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大古埃抵達訴訟國,見到當地執達吏的怪誕生活

船隊在海上航行著,第二天,駛抵訴訟國。該國沒有法治,被攪和得一塌糊塗,罄竹難書。法官和執達吏胡作非為,無法無天,無惡不作。見龐大古埃船隊駛達,既不迎候請酒入席,也不問是否吃點什麽,隻是打躬作揖,禮數不少,說是隻要肯拿出錢來,讓他們幹什麽就幹什麽。龐大古埃隨行之譯員把他們與羅馬人截然不同的、怪誕的謀生手段講給龐大古埃等人聽。在羅馬,有不少人是專門依靠毒殺、拷打、謀害來生活的;可是,在這訴訟國裏,執達吏卻是依靠挨打討生活的。因此,如果久未被打,執達吏的一家老小、妻子兒女,就隻好挨餓等死了。

“這與克羅丟斯·伽列恩所說的不被鞭笞那玩意兒就翹不到熱帶圈 [1] 上去的人一樣,”巴汝奇說道,“聖提包 [2] 在上,如果我要是被這麽打的話,肯定是坐立不住,掉下馬來的。”

“他們的情況是這樣的,”隨從譯員解釋道,“如果有一個教士、司鐸、高利貸者或律師什麽的,意欲對一位貴族使壞,便慫恿執達吏前往這位貴族府上。執達吏便對貴族說,要傳訊他,讓他出庭受審,並不顧臉麵地想方設法羞辱、斥責該貴族,把後者——隻要他不是一個麻木不仁、比癩蛤蟆還要傻乎乎的白癡——激怒,使他忍無可忍,揮起棍棒朝執達吏頭上砸去,甚至拔出劍來,向執達吏砍上兩劍,或砍斷其小腿,將他扔出城堡窗口。這位執達吏受到這般毒打傷害之後,四個月內衣食無愁,這是他應得的,或教士,或高利貸者,或律師,都要付給他高額報酬的。另外,傷害了他的那位貴族老爺也得破費,讓他歇息、養傷,那筆錢數額可不算小哇!有時候,貴族老爺因此而被弄得傾家**產,並有可能罹患牢獄之災,或將牢底坐穿,或歿於監獄之中 [3] ,如同國王犯下了大逆不道的罪惡一樣。”

“我有一高招兒可以應對,”巴汝奇說道,“巴舍 [4] 公爵就常使用這一手。”

“什麽高招兒?”龐大古埃問道。

“巴舍公爵為人爽直、豪氣、高尚、勇武,”巴汝奇說道,“他在參加了菲拉拉大公在法國人的幫助之下英勇抗擊教皇儒勒二世的瘋狂統治的長期戰爭之後 [5] ,天天在忍受著聖魯昂修道院那肥胖的教長的肆意虐待、折磨和貪婪的勒索。

“有一天,他與家人共進早餐時(他一向平易近人,毫無貴族派頭),讓人去把賣麵包的羅亞爾及其妻子,以及他那個教區的本堂神父烏達爾——也是他的管家,此乃當時法國的一種風尚——一起叫了來,當著在場的家人與仆役,對他們說道:‘孩子們,這幫渾蛋的執達吏每天是如何欺侮我的,你們都親眼目睹了。我已經打定了主意,如果你們不幫我的話,我就離開此地,去效力蘇丹,無論他與何人交戰,我都為他去賣命。我想好了,等下次這幫渾蛋執達吏再到我家來時,你,羅亞爾,同你妻子一起,就待在我的大客廳裏,像當初你與她訂婚時那樣,穿上華麗的訂婚喜服。我給你們一百金埃居,拿去置辦禮服。你嘛,烏達爾神父,別忘了穿上你最新最好的白上衣,披上你那漂亮的披帶,準備好聖水,裝作為訂婚的這對新人祝福的樣子。還有你,特魯東(他指著他的鼓手說),你帶上你的鼓和笛,也待在大客廳裏。等神父誦完新婚祝福經文,新人在鼓聲中相互親吻之後,你們相互之間便輕輕地拍打兩下,以示彼此祝福慶賀。相互拍打,吃飯更香。等執達吏進了大客廳,也同樣得挨打的,但不能輕輕地打,不能輕饒了他,得像打麥子似的狠狠地打,狠狠地捶,狠狠地揍。我把專門揍人的皮製手套給你們。你們得給我沒頭沒腦地狠狠地揍他。揍得厲害,我這兒有賞。你們別怕出事。出了事,惹上官司,我會出麵為你們說話的。不過,在打他時,別忘了得像訂婚時的風俗所要求的那樣,邊笑邊打才對 [6] 。’

“於是,烏達爾便問道:‘可是,我們怎麽辨認得出來哪個是執達吏呢?因為每天有那麽多人進出您的府第呀!’

“巴舍公爵回答烏達爾道:‘這我已有交代。你們隻需注意一點:看到大門口有一個步行的人,或者是騎著一匹瘦弱老馬的人,大拇指上還戴著一枚粗大的銀戒指 [7] 者,那就是執達吏。門房當然是恭迎他,隨即搖鈴,通知裏麵有賓客到。這時候,我要求各位立刻各就各位,來到大客廳裏,表演我剛才教給你們的那出悲喜劇。’

“說來也巧,可能是天主格外開恩,就在當日,真的有一個肥頭大耳、大腹便便、滿麵紅光的老執達吏來了。他剛一舉手敲門,門房一眼便從他的穿戴、外貌、扮相上認出他來:足蹬一雙笨重的長筒靴,牽著一匹又老又瘦的弱馬,腰間係著一隻裝滿了訴狀的布袋,尤其是左手大拇指上戴著那枚十分顯眼的粗大的銀戒指。門房自然是打躬作揖、客氣有加地恭迎著他,同時趕忙搖鈴,通知裏麵有賓客到來。聽見門房的鈴聲後,羅亞爾與他的新婚女子立即穿好華麗禮服,來到大客廳、嚴陣以待。烏達爾也將白上衣穿好,披領也戴上了。他剛穿戴完畢,走出更衣間時,與執達吏迎麵相遇。於是,他便將老執達吏請進屋裏,痛飲了一陣。這時候,其他的人已經戴好了用來打人的皮手套。突然間,烏達爾說道:‘您來得正是時候,趕早不如趕巧,這家老爺正在替人舉辦婚禮。不一會兒酒宴就會準備就緒,菜肴精美、豐盛,好酒佳釀有的是。既然您趕上了喜慶事,不妨先請喝上幾杯,潤潤喉開開胃,樂一樂。’

“執達吏不知是計,全無防備,真的端起酒杯痛飲開來。巴舍公爵見時機成熟,便差人來請烏達爾。烏達爾連忙起身,帶上聖水,走了出來;執達吏見狀,也跟在他的後麵出來了。老執達吏剛一邁進大客廳,便不住地向在場的人作揖致意,然後便向巴舍公爵發出傳訊令。巴舍公爵聽後,並未動怒,反倒客氣至極,隨手塞給老執達吏一個‘天神幣’,並邀請他留下等著參加訂婚慶典。老執達吏滿心歡喜地留了下來。

“訂婚禮開始,新人相互擁抱、親吻,然後便是眾人相互以拍打致賀。當大家來到老執達吏麵前時,開始時還輕輕拍擊,隨即拳頭上來,似冰雹般地劈劈啪啪落在了老執達吏的頭上身上,打得他兩眼發黑,暈頭轉向,有一隻眼睛被打得一圈黑,肋骨也斷了八根,胸部明顯塌陷,肩胛骨也被打碎,下牙床也斷成了三截。打人的眾人並非滿麵怒容,而是嘻嘻哈哈,像是在逗樂添趣似的。烏達爾尤其賣力,他那上有鐵尖的鑲皮大手套縮在白色短上衣的袖子裏,打得特別的狠,特別的見效。

“老執達吏被打得渾身是傷,疼痛難耐地跑回布沙爾島去,但心裏卻對巴舍公爵感到十分的滿意。後來,老執達吏倒是請了當地的著名外科醫生為他療傷,結果如何,不得而知,反正你們大家願意他活多久就讓他活多久吧。不過,自此次被暴捶了一頓之後,再沒見有誰提起過他。他給人們留下的記憶,也隨著他的葬禮的鍾聲一起煙消雲散、灰飛煙滅了。”

[1] 係指腰帶。見瑞士法學家德·洛爾姆的《鞭刑史》。

[2] 聖提包係11世紀的一個香檳省人,以自罰鞭笞而聞名。

[3] 此說無根據,當時貴族並不害怕法官、執達吏什麽的。

[4] 巴舍係法國安德爾·羅亞爾省一地名,巴舍係巴舍公爵之封邑。

[5] 係指法國國王路易十二幫助菲拉拉大公阿爾豐索·德·艾斯泰抵禦教皇儒勒二世的戰役。

[6] 此一風俗當時在波亞都甚為流行。

[7] 此種戒指上刻有主人姓名,當圖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