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涉出身寒微,賈誼說他是“甕牖繩樞之子,氓隸之人”,但是他敢於向秦朝的嚴酷統治率先發難,起義後雖然隻做了六個月的王,卻為天下亡秦的大業揭開了序幕。所以司馬遷評價說:“陳勝雖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將相卒亡秦,由涉首事也。”司馬遷看重陳涉的功業,不以成敗論英雄,故而將他的事跡列入世家之中。

·密議·

【原文】

陳勝者,陽城人也[1],字涉。吳廣者,陽夏人也[2],字叔。陳涉少時,嚐與人傭耕[3],輟耕之壟上[4],悵恨久之[5],曰:“苟富貴[6],無相忘[7]。”庸者笑而應曰:“若為庸耕[8],何富貴也?”陳涉太息曰[9]:“嗟乎,燕雀安知鴻鵠之誌哉!”

【注釋】

[1]陽城: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登封東南。[2]陽夏(jiǎ):縣名,治所在今河南太康。[3]嚐:曾經。傭:受雇傭,指受人錢而為別人幹活。[4]輟:停止。之:往,到。壟:田壟,田埂。[5]悵:失意,惆悵。[6]苟:倘若。[7]無:通“毋”,不要。[8]若:你。庸:通“傭”。[9]太息:大聲歎氣。

【譯文】

陳勝,陽城人,字涉。吳廣,陽夏人,字叔。陳涉年少的時候,曾經和別人一起被雇傭耕地,有一次他停止耕作到田埂上休息,心裏怨憤惆悵了很久,說:“如果以後富貴了,彼此不要相互忘記啊!”受雇傭的同伴在旁笑著應答說:“你被雇傭耕田,怎麽能富貴呢?”陳涉長歎一聲說:“唉!燕雀這種小鳥怎麽能知道鴻鵠的遠大誌向呢!”

大澤鄉起義

【原文】

二世元年七月[1],發閭左適戍漁陽[2],九百人屯大澤鄉[3]。陳勝、吳廣皆次當行[4],為屯長[5]。會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6]。失期,法皆斬。陳勝、吳廣乃謀曰:“今亡亦死,舉大計亦死,等死,死國可乎[7]!”陳勝曰:“天下苦秦久矣[8]。吾聞二世少子也,不當立,當立者乃公子扶蘇[9]。扶蘇以數諫故,上使外將兵。今或聞無罪,二世殺之。百姓多聞其賢,未知其死也。項燕為楚將[10],數有功,愛士卒,楚人憐之。或以為死,或以為亡。今誠以吾眾詐自稱公子扶蘇、項燕[11],為天下唱[12],宜多應者。”吳廣以為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13],曰:“足下事皆成[14],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15]!”陳勝、吳廣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眾耳。”乃丹書帛曰“陳勝王”[16],置人所罾魚腹中[17]。卒買魚烹食,得魚腹中書,固以怪之矣[18]。又間令吳廣之次所旁叢祠中[19],夜篝火,狐鳴呼曰“大楚興,陳勝王”。卒皆夜驚恐。旦日,卒中往往語[20],皆指目陳勝[21]。

【注釋】

[1]二世:指秦二世。[2]發:征發。[3]屯:屯駐。[4]次:次第,次序。[5]屯:戍卒編製單位,五人為一屯。[6]度(duó):忖度,估計。[7]死國:死於國事。[8]苦:用作動詞,指遭受苦難。[9]公子扶蘇:秦始皇長子。[10]項燕:楚國將領,項羽祖父,公元前223年在與秦作戰中兵敗身死。[11]誠:果真,如果。[12]唱:通“倡”,倡導,號召。[13]指:通“旨”。[14]足下:對人的敬稱。[15]鬼:指鬼神。[16]丹:朱砂。[17]罾:一種捕魚工具,俗稱“板罾”。此用作動詞,指用罾捕獲。[18]以:通“已”,已經。[19]間:暗中。[20]往往:處處,紛紛。[21]指目:手指目視。

【譯文】

秦二世元年七月,朝廷征調住在裏巷左側的平民去戍守漁陽,其中有九百人在行進過程中駐屯在大澤鄉。陳勝、吳廣都被編入這次征調的行列當中,還當了屯長。這時正好趕上天下大雨,道路中斷不能通行,他們估量會延誤期限。延誤期限,依照法令是要被斬頭的。於是陳勝、吳廣商量說:“現在逃亡也是死,起義做一番大事也是死,同樣都是死,那麽咱們死於國事好嗎?”陳勝說:“天下人受苦於秦朝的暴政已經很久了。我聽說二世是始皇帝的小兒子,不應該由他繼位做皇帝,繼位的應當是公子扶蘇。扶蘇因為多次進諫的緣故,始皇帝派他到外邊領兵駐守,如今有人聽說他沒有犯罪,而二世卻把他殺掉了。老百姓都聽說扶蘇十分賢明,還不知道他已經死了。項燕是楚國的將軍,多次立下戰功,愛護士卒,楚人十分愛戴他。有的人認為他已經死了,有的人認為他逃走躲避起來了。現在如果我們假裝是公子扶蘇和項燕的隊伍,向天下號召,應該會有很多人響應。”吳廣覺得很有道理。便去卜卦。卜卦的人明白他們的意圖,說:“你們的大事能夠成功,能建立大的功業。然而你們還應當向鬼神問卜啊!”陳勝、吳廣聽了之後很高興,就想到問鬼的事情,說:“這是教我們(借助鬼神)先在眾人麵前取得威望啊!”於是,他們用朱砂在帛上寫上“陳勝王”三個字,把它放到別人網到的魚的肚子裏。戍卒買來魚準備烹熟了吃,得到魚肚子裏的帛書,就覺得奇怪。陳勝又暗中讓吳廣到營地附近樹林裏的神祠中,夜裏點起篝火,模仿狐狸的嚎叫聲喊“大楚興,陳勝王”。戍卒們都在夜裏驚恐難安。第二天,戍卒中間紛紛議論這件奇怪的事情,都指指點點看著陳勝。

·舉事·

【原文】

吳廣素愛人,士卒多為用者[1]。將尉醉[2],廣故數言欲亡,忿恚尉[3],令辱之,以激怒其眾。尉果笞廣[4]。尉劍挺[5],廣起,奪而殺尉。陳勝佐之,並殺兩尉。召令徒屬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當斬。藉弟令毋斬[6],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壯士不死即已[7],死即舉大名耳,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徒屬皆曰:“敬受命。”乃詐稱公子扶蘇、項燕,從民欲也。袒右[8],稱大楚。為壇而盟[9],祭以尉首。陳勝自立為將軍,吳廣為都尉。攻大澤鄉,收而攻蘄[10]。蘄下,乃令符離人葛嬰將兵徇蘄以東[11]。攻銍、酂、苦、柘、譙皆下之[12]。行收兵[13]。比至陳[14],車六七百乘,騎千餘,卒數萬人。攻陳,陳守令皆不在,獨守丞與戰譙門中[15]。弗勝,守丞死,乃入據陳。數日,號令召三老、豪傑與皆來會計事[16]。三老、豪傑皆曰:“將軍身被堅執銳[17],伐無道,誅暴秦,複立楚國之社稷,功宜為王。”陳涉乃立為王,號為張楚[18]。

【注釋】

[1]為用者:為吳廣所用的。[2]將尉:統領戍卒的武官。[3]忿恚尉:使將尉憤怒,即激怒將尉。[4]笞:用竹條、木板或皮鞭抽打。[5]挺:拔,舉。[6]藉(jiè):通“借”,假使。[7]即:通“則”。[8]袒右:**右臂。[9]壇:土築的高台。[10]蘄(qí):縣名,治所在今安徽宿縣東北。[11]符離:縣名,治所在今安徽宿縣東北。[12]銍(zhì):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宿縣西南。酂(cuó):縣名,治所在今河南永城西。苦:縣名,治所在今河南鹿邑東。柘(zhè):縣名,治所在今河南柘城西北。譙(qiáo):縣名,治所在今安徽亳(bó)縣。[13]行收兵:指在行軍途中招收兵馬。[14]比:等到。[15]守丞:即郡丞,郡守的副手。[16]三老:掌管教化的鄉官,一般由德高望重的老人擔任。[17]被堅執銳:身披堅固的鎧甲,手持銳利的武器。此指全副武裝參加戰鬥。被(pī),通“披”。[18]張楚:意為張大楚國。

【譯文】

吳廣向來愛護別人,戍卒們多願聽他的使喚。押送戍卒的將尉喝醉了,吳廣故意多次揚言要逃走,想借此激怒將尉,讓他當著眾人的麵侮辱自己,以此激起眾人的憤怒。將尉果然拿著鞭子抽打吳廣。正當將尉拔劍的時候,吳廣站起來,把劍奪走殺了將尉,陳勝從旁協助,一起把這兩個將尉殺掉了,隨即號召手下的戍卒說:“現在你們遇上大雨,都已經延誤了期限,延誤期限依律是要斬頭的。就算不被斬殺,戍守而死的人本來就有十之六七。況且大丈夫不死就罷了,要死就得留下名聲,王侯將相難道就是天生的嗎?”戍卒們齊聲高呼:“一切聽憑差遣!”於是假冒扶蘇和項燕的隊伍舉事,這是為了順應民意。戍卒們都露出右臂,號稱大楚。他們還修築高壇進行宣誓,用將尉的腦袋祭告天地。陳勝自立為將軍,吳廣為都尉。先是進攻大澤鄉,攻下之後隨即攻打蘄縣,蘄縣攻下之後,就命令符離人葛嬰攻打銍、酂、苦、柘、譙等地,全都攻了下來。他們在行進中不斷擴充人馬。等到了陳地的時候,已經有車六七百輛,騎兵千餘人,步兵數萬人。攻打陳縣的時候,陳縣的郡守和縣令都不在,唯有守丞在譙門迎戰,抵擋不住,守丞戰死了,就攻下了陳縣。幾天之後,義軍號令召集縣中的三老和鄉紳都來集會議事。三老和豪紳都說:“將軍身披鎧甲,手執利器,討伐無道,誅殺暴秦,又恢複了楚國的江山,論功應當稱王。”陳涉於是自立為王,國號“張楚”(意思是張大楚國)。

義軍在行進中不斷擴充人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