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稽”在這裏指才思敏銳,善用反語。《滑稽列傳》是《史記》中專門敘述滑稽人物的類傳,裏麵的滑稽人物不流於世俗,常常說一些隱語諷諫君王,這些人往往聰明伶俐、機智過人、能言巧辯,擅長在不知不覺中講明大道理、解釋大問題。本篇節選了三個人物——優孟、西門豹、東方朔的事跡。
·優孟·
【原文】
優孟,故楚之樂人也[1]。長八尺,多辯,常以談笑諷諫[2]。楚莊王之時,有所愛馬,衣以文繡[3],置之華屋之下[4],席以露床[5],啖以棗脯[6]。馬病肥死,使群臣喪之[7],欲以棺槨大夫禮葬之[8]。左右爭之,以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馬諫者,罪至死。”優孟聞之,入殿門,仰天大哭。王驚而問其故。優孟曰:“馬者王之所愛也,以楚國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禮葬之,薄,請以人君禮葬之。”王曰:“何如?”對曰:“臣請以雕玉為棺,文梓為槨[9],楩、楓、豫、章為題湊[10],發甲卒為穿壙[11],老弱負土[12],齊、趙陪位於前[13],韓、魏翼衛其後[14],廟食太牢[15],奉以萬戶之邑[16]。諸侯聞之,皆知大王賤人而貴馬也。”王曰:“寡人之過一至此乎[17]!為之奈何?”優孟曰:“請為大王六畜葬之[18]。以壟灶為槨[19],銅曆為棺[20],齎以薑棗[21],薦以木蘭[22],祭以糧稻,衣以火光,葬之於人腹腸。”於是王乃使以馬屬太官[23],無令天下久聞也。
【注釋】
[1]故:以前。[2]諷諫:以委婉或隱晦的言語進行勸諫。[3]文繡:錦繡。[4]華屋:華麗的屋宇。[5]席:墊著。[6]啖:喂。[7]喪:為……治喪。[8]槨:古時的棺木分層,內層稱為棺,套在外麵的一層稱為槨。[9]文梓:紋理細致的梓木。[10]楩、楓、豫、章:均為名貴的木材。[11]穿壙:挖掘墓穴。[12]負土:背土築墳。[13]陪位:列在從祭的位置。[14]翼衛:護衛。[15]廟食太牢:為死馬建立祠廟,並用太牢之禮祭祀。[16]奉:供奉祭祀。[17]一:乃,竟然。[18]六畜葬之:當作畜生來埋葬它。[19]壟灶:用土堆成的灶。[20]銅曆:大銅鍋。[21]齎:通“劑”,調配。[22]薦:托付。[23]屬:交付。
【譯文】
優孟,原本是楚國的藝人。他身高八尺,長於辯論,經常通過談笑的方式起到勸諫的效果。楚莊王的時候,他有一匹心愛的馬,給它披著錦繡,把它放置在畫棟雕梁的屋宇之內,還為它提供沒有帷帳的床作為臥席,喂它蜜漬的棗脯吃。馬因為肥胖病死了,楚王讓大臣們為它治喪,還想用安葬大夫的棺槨殯殮之禮安葬它。左右近臣勸阻他,認為不能這樣做。莊王下令說:“有誰膽敢因為馬的事而勸諫我,一律判死罪。”優孟聽說此事以後,走進殿門,仰天大哭起來。楚王很吃驚,問他因何而哭。優孟說:“馬是大王您所鍾愛的,以楚國這麽一個堂堂大國,有什麽做不到的呢,然而現在卻僅僅以安葬大夫的禮儀埋葬它,實在是太微薄了,我請求大王您用君王的禮儀安葬它。”莊王說:“這是為什麽呢?”優孟回答說:“我請求您用雕琢好的美玉作為內棺,用紋理細致的梓木作為外槨,用楩、楓、豫、樟這些上等木材作為護棺的木塊,然後再派士兵挖掘墓穴,讓年老體弱的人背土建墳,讓齊國、趙國的使節在前麵為這匹馬陪祭,讓韓國、魏國的使節在後麵為這匹馬做護衛,然後蓋一座廟為它行太牢之禮,再用一個萬戶的大邑為它供奉。各國諸侯聽說這件事,都會知道大王您輕視人而珍惜馬了。”莊王說:“我的過錯竟然到了這個程度了嗎!那我應當怎麽辦呢?”優孟說:“請讓我為大王以安葬六畜的禮節安葬它吧。以土灶為外槨,以銅鍋作為棺材,然後調配薑和棗,加進一些木蘭,以稻米作為祭品,以火光作為衣服,將它安葬在人的肚腸裏麵。”於是莊王派人把這匹馬交給太官處置,不要讓天下人長久傳揚這件事。
【原文】
楚相孫叔敖知其賢人也,善待之。病且死[1],屬其子曰[2]:“我死,汝必貧困。若往見優孟[3],言我孫叔敖之子也。”居數年[4],其子窮困負薪[5],逢優孟,與言曰:“我,孫叔敖子也。父且死時,屬我貧困往見優孟。”優孟曰:“若無遠有所之[6]。”即為孫叔敖衣冠,抵掌談語[7]。歲餘,像孫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別也。莊王置酒,優孟前為壽[8]。莊王大驚,以為孫叔敖複生也,欲以為相。優孟曰:“請歸與婦計之[9],三日而為相。”
莊王許之。三日後,優孟複來。王曰:“婦言謂何?”孟曰:“婦言慎無為[10],楚相不足為也。如孫叔敖之為楚相,盡忠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無立錐之地[11],貧困負薪以自飲食。必如孫叔敖,不如自殺。”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難以得食。起而為吏,身貪鄙者餘財,不顧恥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賕枉法[12],為奸觸大罪,身死而家滅。貪吏安可為也!念為廉史,奉法守職,竟死不敢為非[13]。廉吏安可為也!楚相孫叔敖持廉至死[14],方今妻子窮困負薪而食,不足為也[15]!”於是莊王謝優孟[16],乃召孫叔敖子,封之寢丘四百戶,以奉其祀。後十世不絕。此知可以言時矣。
【注釋】
[1]且死:將死。[2]屬:通“囑”,叮囑,[3]若:你。[4]居:一般用在“久之”“有頃”或是“頃之”的前麵,意指相隔一段時間。[5]負薪:背負幹柴販賣。[6]無遠有所之:不要遠往他處。[7]抵掌:擊掌。[8]為壽:敬酒祝福。[9]計:商議;盤算。[10]慎:千萬。[11]立錐之地:插一個鐵錐尖端那麽大的地方。[12]賕(qiú):賄賂。[13]竟死:到死。[14]持廉:堅持廉潔的品行。[15]不足為:不值得做。[16]謝:認錯。
【譯文】
楚相孫叔敖知道優孟是個有賢才的人,所以待他很好。孫叔敖患了重病將要死去,囑咐他的兒子說:“我死了之後,你的生活一定很貧窮。那時你可以去找優孟,說自己是孫叔敖的兒子。”過了幾年,孫叔敖的兒子生活很窮困,身上背著幹柴出賣,遇到優孟,對優孟說:“我是孫叔敖的兒子。父親臨死前,囑咐我若是貧困了就去見優孟。”優孟說:“你不要遠往他處了。”回到家裏,優孟馬上縫製了孫叔敖往常穿戴的衣冠,模仿孫叔敖的言談及舉止。過了一年多,(優孟的言行舉止)跟孫叔敖像極了,楚王及左右的近臣都不能分辨他是優孟還是孫叔敖了。楚莊王置備酒宴,優孟上前為楚莊王敬酒。楚莊王十分驚訝,還以為是孫叔敖複活了呢,打算任他為宰相。優孟說:“請大王讓我回去與妻子商量一下,(若是商量好了)三天之後就來當宰相。”
楚莊王同意了優孟的請求。三天之後,優孟又來見莊王。莊王說:“你妻子怎麽說的?”優孟說:“妻子說千萬不要做楚相,楚相這個位子不值得去做。就像孫叔敖,做過楚相,忠貞廉潔治理楚國,最終楚王得以稱霸。現在孫叔敖死了,他的兒子卻沒有立錐之地,窮得隻能靠背柴出賣為生。假如你真要像孫叔敖那樣去做楚相,還不如自殺呢。”接著又唱道:“在山裏居住耕作很辛苦,很難獲得食物。出仕做官,貪汙卑鄙的人有多餘的家財,不考慮恥辱。自己死了後家裏雖然富裕,卻又怕因為貪贓枉法、作奸犯科而犯了大罪,不但自己被處死,整個家室也被誅滅。貪官怎麽能做呢!想做個清官吧,遵守法律恪盡職守,到死不敢做非法之事。清官又怎麽能做呢!楚相孫叔敖堅持廉潔至死不變,現在妻子和孩子窮困到背柴出賣才能生活,所以清官也不能當啊!”莊王向優孟謝過,並召見孫叔敖的兒子,封給他擁有四百戶的寢丘,用以供奉孫叔敖的祭祀。後來傳到十代也不曾斷絕。優孟的這種智慧,可以說是懂得講話、善於抓住勸諫時機的啊!
·東方朔·
【原文】
武帝時,齊人有東方生名朔[1],以好古傳書,愛經術,多所博觀外家之語[2]。朔初入長安,至公車上書,凡用三千奏牘[3]。公車令兩人共持舉其書[4],僅然能勝之[5]。人主從上方讀之[6],止,輒乙其處[7],讀之二月乃盡。詔拜以為郎,常在側侍中[8]。數召至前談語,人主未嚐不說也。時詔賜之食於前[9]。飯已,盡懷其餘肉持去,衣盡汙。數賜縑帛[10],簷揭而去[11]。徒用所賜錢帛[12],取少婦於長安中好女[13]。率取婦一歲所者即棄去[14],更取婦。所賜錢財盡索之於女子。人主左右諸郎半呼之“狂人”[15]。人主聞之,曰:“令朔在事無為是行者[16],若等安能及之哉[17]!”
【注釋】
[1]生:先生。東方:複姓。[2]外家之語:即外家傳語。[3]奏牘:上奏言事的簡牘。牘,寫字用的木片。[4]持舉:扛抬。[5]僅然:剛剛,恰好。[6]上方:指宮禁、內廷。[7]乙:做劃斷的記號。[8]侍中:指在內廷聽候支使。[9]時:時常。[10]縑帛:綢絹的通稱。[11]簷:通“擔”。揭:高舉。[12]徒:單,獨。[13]取:同“娶”。[14]所:通“許”,表示約計之詞。[15]半:指半數人。[16]令:假使,倘若。[17]若等:你們這些人。
【譯文】
漢武帝時,齊地有位姓東方名叫朔的先生,喜歡古代流傳的書籍,愛好儒家經術,廣泛地看了許多諸子百家的書。東方朔初到長安城,到公車府給皇帝上書,一共用了三千枚木片。公車府派兩個人去抬這些奏牘,剛好能夠舉起來。皇上從藏書的官署裏閱讀這些奏牘,停止閱讀時,便在看到的地方劃上一個勾號(以做標記),這樣讀了兩個月才讀完。武帝下詔任命東方朔為郎官,讓他經常在宮中陪在皇帝身邊侍奉。屢次把他召到跟前談話,皇上沒有感到不高興的。有一次皇上專門賞賜他在麵前吃飯。吃完飯之後,東方朔把剩餘的肉全部放在懷裏帶走,衣服上沾滿了油汙。皇帝還多次賞給他綢絹,他都是肩擔手提地拿去。東方朔專門用皇帝賞賜的錢財和絹帛,娶長安城中的年輕漂亮女子為妻。大都娶了一年就拋棄不要了,另外再娶。皇帝所賞賜的錢財都用在這些女子身上了。皇帝身邊的侍從有半數人都喊他“狂人”。皇帝聽說以後,說道:“倘若東方朔行事不這樣的話,你們這些人哪裏能比得上他!”
【原文】
時會聚宮下博士諸先生與論議[1],共難之曰[2]:“蘇秦、張儀一當萬乘之主[3],而都卿相之位[4],澤及後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術[5],慕聖人之義,諷誦《詩》、《書》百家之言[6],不可勝數。著於竹帛[7],自以為海內無雙,即可謂博聞辯智矣[8]。然悉力盡忠以事聖帝[9],曠日持久[10],積數十年,官不過侍郎,位不過執戟[11],意者尚有遺行邪[12]?其故何也?”東方生曰:“是固非子所能備也[13]。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豈可同哉[14]!夫張儀、蘇秦之時,周室大壞[15],諸侯不朝,力政爭權[16],相禽以兵[17],並為十二國[18],未有雌雄[19],得士者強,失士者亡,故說聽行通[20],身處尊位,澤及後世,子孫長榮。今非然也。聖帝在上,德流天下,諸侯賓服[21],威振四夷[22],連四海之外以為席[23],安於覆盂[24],天下平均,合為一家,動發舉事,猶如運之掌中。賢與不肖,何以異哉?方今以天下之大,士民之眾,竭精馳說,並進輻湊者[25],不可勝數。悉力慕義,困於衣食,或失門戶[26]。使張儀、蘇秦與仆並生於今之世,曾不能得掌故[27],安敢望常侍侍郎乎!傳曰[28]:‘天下無害災,雖有聖人,無所施其才;上下和同,雖有賢者,無所立功。’故曰‘時異則事異’。雖然,安可以不務修身乎?《詩》曰:‘鼓鍾於宮,聲聞於外。’[29]‘鶴鳴九皋,聲聞於天。’[30]苟能修身,何患不榮!太公躬行仁義七十二年,逢文王[31],得行其說,封於齊,七百歲而不絕。此士之所以日夜孜孜[32],修學行道,不敢止也。今世之處士[33],時雖不用,崛然獨立[34],塊然獨處[35],上觀許由,下察接輿,策同範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與義相扶[36],寡偶少徒[37],固其常也。子何疑於餘哉!”於是諸先生默然無以應也。
【注釋】
[1]博士諸先生:在官的學者們。[2]難:詰難,責難。[3]當:遇,碰到。[4]都:居。[5]子:敬稱,您,你們。[6]諷誦:背誦,熟習。[7]竹帛:指竹簡與白絹,是古代的書寫用具。[8]即:則。[9]悉力:竭力。聖帝:聖明的帝王。[10]曠日:經曆很多時日。[11]執戟:屬郎官,執戟侍衛是其職責。[12]遺行:有失檢點的行為。[13]備:完備,齊全。意指完全了解。[14]豈可同哉:怎能同日而語呢?[15]大壞:衰敗得十分嚴重。[16]力政:憑借武力征伐。政,通“征”。[17]禽:通“擒”,捕捉。[18]十二國:指秦、楚、燕、韓、魏、趙、齊、宋、鄭、魯、衛、中山。[19]雌雄:喻指勝負。
[20]說聽行通:指意見被采納。[21]賓服:指諸侯按時進貢,以示臣服。[22]四夷:指東夷、西戎、南蠻、北狄,這是古代中原對華夏族以外各族的稱呼。這裏泛指外族。[23]連四海之外以為席:國家疆域廣闊,像座席那樣與四境之外的諸侯國相連環繞。席,坐墊。[24]覆盂:倒置的盂。由於盂上口大、下腳小,倒覆過來不容易傾倒。此喻穩固。[25]輻湊:車輪上每根輻子湊集到中心的車轂上麵。喻指從四麵八方集中到一處。[26]門戶:指進身做官的途徑。[27]掌故:指掌管禮樂製度的官吏。[28]傳:泛指古書。[29]鼓鍾於宮,聲聞於外:出自《詩·小雅·白華》。[30]鶴鳴九皋,聲聞於天:出自《詩·小雅·鶴鳴》。九皋,指幽深遙遠的沼澤淤地。[31]文王:指周文王姬昌。[32]孜孜:勤奮不倦的樣子。[33]處士:隱士。[34]崛然:高起、突出的樣子。[35]塊然:孤獨、靜止的樣子。[36]與義相扶:意指修身自持。義,修身。扶,持。[37]偶:伴侶。徒:徒眾。此句的意思為沒有情趣相投、誌同道合的人。
【譯文】
當時正好趕上朝廷聚集在官的學者們參與議論國事,他們一起責難東方朔道:“蘇秦和張儀一遇上萬乘之國的君主,就能獲得卿相的位子,恩澤延續至他們的後世子孫。如今您研究先王的治國之術,追慕聖賢的道義,精熟《詩經》《尚書》等百家之說,賢能之處數不勝數。您將自己的文字寫在竹帛之上,自以為天下無雙,那麽可以說博聞強識、善辯聰明了。然而您竭盡全力盡忠侍奉聖明的皇帝,可謂曠日持久,積攢了數十年,所得到的官銜也不過是個侍郎而已,職位不過是個執戟的侍衛罷了,想來您的行為必定有什麽不檢點吧?這是為什麽呢?”東方先生回答說:“這個原本就不是你們所能完全領會到的。那是一個時代,這又是一個時代,怎麽可能相同呢!張儀、蘇秦所處的時代,周王室已經十分衰敗,諸侯不去朝拜周天子,依靠武力相互征伐,相互用兵,後來天下兼並成十二個國家,依然沒有分出勝負,這個時候,得到士的國家就會強大,而失掉士的國家就會滅亡。所以隻要他們說出的意見,都會被采納,自己也能身居尊貴之位,恩澤也能延續給後世,子孫們則能保持長久的榮耀。如今的情況不同了。現在聖明的天子在位,恩德流布天下,諸侯都按時朝貢,表示服從,名聲威震四方的夷狄,與四海之外的土地連在一起,比覆置的盂還要安穩。天下太平,合成一家,隻要行動辦事,就好像手掌轉動那麽容易。賢或是不賢的人,他們之間能有什麽不同呢?現在憑借著天下的廣大、士民的眾多,竭盡全力地四處遊說,像輻條湊集到車轂軸上那樣競相為朝廷獻計的人,實在是多得數不清。盡管竭力追慕道義,但是常常受困於衣食,有的人失去了進身做官的機會。倘若讓張儀、蘇秦和我一同生在當今之世,他們隻怕連個掌管禮儀製度的官都當不了,怎麽敢奢望做常侍郎的官職呢?古書裏曾說:‘天下沒有災害,即便有聖人出現,也沒有機會施展他們的才能;
上下和睦同心,即便有賢人出現,也沒有機會建功立業。’所以說‘時代改變了,事情也隨著發生改變’。即使這樣,又怎麽可以不致力於修身呢?《詩經》上說:‘在宮內敲鍾,在外麵能聽到聲響。’‘鶴在水澤深處鳴叫,聲音能傳到天上去。’如果一個人懂得修身,還用擔心不夠榮耀麽!薑太公親身施行仁義七十二年,遇上周文王,這才得以實行自己的主張,封在齊國,子孫享國七百餘年而不斷絕。這就是士人為什麽要日夜勤懇研究學問、推行大道而不敢停止的緣故。如今世間的隱士,盡管當時不被任用,但他們傲然獨立,孑然獨處,遠觀許由,近看接輿,他們的謀略與範蠡相當,忠誠之心與伍子胥相合,天下太平,修身自持,缺少同伴,鮮有徒眾,這本來就很尋常。你們為什麽質疑我呢!”於是諸位先生沉默不言,無以應答。
【原文】
建章宮後閣重櫟中有物出焉[1],其狀似麋。以聞,武帝往臨視之。問左右群臣習事通經術者,莫能知。詔東方朔視之。朔曰:“臣知之,願賜美酒粱飯大飱臣[2],臣乃言。”詔曰:“可。”已[3],又曰:“某所有公田魚池蒲葦數頃,陛下以賜臣,臣朔乃言。”詔曰:“可。”於是朔乃肯言,曰:“所謂騶牙者也[4]。遠方當來歸義,而騶牙先見[5]。其齒前後若一,齊等無牙,故謂之騶牙[6]。”其後一歲所,匈奴混邪王果將十萬眾來降漢[7]。乃複賜東方生錢財甚多。
【注釋】
[1]建章宮:武帝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建,舊址在今陝西西安。重櫟:雙重欄杆。[2]粱飯:好米飯。大飱臣:豐盛地宴請我。飱,給……吃,動詞。[3]已:止,完畢。[4]騶牙:獸名。也名騶吾或騶虞,古代傳說中的義獸,據說它的出現象征著統治者有信義。[5]“遠方”二句:意為遠方當有前來投誠的事,因而騶牙便先出現了。見,通“現”。[6]“其齒”三句:它前後都一樣生的是門牙,而無臼齒。所以稱之為騶牙。[7]混邪(yé)王:即渾邪王。匈奴右地的王,居河西走廊一帶。
【譯文】
建章宮後閣的雙重欄杆中有一隻動物跑出來,它的形狀與麋鹿相似。這件事傳到武帝那裏,武帝便親自過來看,他詢問左右群臣中熟知各種事物精通經術的人,沒有一個人知道這是什麽動物。武帝便下詔讓東方朔過來看這隻動物。東方朔說:“我知道這個東西,希望大王您能賞賜美酒好飯給我好好地吃一頓,這樣我才說。”武帝下詔說:“可以。”吃完之後,東方朔又說:“某個地方有公田、魚池、蒲葦好幾頃,如果陛下能把它賞賜給我,我才說。”武帝下詔說:“可以。”東方朔這才肯說,他說道:“這就是所說的騶牙呀。應當有遠處的國家前來歸順,騶牙才會預先出現(以作征兆)。騶牙的牙齒前後都是一樣的,大小相等且沒有臼齒,所以稱它為騶牙。”之後一年左右的時間,匈奴渾邪王果然率領十萬人前來歸順漢朝。於是武帝又賞賜給東方朔很多錢財。
【原文】
至老,朔且死時,諫曰:“《詩》雲:‘營營青蠅[1],止於蕃[2]。愷悌君子[3],無信讒言。’‘讒言罔極[4],交亂四國[5]。’願陛下遠巧佞,退讒言。”帝曰:“今顧東方朔多善言[6]?”怪之。居無幾何,朔果病死。傳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7]。”此之謂也[8]。
【注釋】
[1]營營青蠅:此句與下麵的詩句出自《詩·小雅·青蠅》。其中前四句見於首章;後兩句見於第二章,為後二句。營營,蠅飛之聲。[2]蕃:通“藩”,籬笆。[3]愷悌:和樂簡易。[4]罔極:沒有止境。[5]交亂四國:使四方鄰國與本國構成戰亂。[6]“今顧”句:現在東方朔反而說很多正經話了嗎?顧,反而。[7]“鳥之將死”四句:語出《論語·泰伯篇》。[8]此之謂也: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譯文】
到年紀老了,東方朔臨死之時,他勸諫武帝說:“《詩經》中說:‘往來亂飛的蒼蠅,停留在藩籬之上。和樂近人的君子,不要聽信讒言。’‘讒言沒有止境,就會擾亂天下的安寧。’希望陛下遠離奸佞之臣,斥退讒言。”武帝說:“現在東方朔反而開始說正經話了嗎?”對此感到十分奇怪。過了沒多長時間,東方朔果真病死了。古書裏說:“鳥快死的時候,它的鳴叫聲也很悲哀;人快死的時候,他所說的話也善良。”這大概就是這種情況吧。
·西門豹·
【原文】
魏文侯時,西門豹為鄴令。豹往到鄴,會長老,問之民所疾苦[1]。長老曰:“苦為河伯娶婦[2],以故貧。”豹問其故,對曰:“鄴三老、廷掾常歲賦斂百姓[3],收取其錢得數百萬,用其二三十萬為河伯娶婦,與祝巫共分其餘錢持歸[4]。當其時,巫行視小家女好者[5],雲是當為河伯婦,即娉取[6]。洗沐之,為治新繒綺縠衣[7],閑居齋戒[8];為治齋宮河上[9],張緹絳帷[10],女居其中。為具牛酒飯食[11],十餘日。共粉飾之[12],如嫁女床席[13],令女居其上,浮之河中。始浮,行數十裏乃沒。其人家有好女者,恐大巫祝為河伯取之,以故多持女遠逃亡。以故城中益空無人[14],又困貧[15],所以來久遠矣。民人俗語曰‘即不為河伯娶婦[16],水來漂沒,溺其人民’雲[17]。”西門豹曰:“至為河伯娶婦時,願三老、巫祝、父老送女河上,幸來告語之[18],吾亦往送女。”皆曰:“諾。”
【注釋】
[1]所疾苦:所痛苦的事。[2]河伯:河神。[3]三老:古代掌管教化的鄉官。常歲:每年。賦斂:定額收費。[4]祝巫:古代專管祭祀神鬼、消解災禍的人。祝,廟祝。巫,女巫。[5]行視:巡視。小家女:貧苦人家的女兒。[6]娉取:下聘迎娶。娉,通“聘”,下聘。取,通“娶”。[7]繒(zēng):絲織品的統稱。綺:有花紋的絲織品。縠(hú):有縐紋的紗。[8]閑居:單獨居住。齋戒:祭祀前,沐浴更衣,素食,以示誠敬,稱為齋戒。[9]治:建造。齋宮:齋戒的住屋。[10]緹(tí):橘紅色的絲織品。絳:深紅色。帷:帳子。[11]具:備辦。[12]粉飾:打扮,裝飾。[13]床席:床帳枕席之類。[14]益:更加。[15]又:更。[16]即:倘若。[17]溺:淹死。[18]幸:希望。
【譯文】
魏文侯的時候,西門豹任鄴令之職。西門豹到了鄴縣,召集當地德高望重的人,詢問百姓有什麽感到痛苦的事。這些人回答說:“我們苦於為河神娶媳婦,正因為這件事導致(這裏)很貧窮。”西門豹詢問其中的緣故,回答說:“鄴地的三老、廷掾經常每年向百姓征收賦稅,收到的錢有幾百萬那麽多,用其中的二三十萬為河神娶媳婦,然後與巫婆平分剩餘的錢財拿回家去。每當這個時候,巫婆出來探視,看到貧苦人家的女子長得漂亮,就說應該讓她當河神的媳婦兒,接著下聘把人娶過來,為女子洗澡洗頭,替她縫製新的綢絹衣服,讓她獨居齋戒;在河岸營造齋戒的房屋,張掛紅色的帷幔,使女子居住在裏麵。殺牛造酒為女子準備十多天的酒食。到給河伯娶親那天,人們再對婚嫁場麵加以粉飾,像出嫁女兒用的床帳枕席,讓女子坐在上麵,使它漂浮在水麵上。最初的時候還在水麵上漂浮,漂行幾十裏後就沉沒下去了。家裏有漂亮女子的,害怕大巫婆為河神娶媳婦挑到自己頭上,所以大多都帶著女兒遠逃他鄉了。所以城裏更加空曠無人,越來越窮,這種情形出現已經很久了。民間的俗語說‘若是不為河伯娶親,大水來了會淹沒這裏,淹死這裏的百姓’。”西門豹說:“等到為河伯娶媳婦時,希望三老、巫婆、父老送新娘到河邊的時候,希望告訴我一聲,我也去送新娘。”大家說:“好的。”
【原文】
至其時,西門豹往會之河上。三老、官屬、豪長者、裏父老皆會[1],以人民往觀之者三二千人[2]。其巫,老女子也,已年七十。從弟子女十人所[3],皆衣繒單衣[4],立大巫後。西門豹曰:“呼河伯婦來,視其好醜。”即將女出帷中,來至前。豹視之,顧謂三老、巫祝、父老曰:“是女子不好[5],煩大巫嫗為入報河伯[6],得更求好女,後日送之。”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嫗投之河中。有頃,曰:“巫嫗何久也?弟子趣之[7]!”複以弟子一人投河中。有頃[8],曰:“弟子何久也?複使一人趣之!”複投一弟子河中。凡投三弟子。西門豹曰:“巫嫗弟子是女子也,不能白事[9],煩三老為入白之。”複投三老河中。西門豹簪筆磬折[10],向河立待良久。長老、吏、傍觀者皆驚恐。西門豹顧曰:“巫嫗、三老不來還,奈之何?”欲複使廷掾與豪長者一人入趣之。皆叩頭,叩頭且破,額血流地,色如死灰。西門豹曰:“諾,且留待之須臾[11]。”須臾,豹曰:“廷掾起矣。狀河伯留客之久[12],若皆罷去歸矣[13]。”鄴吏民大驚恐,從是以後,不敢複言為河伯娶婦。
【注釋】
[1]官屬:指廷掾。豪長者:豪紳,當地有勢力的人。裏父老:被選中女子的同裏父老們。[2]以:與,及。[3]從:隨從,跟隨。所,許。[4]衣:穿(衣服)。
繒單衣:絹製的單衣。[5]是:此、這。[6]嫗:年老的女人。[7]趣:通“促”,催促。[8]有頃:過了片刻。[9]不能白事:不能把事情傳達清楚。[10]簪筆磬折:帽子上插著類似毛筆的簪子,像石磬那樣彎著腰,做出畢恭畢敬的樣子。[11]且:姑且。須臾:片刻、一會兒。[12]狀:推測之辭,相當於“看情況”“看樣子”。[13]若:汝,你,你們。
【譯文】
到了為河伯娶親那天,西門豹到河邊與大家會合。三老、廷掾、豪紳、鄉裏父老都到了,以及來參觀的百姓總共有兩三千人。那個大巫婆,是個老太婆,年已七十。後麵跟隨著十多個女弟子,都穿著繒衣,站立在大巫婆後麵。西門豹說:“叫河伯的媳婦過來,讓我瞧瞧她的美醜。”於是把新娘從帷帳中扶出,領到西門豹麵前。西門豹看了看,轉過頭對三老、巫婆、父老們說:“這個女子長得不漂亮,勞煩大巫婆到河裏告訴河伯,應該再找美麗的女子,後天把人送來。”說完讓手下士卒一同抱起大巫婆扔到水裏。過了一會兒,西門豹說道:“巫婆怎這麽久了還不回來?弟子快去催她!”又抱起一個弟子扔到水中。又過了一會兒,說道:“這個弟子怎的去了這麽長時間?再派一個去催她們!”又把一個弟子扔到河裏。一共把三個弟子扔到了河裏。西門豹說:“巫婆和她的弟子都是女人,不會稟告事情,勞煩三老幫我進去稟告一下。”接著又把三老投入河中。西門豹頭上插著毛筆一樣的簪子,腰彎得如磐石一般,畢恭畢敬地作揖,麵向河水等了很長時間。長老、廷掾和旁觀者都十分驚恐。西門豹回過頭對他們說:“巫婆、三老到現在還不回來,怎麽辦呢?”想再派廷掾和豪紳一人到河中去催促他們。他們連忙跪下磕頭,頭皮都磕破了,額頭上流出的血淌了一地,臉色如死灰一般。西門豹說:“好吧,那就姑且再等一會兒吧。”又過了一會兒,西門豹說:“廷掾你請起吧,大概是河伯把客人留得太久了,你們都先回去吧。”鄴縣的官吏和百姓都很害怕,自此之後,沒有人再敢為河伯娶媳婦了。
西門豹拆穿“河伯娶親”的陰謀
【原文】
西門豹即發民鑿十二渠[1],引河水灌民田,田皆溉[2]。當其時,民治渠少煩苦[3],不欲也。豹曰:“民可以樂成[4],不可與慮始[5]。今父老子弟雖患苦我[6],然百歲後期令父老子孫思我言[7]。”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給足富[8]。十二渠經絕馳道[9],到漢之立,而長吏以為十二渠橋絕馳道[10],相比近[11],不可。欲合渠水,且至馳道合三渠為一橋。鄴民人父老不肯聽長吏,以為西門君所為也,賢君之法式不可更也[12]。長吏終聽置之[13]。故西門豹為鄴令,名聞天下,澤流後世,無絕已時[14],幾可謂非賢大夫哉[15]!
【注釋】
[1]發民:征發百姓。[2]溉:灌溉。[3]少:稍微。[4]以:與。[5]慮始:謀劃新事物的開創。[6]患苦:厭惡。[7]期:必定,一定。[8]給足:供給豐足。[9]經絕:橫斷,截斷。[10]長吏:指縣裏的主要官吏。[11]比近:靠近,挨近。[12]法式:法度,規範。[13]置:擱置,放棄。[14]無絕已時:沒有終了的時候。[15]幾:通“豈”,難道。
【譯文】
西門豹立即征發老百姓開鑿了十二條溝渠,引黃河水灌溉農田,所有的田地均得到了灌溉。在西門豹開渠的時候,百姓對鑿渠稍嫌煩擾辛苦,所以都不願做。西門豹說:“對於百姓可以與他們共享成果,卻不能在一件事開始時與他們一同謀劃。現在父老子弟雖然埋怨我,但是百年以後一定要使他們的子孫想起我的話。”一直到現在,那裏都能夠得到河水灌溉帶來的利處,百姓由於豐收而富足。十二條溝渠橫穿斷絕了馳道,到漢朝建立的時候,當地官吏認為十二條溝渠橫穿斷絕了馳道,彼此相距太近,這樣不可以。就想合並溝渠,而且還想把流經弛道的溝渠,三條合並成一條,隻架一座橋。鄴縣百姓不願聽從當地官吏的建議,認為那是西門豹開鑿的溝渠,賢人製定的製度是不能更改的。最終那裏的官吏聽從了百姓的意見,把合並溝渠的計劃擱置了。所以西門豹擔任鄴令時的事跡,名揚天下,恩澤流傳後世,沒有終了的時候,難道能夠說他不是賢良的大夫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