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小世界都仿佛亮了起來,長安沒想到自己老師手裏拿一小團隻能帶來灼燒感卻留不下任何實際痕跡的火焰居然能瞬間點燃一條樹枝,也想不到這肋骨樣的樹枝燃起來居然會這麽耀眼。耀眼的光很難說清楚它是什麽顏色的,或者說它僅僅是一個“亮”的概念,它如同一把長矛刺向了天空,撕裂了黃昏與殘陽,又折向地麵,然後把地麵也撕裂了,因為這光是亮的極致,正午的太陽在它麵前也隻是暗的一麵,更別說是籠罩在黃昏下的天地了。

中記錄了救世恩主的言行,但也從未說過他會披著這樣的光降臨。在光與被光刺出來的眼淚雙重阻礙下,長安什麽也看不清,他不知道這以為著什麽,但他可以本能的感覺到有什麽在接近他。

“離開他。”長安聽見自己的老師在咆哮,不知道是在擔心他,還是在警告這披著光降臨的人。

這光芒越來越熾烈,薄薄的一層眼瞼起不到任何遮擋作用,光芒的中心走到長安麵前,伸手抓住了他身上長出來的荊棘。長安努力了多次都沒有拉扯動的荊棘在這個人手裏變得想輕巧的線團,乖巧的任憑這個人把它們從長安身上解下來又纏繞到自己身上。這荊棘也是特殊的,居然可以遮擋住這耀眼的光。那個人像包裹屍體一樣用荊棘條纏滿了自己的全身,把光都收攏回了自己的體內。

“你,是什麽東西。”來人開口了,聲音很溫厚,語氣很平緩,甚至還多了一些牧師誦讀經卷的虔誠,比瘋子的聲音還要讓人覺得舒服一些,明明語句中的內容有些失禮,卻不讓人覺得刺耳。

但是這個問題對長安來說不太好回答,因為他認為自己現在一事無成,在自己身上找不到任何值得介紹的地方,於是隻能先把為了遮光而擋在眼前的手放了下來。

披著光到來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穿著一身古怪的布袍,原本纏繞在長安身上的荊棘盤在他的四肢軀幹上,還有一臉絡腮胡,除此之外長安就看不到什麽了,因為這個人雖然站在他身邊麵對的是他的老師而不是他。

我真是自作多情了,原來我都不值得問一句。長安在心底想到。

剛才被瘋子點燃的樹枝已經熄滅了,沒有留下任何灼燒痕跡。瘋子也不在乎那些,他慢悠悠的落到地上緩緩走過來,在距離絡腮胡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並抬起了手,光再次在他手中擰成了一把橫刀。

“我需要帶我的學生離開這,你能放我們走麽?”瘋子沒有回答絡腮胡的問題,而是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請求,語氣很誠懇,但是動作卻極有攻擊性,刀尖直直的指向絡腮胡的喉嚨。長安咽了口口水,知道這個絡腮胡恐怕不好對付。長安從沒見過自己的老師還有這麽富有攻擊性的時候,在平時因為沒有誰能夠威脅到他,他便永遠都是個很溫和的人。為了卓然葉奈的事長安沒少對他發脾氣,但瘋子永遠是一種包容的態度,因為他是長輩,但是現在,換成絡腮胡包容瘋子了。

“放你們離開,我該向誰去了解我和我老友的心血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絡腮胡將目光投向了那顆樹,眼神裏滿是疑惑,他覺得再次睜眼看世界的時候一切當讓他覺得不可思議與失望。

他的兩個老友,一個有眾多的屬臣使役,另一個的追隨者根本就是他的妻兒子女,這兩個人是下決心要讓他們在意的人脫離這些超過人所能承受的負擔的。絡腮胡自己孤單慣了,不是很能理解老友們的決心,他會選擇成為計劃的一環率先融進小世界隻是因為他認為這個抹消神秘性的計劃是正確的必要的,可為什麽這計劃沒有進行下去?

“我們不是沒有考慮過計劃失敗的可能,但我想,它至少不該這樣混亂。神明賜下的神秘性力量和凡人自己探索掌握的力量這樣粗暴的拚接在一起。”絡腮胡平靜的看著瘋子,就像一個有耐心的長輩在等晚輩親口承認自己犯下的錯誤。

“你在乎這個做什麽,”瘋子語氣很衝,甚至還有點發顫,連一開始那種誠懇的平靜都保持不住了。“你隻是個影子。”

“人做的事我這個影子沒理由過問,可還沒資格過問你麽?我們差不多是同一種東西。”絡腮胡伸手握住了指向他的刀尖,然後拇指輕輕的把刀頭抹平磨鈍。

差不多是同一種東西是什麽意思?長安想不明白,他覺得這仿佛在說自己的老師早就脫離了人這個物種了,再聯想到自己來到懺悔園一個月,瘋子從未離開第零館一步,就像傳說中的幽靈鬼魅一樣不敢被太陽照射,這顯得更不像一個人了。

“別緊張,過問不代表我有資格責問。”絡腮胡安慰著,還稍微向前賣了一步。但就是這一步,仿佛刺激到了瘋子,手中橫刀的長度突然暴漲,一下便紮進了絡腮胡的額頭,從他的後腦穿了出來。

沒錯,瘋子現在心底充滿了恐懼和懦弱,為了不讓自己癱軟在地上隻能拚命的揮舞自己的爪牙。長安覺得瘋子總是能把他看的很透,這確實是事實。原因很簡單,瘋子看長安就像在看自己,甚至他自己更加的狼狽。長安覺得自己十幾年一事無成,沒有能力去救自己的朋友,瘋子卻覺得自己一千幾百年都白活了,十家九流被滅族的時候他無能為力,自己的妻子離去時他無能為力,奧赫麗城城毀時他無能為力。同樣的,就像長安有時會認為瘋子是一切的源頭把怒火對著瘋子發泄出來,瘋子也怨恨著不知幾千年前的神明和先祖,為什麽要選擇自己的先祖,自己的先祖為什麽又要承擔這狗屁一般的榮耀?所以他也忍不住的對著絡腮胡動手了,哪怕他很清楚絡腮胡屬於另一個體係分支。長安和瘋子根本就是同一種人,在既溫厚包容又富有威嚴的長者麵前永遠會漏出狼狽的一麵。

絡腮胡在幾千年前就已經徹底融進了這個小世界的每一處,如今他隻是借助長安體內的那一枚硬幣投射出來的影子,瘋子手裏的刀似乎也不是完全真實的,所以絡腮胡自然不可能受什麽致命傷,瘋子便十分不講理的把絡腮胡當成了一個不會損壞的沙包假人。

他周神纏繞著火焰圍繞著絡腮胡快速閃轉,光線在他手中不斷的扭曲成各種武器,十字鐵劍剛剛被絡腮胡打碎成光斑碎屑,手一翻又捏出了幾把柳葉刀嗖嗖的射了出去,而在絡腮胡躲開柳葉刀的同時一根短矛已經候在一邊了。要是普通人遇到這種攻擊恐怕會完全忘記反擊或防禦吧,因為瘋子的速度太快,進攻路線太詭異,並且每一刀都是一觸即走,根本捉不住他的蹤跡。但絡腮胡是遠征時代初期三名神之側之一啊,相比隻能閉眼摸索的瘋子,他完全清楚自己該怎樣使用不屬於凡人的力量,他隻要抬手做一個格擋的動作,瘋子的攻擊哪怕是從他背後襲去的,也會被一道無形的牆擋下來。

“別鬧了,即使在這個介乎真實和虛假之間的地方,你也不能過多的使用不屬於人的能力,因為你不是完整的。”絡腮胡的語氣自始至終都沒有變過。“況且你的劍術,隻會讓你的先祖臉上難堪。”

這一句話仿佛出了效果,瘋子飄落到幾步外,咬牙切齒的會散手裏巨大的斬馬刀,雖然不知道他的劍術武技是不是讓先祖臉上難堪了,但這評價肯定讓他自己的麵子掛不住了,尤其長安還在一邊看著。“那麽,你試試這個吧,神明曾允許凡人這樣殺死他。”

不知名語言形成的咒文從瘋子口中念了出來,天空中出現了巨大的十字架,五道光從十字架中射了出來,分別釘進了絡腮胡的雙手雙腳與左肋。

“你可曾後悔過?”瘋子這樣問道,臉上的表情混合了得意與怨毒,就像一個卑鄙小人達成了他不可告人的秘密,很醜陋,長安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老師也會漏出這種表情。

絡腮胡一瞬間有些失神,但還是很快便反應過來,他沒想到在這神秘性力量斷代如此嚴重的時代,這弑神的方法居然還能流傳下來。絡腮胡突然消失在原地,轉而出現在瘋子身後,伸手捏住了瘋子的脖子將他扯到了半空,又狠狠摔到了地上。

長安沒想到自己的老師也會有這種時候,他發現自己果然還是不了解這些人。他不了解前因後果,也就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幫忙,但這不妨礙他想幫助自己的老師。可長安向前踏了一步便不能在向前走了,荊棘和火焰圈成的柵欄把他牢牢的為了起來,兩個戰鬥中的人,都不希望他插手進去。

瘋子第一次褪去了,他用手撐著地慢慢的像後蹭了蹭,一臉溫和的絡腮胡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威嚴像陰影一樣籠罩著他。

“我的主是神,所以他不懂人。我的同伴自認為跟隨者神就脫離了人,效忠的也是神,隻有我自始至終一直效忠於人。”絡腮胡說到。

“所以你背叛了你的主,把他送上了十字架。”瘋子複雜的看著絡腮胡,他是怨恨神明的,因此他願意揮刀斬向神明,但他的怨恨中還帶著迷茫,做不出把神祭獻給人這種事。

“無非是遵從凡人的集體願望而已。所有人都有的願望無非是生存下去與更好的生存下去,你能禁止所有人抱有一點美好的幻想麽,甚至他們可能自己都沒有把這點幻想當真?隻不過我們這些人和我們所追隨的神會遵從那些不被當真的願望。”絡腮胡在瘋子身邊蹲了下去,這讓他看起來更和藹了。“所以,別怨恨了,你找不到你該怨恨的人,認認真真的做你該做的事情。”

地麵隆隆的作響,一道巨大的裂縫在瘋子背後裂開,絡腮胡在胸前畫了個十字,默默的祈禱了幾句,然後伸出了手,緩慢而虔誠的將瘋子推了下去,就像一個祭獻儀式。

長安發出了一聲憤怒了咆哮,他顧不上灼燒尖刺用雙手撕扯圍在身邊的柵欄,然而他卻根本無法撼動這個柵欄分毫。

“別擔心,我隻是先把他送了出去,然後有些事想聽你說一下,順便也拜托你一些事。”絡腮胡慢慢的走到長安身邊,捏著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從柵欄上拉了下來。

“拜托你,讓這個早已死去的人解脫吧。”長安記住了絡腮胡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