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和果麥一些年輕朋友合作的一個《詩經》讀本。雖然作為策劃者這些朋友沒有在書上署名,但他們做了不少工作。

這個讀本的設想,就是滿足當今普通讀者誦讀欣賞的需求,希望它讀起來比較輕鬆,容易理解,又富於美感。《詩經》本就是一部歌謠的集子,雖然有些作品比較莊重,但大多數是富於生活氣息的,向我們說著日常的歡喜與憂傷。

在文本處理上,這個本子采用隨文注音的方式,讓所有的讀者都能即時誦讀。所謂“讀書”,最本質的需求就是能夠讀吧。然後每首詩都有題解,讓讀者明白詩篇的主旨。注釋從簡,但也求全,並適當保留重要的異說,為讀者提供不同視角的解讀。同時也不再直譯,以免破壞原詩中優美的意境。

二百餘幅精美插圖則能實現“多識鳥獸草木之名”的目的。

以前我在一個進修班上講過“《詩經》與中國文化傳統”這樣一個題目,現在就把講演紀錄加以簡化,作為對《詩經》這部書的介紹。它並不全麵,但闡述了我認為比較重要的幾個問題。

一、《詩經》概況及性質

《詩經》是我國第一部詩歌總集,共收入自西周初期(公元前十一世紀)至春秋中葉(公元前六世紀)約五百年間的詩歌,現存三百零五篇。原名《詩》,後來成為儒家經典,被稱為《詩經》。

對於《詩經》的性質,我們可以從三個層麵來闡述:

一是《詩經》收錄了我國現存最古老的詩歌,是中國詩歌的正源,也是中國文學的總源頭。從這一點上來說,它對我們民族文化有非常高的意義,這本書裏,我們能體會我們先人的人生態度、生活方式、情感特征。

其次,在後來的兩千多年裏,它又是儒家的經典,從儒家的立場上來看,理想的政治、理想的社會,以及君子應該具有的修養是什麽樣子,可以通過《詩經》來認識。儒者為了宣揚他們主張的政治理想和倫理哲學,會對《詩經》的作品加上額外的解釋,這種解釋不一定是《詩經》本義,而是儒學家們會把他們認為重要的內容加入到《詩經》中,借闡發經典來宣揚他們的主張。因此,儒家的解經之說會跟《詩經》原義發生偏離。但不管怎樣,《詩經》作為儒家經典,承載了很重要的文化訊息。

再進一步說,《詩經》也不僅僅是儒家的經典,因為它產生的年代遠遠早於儒家發展成為一個學派的時候。如果把孔子當作儒家創始人,他就是用《詩經》作教材教育學生,對孔子來說,《詩經》已經是很古老的東西了,這些詩當然不可能按照儒家的思想學說來形成。所以從第三個層麵說,它是中國文化的一部“元典”。

“元典”就是一個民族在它的文化特征形成的時期出現的具有標誌性的經典,可能這些元典本身非常簡單,但後人在學習、闡釋、研究這些書時會不斷加入一些內容,實際上就是把本民族的核心價值灌注在一些經典當中,這就成為塑造一個民族的文化麵貌,塑造一個民族精神和靈魂的東西。因此它體現著一個民族文化基本的價值觀、人生態度,或者說關於民族文化一些重要的特質。元典影響了一個民族漫長的發展過程,具有特別崇高的價值。所以我們不能將《詩經》與一般的詩歌總集等同而論。隻有從這個角度去認識《詩經》,才能把它的意義和價值看清楚。

二、《詩經》的用途及文化特點

《詩經》收錄的這些詩,來源和應用場所各有不同。比如《頌》是專門用於宗廟祭祀的音樂;《雅》的成分就比較複雜一點,它既有宗廟祭祀的樂歌,也有在高層政治場合,比如君主會見群臣這種場合時使用的一種具有禮儀性質的詩歌,也有普通的歌謠。“雅”這個概念本來是一個地名,指西周的王畿,就是都城和都城周圍的地區,這樣的地方叫做雅。在這個地方產生的詩歌統稱為《雅》。那麽《大雅》《小雅》可能在用途和音樂特征上有些不同吧;至於《風》就是各個地區的歌謠,《風》裏麵的作品,民間性會比較強一點。

《詩經》裏的作品,在古代都是可以歌唱的,簡單來說都是古代的歌詞。可以誦,可以唱,可以配舞蹈。是不是三百篇都可以配舞蹈,現代學者的看法不一,但是這三百零五篇的詩歌在古代和音樂舞蹈的關係都非常密切。

這些詩,在古代大體上有三個用途:一是各種禮儀以及各種祭祀場合專用的一些樂歌,如祭祖先、祭神,豐收之後祭天等一類活動,或者是一些重要的政治場合,如朝會之類專門典禮上使用的詩歌,這種詩歌當然都是屬於社會上層的。其二,另有相當一部分詩歌是社會統治階級當中的一些重要人物,他們對於社會問題及政治問題所表達的一種看法,對於社會政治的不滿或對君主的不滿,可以通過詩歌表現出來,這種詩歌具有政治批評的性質。第三,則是娛樂性的詩歌,所謂娛樂性的詩歌就是表現人們日常生活中的喜怒哀樂,抒發感情,這類詩歌在《詩經》中占據大多數的篇幅。

後來《詩經》又漸漸成為貴族教育當中的文化教材,學習《詩經》是貴族人士必須具有的文化素養。如孔子說:“不學《詩》,無以言”“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不學《詩經》就不會用典雅的方式來說話,就不能很好地管理政務。作為一個外交使者,也必須懂得《詩經》。再如“《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就是說通過讀《詩經》能觸發人的感動,可以了解社會,可以使人相互親近,可以用來進行政治批評,懂得怎樣對待長輩,如何對待君主,還可以認識、關注大自然的各種生物。

簡化來看,孔子說讀《詩經》的主要作用,大概有三方麵:一是把它當作語文課本來看,學會高雅的語言;二是把它當作政治和道德性的教材;三是可以增長自然知識,就是當作自然教材來用。

在孔子看來,《詩經》具有一種莊重文雅的情調,有利於人的修養。確實,我們讀《詩經》也能感受到,它的情緒總體來說是溫和的,所謂“樂而不**、哀而不傷”。

並不是說古人沒有寫過感情強烈的詩,這與《詩經》的流傳過程有一定關係。從公元前十一世紀到公元前六世紀產生了巨量作品,後來由周王室的人把它們收集起來,主要在貴族社會和上層社會流傳,逐漸把那些不符合貴族修養和趣味的詩淘汰了,成為現在保存下來的樣子(據說現存最終版本是經過孔子的編纂)。可以使人溫和敦厚的,處於克製而比較安寧的情感狀態。如果說《詩經》的三百篇要用一句話來概括,那就是孔子所言“思無邪”,也就是說它的情感表現都是正當的,沒有偏邪的東西。

但在後人看來,《詩經》的東西也不是都那麽嚴肅,宋代的學者認為《詩經》還有很多**詩,這大概就是宋朝學者和孔子的區別。先秦時代還沒有過於僵化的禮教束縛,學者們心胸更開闊一些,眼界也大一些,寬容一些,在孔子看來男孩女孩在一起嘻嘻哈哈做一點越禮的事,也沒有什麽了不起,但在朱熹看起來就很不好。這也說明在儒學發展過程中,出現了心胸比較狹隘的人,讓人活得不快樂。

簡單來說,《詩經》顯示了中華民族形成時期的文化特點,以及在它漫長的發展過程中對這個民族的塑造作用。以前在討論《詩經》時,更多地說它反映的是一種階級鬥爭,這個解說方法是不符合《詩經》本身特點的,它主要流傳於貴族社會,是貴族文化的教材,是貴族修養的依據。當然,我們如今再讀這本書的時候,不一定是想做貴族,但其中的韻味、情調、感情還是讓人覺得很美好。

三、《詩經》的內容要點

上帝與祖先

《詩經》中多次出現“上帝”這個概念,它有時也被稱為“天”,指的是高居於人類之上的具有主宰力量的神。但是從中國文化發展過程來看,宗教意識漸漸淡薄,因此“上帝”的力量也在逐漸削弱。從《詩經》的描述來看,那時候是兩種力量並存,一個是祖先,特別是周的開國君主周文王,文王死了之後他的靈魂是跟上帝在一起,跟上帝共同主持人間的事務;另外一個當然是“上帝”(或謂“天”)。而如果從祖先的亡靈與天帝共處來看,人們更信賴的一方不是“上帝”,而是祖先之靈。

我們在《詩經》中可以看到“上帝”的德行是不穩定的,有時候幹好事,而有時候不作為,有時候他糊裏糊塗,有時候又性情不可捉摸。如《大雅·瞻卬》“瞻卬昊天,則不我惠。孔填不寧,降此大厲。邦靡有定,士民其瘵。蟊賊蟊疾,靡有夷屆。罪罟不收,靡有夷瘳”,說的就是:哎呀!仰望老天爺,老天爺不肯好好對待我們,造成了長久的不安寧,降下了如此大的災難,老百姓都遭受了危害,那些害人蟲、壞毛病都沒有平定的一天,那些有罪的人不除掉,就永遠沒有安寧。

老天爺有時候會犯糊塗,如果有“上帝”的話他怎麽會容忍世界上這麽多的不公平,正如老子言“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落實到實用主義,我們對“上帝”對神的依賴是動搖的。

但《詩經》中描述到祖先功業的時候,語氣都充滿了崇敬。“上帝”可以指責,但對祖宗不可以。我們在《詩經》中不可能看到對祖先的不敬之詞,像《大雅》有一組詩分別歌頌後稷、公劉、古公亶父、周文王、武王,大略描述了周族從形成到周王朝建立為止的曆史,歌頌了這些偉人創業的事跡,表現了周人精神上的自豪與光榮。而《周頌·維天之命》則說,天命運行不已,文王的純德宏大而顯明,它足以安定我們的國家,後人隻要好好地繼承和實行文王的美德,那麽一切都會是美好的。

整個中華文化的特點是宗教意識比較淡薄,在西方人看來可能會覺得很驚訝。我們不是沒有宗教,從殷商時代我們就可以看到對“天”的信仰。其實整個周朝都有對天的崇拜和信仰,隻是到後來宗教意識越來越薄弱。這個趨勢最早就是從《詩經》中體現的,“天”的意誌多少被降低了;而對於祖先亡靈的歌頌,它有一種把人的德行放在第一的意味,認為人的因素才是決定性的,更看重人的力量,人的主觀能動性,而不是被動地被“上帝”、上天主宰。歌頌文王之靈,也並非是歌頌文王神化的力量,而是他偉大的德性,足以安定邦國。這種變化對於整個中國的曆史來說有很深長的意味。

“美” 與“刺”

這也是中國文學有一個特點,關切政治得失。“美”是讚揚,“刺”是批評,體現在《詩經》中,構成了中國文學的傳統。

現在講文學的政治功能,有些人強調更多的是對官方的讚美。但在《詩經》裏麵美、刺是並存的,並且刺比較多,把對政治的批評看成是自己的責任,有時候這種批評很強烈,甚至是很嚴厲的。

前麵提到歌頌祖先的詩篇,歌頌祖先同時也是讚美美政,本身也表明了追求良善政治的意圖。此外,《詩經》中歌頌政治的詩還讚美了理想的君臣之道。如《小雅·鹿鳴》是一首天子宴群臣嘉賓時唱的詩,代表天子對群臣的態度:“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將。”我有嘉賓,我就讓人奏起樂歌,使他們高興。古人宴請客人時,送禮的不是客人而是主人,表示他的善意。“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因為我的客人對我那樣好,指點我光明的道路。作為天子,這樣的話是很謙卑的態度。然後讚美他的客人。“呦呦鹿鳴,食野之蒿。我有嘉賓,德音孔昭。”他們的美德非常明晰。“視民不恌(浮),君子是則是效。”他們給老百姓做的榜樣是不輕浮的,會成為大家的好榜樣。有時候我們說以德治國,那首先官員就要以德治身。“我有旨酒,嘉賓式燕以敖。”我這裏有酒,讓客人們快樂地享用。我們能在眾多詩篇裏感受到《詩經》文雅、溫厚、謙卑的氣息。

但在政治詩中,“刺”者還是遠多於“美”者,因為一切政治總有讓人不滿意的地方,對於政治來說,批評總是比讚美更有實用性,它對於政治有一個尋求改良的促進作用。所以在《詩經》裏麵刺詩很多,批評的對象也各種各樣,從君主到大臣都有。

如《大雅·十月之交》,語氣非常嚴厲,把日食、地震看作是上天對統治者的警告,是政治出現嚴重問題的征兆。詩裏麵寫道,“燁燁震電,不寧不令。百川沸騰,山塚崒崩。高岸為穀,深穀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懲!”整個河流都沸騰起來了,岸崩裂了,就是說高地陷落為穀地,深穀抬升為山丘。這樣大的變化,這麽嚴重的警告,那麽為什麽現在的人還不警戒呢?“懲”在這裏是警戒的意思。這是上層人物對最高統治者的一種嚴厲指責。

還有不少是從老百姓角度來說話,表現對統治者的怨恨和拋棄。“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這裏的“貫”是“豢養”之“豢”的一個同音字。大老鼠啊大老鼠,不要吃我的莊稼啦,我養活你三年啦,你還不肯對我留一點情。“逝將去女,適彼樂國。樂國樂國,爰得我直。”我養活了你好多年,你也不肯給我做一點點好事,哎呀我就要離開你啦,我要到那個快樂的地方去,到那個快樂的國家去,才能得到我應該得到的東西。在《魏風·碩鼠》中我們可以看到一種對政治黑暗的不平和憤恨。有高層的對君主的憤怨,也有中下層的對統治者的憤怨。

《詩經》在中國文化中是一個儒家經典,具有不可質疑的正統地位,所以也就成為後人學習的榜樣。後來很多詩人都留下大量批評詩,如杜甫、白居易等,都沿承著《詩經》以來的傳統。

戰爭與和平

戰爭,是人類生活當中不可避免的事件,一個民族、一個國家在維護自身發展需要的時候,總是很難避免跟外族、外敵進行對抗,以及內部分崩離析而帶來的戰亂。但另一方麵,戰爭是最具有破壞性的行為,最大的破壞是對民眾普通生活的威脅。所以讀《詩經》的時候我們可以感受到詩人們對戰爭的一種態度,這裏體現了中國文化的傳統,即中國人是不好戰的。

如果從我們曆史上看,中國那麽古老、那麽悠久,在曆史上有過衰弱期,但更多時候保持著非常強大的狀態,那麽為何不向外拓展、向外殖民呢?以中國曆史上強大的力量,在周邊拓展並形成自己的殖民地大概不是很難做到,但就中國的文化傳統而言,曆來對戰爭采取一種很謹慎的態度。

《詩經》裏的作品,有兩種類型,一部分從官方立場說話,記敘周王朝曆史上一些重大戰事,像周文王、周武王開國的戰爭,宣王“中興”過程中的征伐戰爭。在歌頌這些戰爭時,首先強調自己這一方的正義立場和王者德性,強調德性,強調“以德服人”,而不是“以力服人”。在《詩經》的歌頌裏麵,很少描述戰場上的搏殺景象,可以肯定地說沒有狂熱的好戰語言。總體而言,它對戰爭是持一種克製態度。

此外還有一種以普通老百姓、將士角度來描繪,表示同仇敵愾的**,如《無衣》中大家一起上戰場,相互扶持,的確是**的,但也並不是一種很狂熱的情緒。詩裏說,不要說你沒有衣服,我的衣服就是你的衣服,當我們需要上戰場的時候,我們同心協力完成我們的責任。這個就算是《詩經》裏麵寫戰爭最有**的了,說的是戰士之間的兄弟之情,也有人說這諷刺了統治者窮兵黷武而忽略民間疾苦。《詩經》裏不喜歡歌頌戰爭,更沒有熱烈慶祝勝利的描寫。

《詩經》更多表現的是對戰爭的厭倦,對和平生活的眷戀。最有名的是《小雅·采薇》,它描寫的是戰場上戰士的辛勞,以及渴望還鄉而不得的傷感:“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說回去啊回去啊,一年就到盡頭了。“靡室靡家,獫狁之故”。沒有一個家呀,都是因為獫狁(北方遊牧民族)的緣故。“不遑啟居,獫狁之故。”沒有辦法安居,就是因為這些外族入侵的緣故。

將士對於戰爭產生的原因認識得很清楚,也不是不願意承擔作為戰士的責任,但他們更渴望的是在一個和平環境裏安居樂業。戰爭本來就是一件令人悲哀的事情,沒有什麽值得讚美的,《詩經》裏處處流露著這種情感。《采薇》的最後一段很有名,“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以前我去的時候正是楊柳依依,讓人感受到楊柳的溫柔美麗,如今我歸來了是一片雨雪,緩慢地走在路上又餓又渴,唉,誰知道我的悲哀。

《衛風·伯兮》則寫一位妻子對出征丈夫的懷念,同樣詩裏也隱含著對死亡的畏懼。展現了詩人矛盾的態度,一方麵讚美為國捐軀的丈夫,認為他是國家的忠臣,也值得獲取妻子的忠誠,但總是逃不過死亡的影子,死亡是不值得讚美的,戰爭因此也不值得讚美。

再如《王風·君子於役》,這裏的“役”是不是兵役我們不是很清楚,但古代的役主要就是兵役。這首詩是非常簡單同時也非常優美的一首,中國詩歌的一些重要特征在這首很簡單的詩歌裏顯示出來。“君子於役,不知其期,曷其至哉?”丈夫出門服役,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呢?“雞棲於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雞回到窩裏去了,太陽落下了,牛和羊從山坡上緩緩地下來了。詩人的感情不是直接敘述出來,而是換成一個景象,讓人從這個景象中體會。這裏牽涉到中國人對於幸福的態度,在中國人心目中幸福就是平凡安寧的生活,就是黃昏的時候雞回窩、牛羊回家,丈夫回到妻子身邊,不是一定要升官發財。中國詩歌的特點就是比較傾向於用意境來表達,而不是用述說。這些看起來平淡的意境中,有很深的意味。最後“君子於役,苟無饑渴!”不回來也就罷了,在外麵不要挨餓,過得好一點。《詩經》讓人感動就是感動在很簡單的地方。

戀愛與婚姻

戀愛與婚姻總會歸結到愛情,而愛情則是文學永恒的主題,也是人生最美好的感情。《詩經》中這一主題的作品大概可以分為兩類:一類主要寫戀愛的情懷,顯得活潑而富於浪漫色彩,另一類則明確指向婚姻關係,因而較多地考慮到道德性的因素。

如《召南·野有死麕》寫一位獵手在林中與一位少女邂逅的浪漫故事,這在《詩經》裏算是比較野性一點的文字。《詩經》裏麵對女性的描寫都是有限製的,用詞溫厚文雅,這也是《詩經》的特點。“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懷春,吉士誘之。林有樸樕,野有死鹿,白茅純束。有女如玉。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郊野裏躺著一頭被獵手射死的獐子,用白茅把它包裹起來,大概是因為英俊勇敢的獵手要把它當作禮品送給這女孩。女孩有想法,心動,那個男獵人就去引誘她,這個女孩長得真是漂亮,“如玉”就是溫雅的樣子。女孩批評他了(男孩好像有點毛手毛腳),你不能文雅一點嗎,你把狗都弄得叫起來了,這就是一個很漂亮的野地裏的故事。跟它很相似的,也是寫幽會的還有《邶風·靜女》,“靜(嫻雅)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自牧歸荑,洵美且異。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漂亮嫻雅的女孩跟我約好在城角見麵,她躲藏起來就是不出現,把人煩惱得要命,這個嫻靜的女孩送給我一個紅顏色的笛管。這根笛管很有光澤,看著它就想到你,為你的美麗而感動,從野地裏帶回一把茅草,實在是漂亮得不行,你有多麽漂亮,美人送的東西都是美的。

廣為傳頌的經典作品《秦風·蒹葭》中,蘆葦一片深青色,到了秋天,白露已經變成霜,我所說的那個人在水的另一邊,被什麽東西阻隔著,逆流往上去找她,道路險阻並且漫長,順水去找她,她好像在水中央,就是怎麽也不能走到她身邊去。後麵三段都是一樣的,這就是《詩經》的特點,通過反複的詠歎來不斷遞進和加深。你怎麽找也找不到她,你隻能看得見。非常美妙的詩意和感情,似乎告訴我們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在我們無法走到的地方。這首詩近三千多年流傳下來不知感動了多少人,以後也會有一代一代的人被它感動。《詩經》的詩歌很多是這樣的,我們讀著的時候就覺得它很單純美妙,有一種好像前一輩子就已經讀過它的感覺。

說到婚姻的詩,《詩經》宣揚以德相配、以禮義自持,而求得家庭和睦,並把這種夫婦之德視為社會和諧的基礎,這種詩特別能夠體現中國文化的傳統精神。《詩經》的第一首是《關雎》,孔子說它“樂而不**,哀而不傷”,不管是快樂還是哀傷都不過度。在孔子看來不過度是很重要的,因為一旦過度人就會失去理性。這種理性克製是中國文化的精髓。那麽體現在這首詩裏,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雎鳩鳥在水邊鳴和,美麗賢惠的女孩子是君子的好配偶,這樣的女孩子令人想念。追求這個女孩子得不到,哎呀痛苦得在**輾轉難眠。這首詩其實有幾個特點:一、它明確地指向婚姻,因為它後麵很明確地描述這個女孩子被娶回家的情形。二、它在表現這種追求的時候是很矜持和有分寸的。“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鍾鼓樂之。”這個女孩娶回家了,用音樂跟她親近,然後兩個人感情就漸漸走到一起了,最後打起鼓敲起鍾讓她快樂。讀這首詩的味道,快樂不過度,悲哀也不過度,有一種感情的克製狀態,以及把愛情和婚姻聯係在一起的德性的要求。

《桃夭》則是一首送新娘出嫁的詩,“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桃樹長得很健旺,亮晃晃的是它的花,女孩出嫁了,希望她能跟夫家人相處的好。“桃之夭夭,有蕡其實。” 桃樹上結了好大的果實。“之子於歸,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於歸,宜其家人。”但願她出嫁嫁得好。

婚姻就是這樣,有熱烈的時候也有破碎的時候,《詩經》裏麵有一類詩譬如《氓》《穀風》都寫出了被拋棄的妻子內心的沉痛。這種“棄婦詩”是中國文學裏非常持久的主題,從《詩經》一直到後來的“棄婦文學”,就像陳世美、秦湘蓮這一類故事。古代,女性對家庭的依賴性更重,因此婚姻失敗給女方帶來的痛苦遠大於男方,而關於愛情和婚姻,“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是說男人沉湎於愛情,轉眼就可忘記。而女人沉湎於愛情則往往無法自拔,最終遭受痛苦的還是女人。所以述說“棄婦”的悲哀,也是強調男子對家庭的責任。

在婚姻和戀愛的詩歌中,可以看到活潑的浪漫情懷和對美好生活的向往,還有青年男女之間不過分的調情、戲謔,當然也有憂思和傷感。

《詩經》是古老的,同時又是年輕的,“詩經”時代正是中華文明史上的一個青春期,它非常有生氣。

從這個讀本來說,在整體的編校理念上也更多地體現優雅而活潑的元素。希望既能讓讀者認識《詩經》這部偉大的經典,又能從中獲得美感與快樂。

駱玉明

2017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