到屋裏,便問道:“怎麽樣,吩咐好了嗎?”
“好了,這樣我的心也可稍安。”
“要知道,我還等著呢。”基督山微笑道。
“是呀,我這就講。您聽著,有一天晚上,我在一座宅邸的花園,躲到一片灌木叢中,誰也想不到我會在那裏。兩個男人從我身邊走過,請允許我暫時不講出他們的姓名,他們低聲交談,而我對他們的談話極感興趣,就一句不落全聽到了。”
“一開頭就這麽陰森,莫雷爾,看得出來,您的臉色多慘白,渾身還在戰栗。”
“啊,對!陰森恐怖,我的朋友!那花園的主人家剛剛死了一個人。從那兩個人交談的口氣,我聽出一個是那宅院的主人,另一個是醫生。當時,宅院的主人向醫生傾吐他的擔心和痛苦,隻因一個月以來,死神第二次闖進這個家,突如其來,使人措手不及,就好像天主震怒,派來了滅門的天使。”
“啊!啊!”基督山支應著,他以不易覺察的動作,轉動一下椅子,便置身於暗影裏,讓陽光直接射到馬克西米連的臉上,這樣他就可以從容地凝視這個年輕人了。
“是呀,”馬克西米連接著說道,“在一個月的時間裏,死神兩次闖進那座宅邸。”
“那麽,大夫是怎麽回答的?”基督山問道。
“他回答說……他回答說,這不是自然死亡,死因應當是……”
“是什麽?”
“是中毒!”
“真的呀!”基督山輕咳一聲,說道,他這輕咳在心情特別激動的時候,既可掩飾臉紅,也可掩飾臉白,甚至可以掩飾他傾聽對方時的專注,“馬克西米連,您真的聽見這些話了嗎?”
“對,親愛的伯爵,我聽見了,那醫生還補充說,如果再出現類似的事件,他就認為責無旁貸,必須訴諸法律了。”
基督山極其平靜,坐在那裏傾聽,或者佯裝傾聽著。
“可是,”馬克西米連又說道,“死神第三次打擊,無論那家主人還是大夫,誰都沒有哼一聲,死神也許要打擊第四次了。伯爵,既然我了解這個秘密,您說我應該怎麽辦呢?”
“我親愛的朋友,”基督山便說道,“您對我講的事件,我倒覺得我們倆都心知肚明。您聽見談話的那座宅院,我也熟悉,至少熟悉一座類似的宅邸。那裏有座花園,有位一家之主,有位醫生,那裏有三個人意外奇怪地死了。那又怎麽樣,我沒有暗中聽了秘密的談話,然而我了解的情況並不亞於您,可是,您瞧瞧我,難道我良心上有什麽不安嗎?沒有,這不幹我的事兒。您說天主震怒,似乎給那座宅子派去了滅門天使。喏!誰對您說,您這假設就不是事實呢?就連感興趣看的人都不願意看的事情,您就當作視而不見吧。降臨到那座宅院的,如果不是天主的震怒,而是他的審判,馬克西米連,那您就扭過頭去,讓上帝去審判好了。”
莫雷爾渾身一悸。伯爵講這番話的聲調,同時透著深悲、莊嚴和駭人的意味。
“何況,”伯爵繼續說道,聲調隨即明顯地變了,就好像剛才講的話不是出自同一個人的口,“何況,誰又告訴您,還會發生這種事情呢?”
“這種事兒又發生了,伯爵!”莫雷爾高聲說道,“因此,我就跑來找您。”
“那您想要我怎麽辦呢,莫雷爾?莫非您靈機一動,希望我去通知檢察官先生嗎?”
基督山講這句話咬字格外真切,聲音特別響亮,令莫雷爾忽地站起身,高聲問道:“伯爵!伯爵!我說的是誰您知道,對不對?”
“嗯!一清二楚,我的好朋友,我來向您證明,一一點出,也就是一一點出每個人的姓名。有一天晚上,您跑到德·維爾福先生的花園裏散步,根據您向我透露的情況,那應是德·聖-梅朗夫人猝死的晚上。您聽見德·維爾福先生同德·阿弗裏尼先生交談。他們談起德·聖-梅朗先生之死,以及侯爵夫人的猝死,都同樣非常蹊蹺。德·阿弗裏尼先生說,他認為這是一起下毒事件,甚至兩個人都是中毒而死的。而您呢,您這位大老實人,從那以後,您心裏就總在嘀咕,總在探測您的良心,以便確定應該怎麽辦,是揭發還是隱瞞這個秘密。親愛的朋友,如今不是中世紀了,再也沒有什麽秘密審判庭,再也沒有什麽良心審判官了,真見鬼,您要去請教那些人嗎?正如斯特恩所講:良心哪,你要我怎麽樣呢?哼!我親愛的,假如他們在睡覺,那就讓他們睡吧;假如他們失眠,那就讓他們大驚失色吧。看在熱愛上帝的分上,您就安穩睡覺,您沒有虧心事攪擾睡眠。”
莫雷爾臉上顯出極度痛苦的表情,他抓住基督山的手。
“可是,我跟您說,這事兒又發生了。”
“那好哇,”伯爵說道,他十分詫異,不明白馬克西米連為何這樣固執,不免定睛注視他,“又發生就讓它發生吧:這是個阿特裏得斯 [1] 式的家族,遭受了天譴,他們必將受到懲罰。他們就像孩子用硬紙板做成的僧侶,由造物主吹吹氣,就接二連三倒下去了,哪怕有二百口人之眾。三個月前,德·聖-梅朗倒下了,兩個月前,德·聖-梅朗夫人也倒下了,前幾天是巴魯瓦,今天又輪到老努瓦蒂埃或年輕的瓦朗蒂娜。”
“您全知道哇?”莫雷爾極度驚恐地嚷道,倒讓天塌不驚的基督山渾身一抖,“您全知道,卻什麽也不講!”
“哼!我管得著嗎?”基督山聳了聳肩,接口說道,“難道我認識那些人,我有什麽必要斷送這一個而拯救另一個呢?真的,無此必要,我既不喜歡害人者,也不喜歡受害者。”
“可是我,我,”莫雷爾痛苦地號叫,“我,我愛她呀!”
“您愛誰?”基督山跳起來嚷道,他抓住莫雷爾絞著手指舉上天的雙手。
“我愛得發狂,我愛得發瘋,為了不讓她流一滴眼淚,我寧願獻出全身的血。我愛瓦朗蒂娜·德·維爾福,此刻有人謀害她,您要聽明白!我愛她,我請求上帝和您,告訴我如何救她的命!”
基督山狂吼一聲,隻有聽到過受傷獅子的吼叫,才能想象出他這野性的一吼。
“罪孽啊!”他高聲說道,同時也絞著雙手,“罪孽啊!您愛上瓦朗蒂娜!你愛上這個該詛咒的人家的女兒!”
莫雷爾從未見過這種表情,從未見過這麽凶的目光。他在戰場上,在阿爾及利亞自相殘殺的夜晚,見過多少次恐怖的精靈,也不如此刻這副麵孔陰森可怖。
他驚恐萬狀,後退兩步。
不過,基督山這樣發作吼叫之後,又閉了一會兒眼睛,仿佛被內心的電閃晃花了似的,而且在閉目的工夫,他以極大的毅力反躬自省,隻見他心潮翻騰,劇烈起伏的胸脯逐漸平靜下來,猶如雲開日出,在陽光照耀下,浪花飛沫的洶湧波濤平息下來。
這種沉默、這種靜思、這種心靈的鬥爭,大約持續了二十秒鍾。
繼而,伯爵抬起蒼白的額頭。
“您瞧,”他說話都岔了聲,“您瞧,親愛的朋友,上帝多會懲罰那些不可一世和極度冷漠的人,懲罰他們麵對悲慘的景象還無動於衷。我就是如此,我懷著好奇的心理,冷眼觀看這出慘劇一幕幕展開演示;我就像個邪惡天使,隱身於秘密之後(須知有錢有勢的人,極容易掌控秘密),幸災樂禍,我看著這條蛇彎曲爬行,不料殃及自身,我也感到被蛇咬了,咬到了心口!”
莫雷爾發出一聲低沉的哀吟。
“好了,好了,”伯爵接著說道,“不要這麽唉聲歎氣了。要像個男子漢,要堅強,要滿懷希望,因為有我在,有我在守護您。”
莫雷爾悲傷地搖了搖頭。
“我對您說要滿懷希望!您明白我的意思嗎?”基督山高聲說道,“要知道我從不說謊,也從來不會把事情搞錯。現在是中午了,馬克西米連,您要感謝上蒼:您中午就來了,而不是等到晚間,更不是等到明天早晨才來找我。聽好了我要對您說的話,莫雷爾,現在是中午,假如此刻,瓦朗蒂娜還沒有死,那她就死不了。”
“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莫雷爾嚷道,“我丟下她時,她都奄奄一息了!”
基督山用手按住額頭。
這顆沉甸甸的頭負載著多少駭人的秘密,此刻在想什麽呢?
這個人既冷酷無情又富有人性,光明天使或者黑暗天使正對他說什麽呢?
唯獨上帝知道。
基督山再次抬起額頭,這回他神態十分安詳,賽似睡醒的孩子。
“馬克西米連,”他說道,“您就安安心心回家去,聽我的安排,不要亂走一步,不要采取任何行動,您的臉上不要表露一點兒心事。我會給您信兒的。您走吧。”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莫雷爾說道,“伯爵呀,您這麽冷靜,真叫我膽戰心驚。您能同死神相對抗嗎?難道您是個超人?難道您是一位天使?難道您是一位天神?”
這個年輕人,麵臨任何危險都沒有退縮過一步,現在麵對基督山,一時感到難以名狀的恐懼,不由得後退了。
然而,基督山卻微笑著注視他,那笑容充滿無限憂傷,又充滿無限深情。馬克西米連見了,眼裏不覺漾出淚水。
“我有很大能量,我的朋友,”伯爵答道,“去吧,我需要單獨待一待。”
莫雷爾懾服於基督山對周圍一切所產生的神奇影響,他甚至都沒有試圖逃避。他同伯爵握了握手,便離去了。
但是走到大門口便站住,他望見巴蒂斯坦連跑帶顛地往回趕,已經出現在馬提翁街的街口。
正是這工夫,維爾福和德·阿弗裏尼乘車趕回府邸。瓦朗蒂娜仍然昏迷不醒,醫生檢查病人,因情況特殊而格外仔細,又因了解秘密而特別深入。
維爾福的心懸在醫生的目光和嘴唇上,等待診斷的結果。努瓦蒂埃臉色比這姑娘的還要蒼白,比維爾福還急切地想知道診斷結果,他也在等待,整個人成了睿智和敏感的化身。
終於,德·阿弗裏尼慢吞吞說出一句話:“她還活著。”
“還活著!”維爾福高聲說道,“噢!大夫,您使用的詞多可怕呀!”
“對,”醫生說道,“我重複自己的話:她還活著,對此我著實感到驚訝!”
“那她就是有救啦?”姑娘的父親問道。
“對,既然她活著。”
這時,德·阿弗裏尼的目光遇見努瓦蒂埃的目光,隻見老人眼裏閃爍著異乎尋常的喜悅,也流露出意味極為豐富的思想,醫生心頭不免為之一震。
醫生重又把年輕姑娘放躺在扶手椅上。她的雙唇毫無血色,煞白煞白,同臉的其餘部位色調一致,幾乎不顯了。醫生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注視著努瓦蒂埃,而他的一舉一動,都是老人的期待,受到老人的品評。
“先生,”德·阿弗裏尼於是對維爾福說道,“勞駕,請把瓦朗蒂娜小姐的貼身女仆叫來。”
維爾福放下女兒的頭,親自跑去叫那名女仆。
維爾福剛一關上房門,德·阿弗裏尼便走到努瓦蒂埃的跟前。
“您有話要對我講吧?”醫生問道。
老人極富表情地眨起眼睛,大家還記得,這是他所能做出的唯一肯定的表示。
“隻對我一個人講嗎?”
“對。”努瓦蒂埃表示。
“好吧,等一會兒我留下來陪您。”
這時,維爾福帶著那名女仆回來了,女仆身後則跟著德·維爾福夫人。
“噢!親愛的孩子,她這是怎麽啦?”德·維爾福夫人高聲說道,“她在我屋裏的時候,就說身體不舒服,我還沒想到會有這麽嚴重。”
這位少婦眼裏噙著淚,就像親母親一樣,極力顯示嗬護和關愛備至,她走上前,拉起瓦朗蒂娜的手。
德·阿弗裏尼繼續注視著努瓦蒂埃,看到老人的眼睛睜大並且瞪圓了,他的麵頰變得灰白而微微顫動,額頭還淌下汗珠。
“啊!”醫生情不自禁地說了一聲,他順著努瓦蒂埃的視線看去,眼睛也盯住德·維爾福夫人。
“這個可憐的孩子,”德·維爾福夫人又說道,“讓她躺在**會舒服些。過來,法妮,我們安放她躺下。”
德·阿弗裏尼先生倒認為,這個建議也是個辦法,能讓他和努瓦蒂埃單獨留下,於是他點頭同意,並說確實最好這樣做,但是除了他吩咐的,不準給她任何東西吃。
這時,瓦朗蒂娜已經蘇醒過來,但是還不能動彈,也幾乎說不出話,經過剛才的昏厥,她渾身簡直散了架。然而,她還是挺起精神,用目光向她祖父告別。老人看著孫女被抬走,就覺得剜走了他的心肝。
德·阿弗裏尼跟隨病人到臥室,開了處方,吩咐維爾福乘出租馬車親自跑一趟,讓藥劑師當麵按方子配好藥劑,拿回來就到女兒的臥室等他。
他又再次叮嚀一遍,不準給瓦朗蒂娜吃任何東西,然後他又下樓,回到努瓦蒂埃的房間,仔細關好房門,確認沒有人偷聽,這才說道:“您孫女這場病,看來您知道什麽情況嗎?”
“對。”老人表示。
“聽我說,我們一點兒時間都不能耽誤,我來問您,您回答。”
努瓦蒂埃表示他有問必答。
“您預料瓦朗蒂娜今天會出事嗎?”
“對。”
德·阿弗裏尼想了想,繼而湊到努瓦蒂埃的跟前。
“請原諒我要對您講的話,”他補充說道,“然而,我們眼下的處境十分危急,任何蛛絲馬跡都不容忽視。您親眼見到可憐的巴魯瓦怎麽死的吧?”
努瓦蒂埃舉目望天。
“您知道他的死因嗎?”德·阿弗裏尼問道,同時一隻手搭到努瓦蒂埃的肩上。
“對。”老人回答。
“您認為他是自然死亡嗎?”
努瓦蒂埃麻痹的嘴唇仿佛隱隱閃現一絲微笑。
“那麽,您就想到巴魯瓦是被毒死的?”
“對。”
“您認為是特意下毒要毒死他嗎?”
“不是。”
“原想謀害另一個人,卻毒死了巴魯瓦,那麽現在您認為,今天打擊瓦朗蒂娜的是同一隻手嗎?”
“是。”
“這麽說,她也難逃一死吧?”德·阿弗裏尼問道,他那深邃的目光則盯著努瓦蒂埃的臉。
接著,他就等待這句話對老人產生的作用。
“不會的。”老人用一種得意的神色回答,而他那種得意的神色,能讓最精明的預言家的推測潰不成軍。
“這麽說,您還抱有希望?”德·阿弗裏尼驚訝地問道。
“對。”
“您抱有什麽希望?”
老人用眼睛示意他無法回答。
“哦,對了,是這樣。”德·阿弗裏尼喃喃說道。
接著,他又問努瓦蒂埃:“您是希望那凶手會罷手嗎?”
“不是。”
“那麽您希望,那毒藥對瓦朗蒂娜不起作用?”
“對。”
“因為,”德·阿弗裏尼接著說道,“我若是對您說有人要毒死她,並沒有告訴您什麽新鮮事兒,對不對?”
老人用眼睛表示,對此他毫不懷疑。
“那麽,您怎麽希望瓦朗蒂娜免遭毒手呢?”
努瓦蒂埃的眼睛則死死盯住一個方向。德·阿弗裏尼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便看到他的目光盯著每天早晨給他裝藥水的瓶子。
“啊!啊!”德·阿弗裏尼恍然大悟,說道,“您是不是早就想到……”
努瓦蒂埃沒容他講完,就表示:“對。”
“讓她產生抗毒藥性……”
“對。”
“讓她逐漸適應毒性……”
“對,對,對。”努瓦蒂埃連連表示,他不勝欣喜,對方能理解他的意思。
“真的,您聽我說過,我讓您服用的藥,摻了番木鱉堿的成分吧?”
“對。”
“您讓她逐漸適應這種毒藥,就是讓她產生抗毒性吧?”
努瓦蒂埃又得意地表露同樣的欣喜。
“而且,您果然成功了!”德·阿弗裏尼高聲說道,“如果沒有采取這種防範措施,瓦朗蒂娜今天也就被毒死了,既無藥可救,求神也不靈了。藥性發作還是很猛烈的,但是瓦朗蒂娜僅僅受到巨大的震動,至少這次她不會死了。”
老人的眼裏洋溢著一種超越塵世的喜悅,他舉目望天,表達無限的感激。
這時,維爾福回來了。
“喏,大夫,”他說道,“這是照您的方子配來的藥。”
“這藥是當您的麵配製的嗎?”
“對。”檢察官回答。
“它沒有離開過您的手吧?”
“沒有。”
德·阿弗裏尼接過藥瓶,往手掌心裏倒了幾滴藥液,吸進口中。
“很好,”醫生說道,“咱們上樓到瓦朗蒂娜的房間,我要給所有人幾點指示,德·維爾福先生,您要親自監督,不準任何人違反。”
德·阿弗裏尼由維爾福陪同,又走進瓦朗蒂娜房間的時候,一位意大利神父,一個舉止嚴肅、言語平和而果斷的人,租下了與德·維爾福府邸相毗鄰的那座樓房。
不知道這筆交易是怎麽做成的,原來的三家住戶兩小時之後就搬走了。不過,那個街區倒廣為傳播,說那房子地基不牢,有倒塌的危險。盡管如此,新房客於當天下午五點鍾,還是帶著簡單的家具搬了進去。
新房客簽訂的租約以三年、六年和九年為期,並按房東確定的慣例,先預付半年的房租。我們說過,新房客是意大利人,名叫加科莫·布索尼先生。
新房客當即叫來一夥工人,有木匠和泥瓦匠,他們連夜加固這座危房的牆基,寥寥幾個遲歸的居民見了,不禁十分驚訝。
[1] 阿特裏得斯,古希臘神話中指阿特柔斯的兒子們,即阿伽門農和墨涅拉俄斯。阿特柔斯靠殘殺兄弟當上邁錫尼國王,此後他們的兄弟子孫不斷骨肉相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