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那晚,金煜飛了一趟紅眼航班,當時正從世貿上空經過,熟悉的街道讓漫天飛舞的氣球覆蓋,變成一汪彩色海洋。

他從機艙窗戶看了一會,當時還在想到底是誰策劃的這種跨年節目,搞得他們機組不得不加快速度。

直到落地之前,他都沒想過第二天醒來,會刷到陸佳宜與何敞官宣戀情的朋友圈,盡管他對此早有心理準備,可至今都忘不了突然知曉消息那刻的感覺。

一個人從下榻的酒店醒來,窗外的夕陽正在落山,陽光轉瞬即逝,隻留下黑夜前短暫的藍色時刻,侵蝕著他猝然空落下的心。

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他忽然很想遠方的宜州,想家裏老態龍鍾卻愛折騰的爺爺,想已經改嫁為人母的母親,想癌症病逝多年的奶奶,想自己早已忘了相貌的父親。

最後,他想起陸佳宜,想到她上學的時候,變著花樣從他這裏騙零花錢,想到她糊弄自己的舊物品賣給那些女生,想到她睜著眼睛說瞎話,想到她不知悔改變本加厲,又想到她被劉姨追著打到二樓平台哇哇大哭的樣子,心頭突然疼了一下。

金煜從前並不會心疼陸佳宜,頂多覺得她是自討苦吃,可憐又可恨。

從什麽時候開始改變的?或許是從她窩在沙發睡了一宿燒到三十八度五,又或者是她躲在匯濱大廈的衛生間給自己打求助電話那刻開始。

他忘不了她睡在北城那個黑暗的屋子裏哭得像小孩的樣子,那瞬間不止她的夢破碎了,金煜也長大了。

他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看見她挨打會感到解氣,他會為她遭遇的不幸感到不公,他會輕撫她的腦袋,戳她的眉心,向她承諾不會讓人欺負她,做這些自己毫無意識的動作,說這些從前毫無可能的承諾。

依舊是那個漸漸遠去的傍晚,他止不住地回憶她站在月湖灣的草地上,身披月光自由歌舞。回憶她立在白雲寺入口的石階下,勾著一份他喜歡的早飯。

恍惚之間,她就變成一個他既熟悉又陌生,既想逃離又想靠近的女孩。

沉睡在胸腔的心猛得一跳,眼前忽又浮現陸佳宜站在家門前,她關心的問候,她嘮叨的叮囑,通通化成無法抗拒的飛鏢,毫無防備射向他的靶心。

金煜猛地睜開雙眼,起身打下床頭的開關,燈光霎時明亮,警惕著他收回突然失控的心。

一周後,教編麵試成績公布,陸佳宜的綜合成績排在選報崗位第四名,無緣體檢名單。

得知此噩耗的劉豔霎時間蔫了,陸文軍對此倒不失落,想他當年也是奮發圖強考了幾年公務員才上岸,人總有惜敗的時候,鼓勵陸佳宜來年再接再厲。

直到晚上睡覺前,劉豔還在可惜:“就差0.5分追上前一名,你叫我怎麽甘心?”

陸文軍掀開被子上床,摘下眼鏡放到床頭櫃:“應屆畢業生競爭激烈,七七能考出這樣的成績已經不錯了。”

“你天天就給她說好話吧!”劉豔不滿地斜他一眼:“那前三名不都是應屆畢業生,人家怎麽就考上了?”

“那你說咱女兒比人家差就是了?”

“誰說的?”她立馬急眼:“七七那是心思不在考編上麵,她如果聽我的話,能徹底靜下心來,麵試當天不感冒,絕對能追上這0.5分!”

“那都是後話了,事已至此,別在她麵前嘮叨了。”陸文軍躺下來預備睡覺。

劉豔又給他拽起來:“你先別睡。”

“又怎麽了?”

“你女兒談戀愛了!”劉豔也是前幾天旁敲側擊問出來的,沒少責怪陸佳宜不分輕重。

他當什麽驚天大事,靠在床頭,語重心長道:“她過完年就22了,談戀愛不是很正常?”

劉豔真想翻他白眼:“沒見過你這麽放心自己閨女的老爹!”

“七七我還是了解的,不會勾搭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她已經是成年人,你別插手她談對象,小心記恨你。”

“她敢!”劉豔朝門口提起下巴,生怕外麵聽不見:“我是她媽,生她養她這麽大,她除非是個白眼狼才敢記恨我!”

“睡覺吧。”陸文軍實在說不通她,翻身又蓋上棉被。

劉豔睡不著,坐在床頭憂心忡忡:“我也不想插手她談戀愛,但是有幾個條件。第一,不能是單親家庭。第二,父母得有社保,不好酒賭。第三,消防員、刑警、飛行員,一概不考慮。”

“你當是選女婿呢?她這才談幾天啊。”

“你就一點不煩神!”劉豔擰了他一把,疼得陸文軍嘶聲連連,她才滿意地鬆開:“現在小年輕動不動頭腦一熱偷戶口本去打證,有的年紀輕輕就二婚三婚,這不胡來嗎?”

“不行。”她頓時警鈴大作,從**爬起來:“我先去把戶口本收起來!”

陸文軍摸著腰上被掐疼的那塊肉,心想,家裏有這尊眼裏揉不得沙子的活閻王在,誰都胡鬧不了。

陸佳宜對於自己被刷下名次這件事早有預料,既不傷心也不高興,煩就煩在劉豔無時無刻不在嘮叨,年還沒過,就催著她二輪備考。

陸佳宜非但沒有聽話,轉頭就約了何敞去文創園玩蹦床,但好巧不巧,回來時,讓劉豔在樓下抓了個現行。

劉豔是典型的嚴母形象,非熟悉之人麵前不露聲色,見到何敞第一麵先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

後者在她審視的目光下繃著神經打招呼:“阿姨您好,我是何敞,佳宜的附中同學。”

“原來是一個高中的。”劉豔裝作看不見陸佳宜擠眉弄眼的警告:“那你是哪個大學畢業的?現在在哪工作呢?”

何敞自報家門後,劉豔眨巴一下眼睛,終於露出笑意:“平時工作累嗎?”

“不累,我們非必要不用加班。”

“那挺好的。”

眼見她又要開口,陸佳宜先聲奪人:“媽,天黑了,何敞得回家了!”

劉豔瞧眼外頭停的銀色奔馳,衝何敞體貼一笑:“趕緊回去休息吧,路上開車小心。”

何敞道別後,母女兩前後腳上了樓,剛進家門,陸佳宜就開始抱怨。

“媽,你剛才在幹嘛呢?”

劉豔麵色坦然:“我不就問了幾句?又沒提什麽過分的問題!”

“你想知道什麽,直接問我不就行了?”

那劉豔可是有一大堆問題,比如:他父母是做什麽的?他是單親還是雙親?他是獨生子還是有兄弟姐妹?他剛進煙草局拿多少工資?他抽不抽煙喝不喝酒?

陸佳宜捂著耳朵一句不想作答,隻覺得劉豔真可怕:“又不是挑上門女婿,你犯得著跟查戶口一樣?”

“我是覺得何敞這孩子看著不錯,不是那種吊兒郎當不靠譜的人,才願意打聽他的家世工作!”

那要這麽說,陸佳宜相當於得到劉豔的肯定,自然有幾分得意:“我眼光很好的。”

“少嘚瑟!”

又逮著她問了七七八八,經過剛才的親眼見證,總而言之,劉豔確定何敞是一個優質股。

“既然談了就好好談,別把感情當做兒戲,對自己不負責任。”

陸佳宜已經在衛生間卸妝,棉片搓揉著眼睛,敷衍地答應:“知道了。”

“還有,做任何事之前都要有分寸,不要胡來啊!”

她消化了兩秒才聽懂劉豔話中含義,趕緊把人趕出衛生間:“我要洗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