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裏,金煜跑上跑下拿化驗單繳費,忙活了足足兩個小時,金茂林才被推進手術室。
四個小時過去,他就一直守在手術室外,期間一口水一粒米都未進,渾身緊繃著一根弦,直到醫生的談話結束。
趁金茂林還在昏睡中,金煜回了趟家拿生活用品和衣物,中途向公司又請了五天假,匆匆忙忙下樓時,正好碰見外出回來的陸家兩口子。
趁假期,劉豔與陸文軍逛了趟超市,買了不少東西回家,兩人正站在餐廳收拾歸納,嚴肅的臉如出一轍。
“我以前就說過,這一個人住遲早會出事。”
“主要疏忽大意了,金叔身體向來都不錯。”
“可這摔一跤,甭管怎麽恢複,身體肯定大不如從前了。”劉豔可惜地搖著頭。
陸文軍也歎了口氣,抬頭便見陸佳宜從臥室出來,憔悴的麵容上,眼睛腫,眼圈黑。
“七七,你怎麽才起床?”
昨夜胡思亂想氣了一宿,直到天亮才昏沉睡去,整整一天未吃未喝。
她先倒了杯溫水,仰頭喝光後,才發現有多渴,無精打采地問:“你們剛才在聊什麽?”
“金煜他爺爺,今早在家陽台摔了一跤。”劉豔買了些新鮮肉菜與麵皮,準備晚上多包點餃子餛飩,從購物袋裏拎了出來。
聞言,陸佳宜大驚失色:“金爺爺沒事吧?”
陸文軍口吻沉重地接起話:“摔到後腦勺,腦出血,做了有四個小時的手術。”
劉豔長籲短歎:“金叔身邊沒人照料,也怪可憐的,等他清醒過來,我們都去看看。”
揣著沉甸甸的心回到臥室,陸佳宜忙打開一天未理會的手機,除去雜七雜八的騷擾短信與軟件彈窗,金煜果真一天未發來任何消息。
醫院的單人病房緊缺,金茂林暫時隻能住在二人間,隔壁床躺的也是位腦溢血患者,子孫滿堂的老人,從白天開始,便陸陸續續有人來探望。
金茂林醒來已是午後,意識還算清醒,就是半邊身子不能動彈,生活起居都需要金煜寸步不離地伺候。
傍晚,隔壁又來了一大家子人探望,金煜去了樓下拿預訂的營養餐,留金茂林獨自躺在病床休息,回來時,立在門邊怔住了雙腳。
透過門上的透明窗,能清晰看見金茂林眼中的向往與羨慕,隔壁床的老人家身邊圍滿了子孫兒女,那是金茂林不再擁有的人生,他禁不住側過頭,濕潤的眼眶在枕頭上蹭了蹭。
金煜望在眼中,低頭喘了口氣,推門進病房時,掩去了那股傷心的情緒。
四菜一湯,都是金茂林愛吃的口味,金煜扶他靠坐在床頭,一口一口慢慢喂進嘴裏。
吃完飯,金煜與隔壁床的孫兒一起去打夜裏用的熱水,回程時,兩人聊起天。
“你父母親不在家嗎?”
“家裏隻有我和爺爺。”
那男生若有所思地點頭:“聽我爺爺說,你在這守了兩天伺候,很有孝心。我們家都是兒孫輪流,今晚換我照顧爺爺。”
等兩人走到病房門口時,一個女孩突然蹦出來,手裏拎著水果和牛奶,衝他們這處艱難地揮手。
“你怎麽過來了?”那男生麵上雖吃驚,心裏卻高興地走上前來接果籃。
“上回見爺爺收了大紅包,生病住院了,我怎麽可能不過來探望?”
“你可以提前告訴我啊,我接你去多好。東西這麽重,趕緊進來,爺爺看到你肯定高興壞了。”
果真如此,孫兒的女朋友一出現,老人家麵露的喜色不比見到兒孫少,特意從仰躺在床改為靠坐床頭,拉著小姑娘話家常,還要從櫃裏掏錢報銷探望費用,逗得隔壁的金茂林想笑不敢笑。
“爺爺,您可別塞錢給我,這是我對您的一片孝心。您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按時吃藥檢查,然後快快好起來,回家裏頭享清福。”
老人家聽在心裏既高興又有盼頭,比吃多少藥還管用,眼睛笑眯眯的:“好嘞,等我好透了,能下地利索地溜達,你一定要來家裏頭吃飯。”
孫兒站在一側笑著接話:“您放心吧,春節我們一起過。”
兩個年輕人已經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今年春節兩家便要聚在一塊商議訂婚。
宵禁後,隔壁老人安然睡下,金煜才開始替金茂林擦拭身體。
“小煜,你哪天回公司?”
“下周二。”
金茂林粗略算算,時間不算短,生怕耽誤他工作:“我看沒那必要,你要不明天就回吧,請個護工照顧一樣的。”
金煜一聲不吭地擦完兩條腿,將毛巾扔進水盆,才在床邊的圓凳坐下:“我要是回去了,那就是對一飛機人不負責。與其那樣,您就讓我多照顧幾天,別顧慮其他的。”
時隔多年,難得有一次長時間相處,金茂林心中不免感觸頗多,在昏暗的光線下摸索著他的手:“小煜,爺爺摔倒的時候怕得要命,生怕自己出個三長兩短,留你一個人。好在你及時趕回家,要不然我也早沒命了。”
金茂林並非誇張,當時摔倒的那刻,全身已經麻木,根本動彈不得,加上顱內出血,意識很快就出現模糊。
金煜甚至不敢想萬一自己沒有及時回家,萬一錯過了醫生口中的最佳搶救時機。
他背後又沁出一層冷汗,顫抖的手緊緊回握住安慰:“您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長命百歲。”
金茂林的一生遺憾太多,如今還是原來那個心願,無非是再多活些年頭,能親眼見證孫子步入美滿的人生。
“小煜,你上回跟我提的女朋友,不是說你們感情很好,怎麽到現在也不帶回家給爺爺瞧瞧?”估計是旁觀隔壁的兒孫天倫之樂,金茂林也生出向往之意,始終惦記著這事。
金煜不免頭疼,麵上卻鎮靜:“您先養病要緊。”
見他敷衍了事,金茂林心思沉重:“你該不會是哄我開心,一直騙我來著吧?”
“怎麽會?”金煜怕他多想,對身體不好,忙解釋:“她最近工作比較忙,所以沒著急帶她見您。”
金茂林有所體會,點點頭應道:“年關將至,工作辛苦多了,等過年吧,把小姑娘帶到家裏來坐坐。”
夜深人靜,金茂林已經吃過藥睡下,金煜卻躺在行軍床冥想心思,久久才疲倦地睡去。
隔天,伺候金茂林洗漱喝完米粥,金煜帶他去做CT檢查,等兩人從醫生那回來時,擱走廊正巧碰上陸文軍一家,打頭的陸文軍正在前台詢問病床號。
陸佳宜率先看見推著輪椅的金煜,幾日不見,他形容枯槁,被突如其來的意外折騰得瘦了不少,眼底也青黑一片。
做了幾十年鄰居,沒道理手術住院不來探望,買了鮮花水果牛奶,還有劉豔特意煲的雞湯和餃子。
已經中午,金煜提出要帶陸家人出去吃頓午飯,遭到劉豔回拒:“我們來之前都吃過了。”
陸文軍想他整天待在醫院都沒出去過,忙衝陸佳宜吩咐:“七七,我瞧你前麵也沒怎麽吃,陪金煜上外頭轉轉。我和你媽留醫院看著,正好陪金叔說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