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廳厚重的鐵門在一陣機關轉動的聲音緩緩合上,瘋子有些疲憊的看了看四周,發現局勢對自己真的很不利,原本刻畫到每一個角落中去的陣圖已經差不多全部熄滅了。瘋子使用的任何一副陣圖都不會發出耀眼的光芒,因為他的控製能力很好,靈力內斂不外泄,可現在那些陣圖上的條紋和字符都在忽明忽暗的閃爍著,甚至會在一道火花閃光中逐一爆開,等這些陣圖全部失效後,瘋子對懺悔園中回廊廳的控製也就幾乎完全喪失了,雖然回廊廳的大門足夠堅固,但瘋子並不認為能抗住烏洛波洛斯進攻多久。當然,還有一個原因,他想複仇,為安格麗切和塞恩裏爾複仇。
站在瘋子麵前的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或者說一隻半異獸,他看起來人類特征保留的還算多,**的幾處皮膚黝黑,但全身上下基本被螃蟹殼一樣的東西覆蓋了,看起來像一幅怪異的鎧甲,一顆光溜溜的腦袋上別說頭發了,連眉毛都沒有,那種蟹殼為他構建了一個隻露出眼睛部分的頭盔,雙手已經被替換成了蠍子尾勾一樣的東西。
瘋子沒有力氣可以硬拚了,所以他的每一刀送出去都仿佛一個輕柔的擁抱,仿佛高大的半異獸隻是他一隻鬧了脾氣不太聽話的巨型犬,他要逗弄這隻巨型犬把他哄開心,手裏的單刀輕輕從半異獸每一處**出的又換皮膚上掃過,動作輕柔的仿佛手裏拿的隻是一片羽毛,半異獸渾身上下細細的傷口開始冒出灼熱的白眼,瘋子塗在刀刃上的藥劑開始發揮作用,看不見的火焰開始燒蝕半異獸的血肉,當它終於失去平衡倒在地上的時候,瘋子將手裏的單刀從半異獸眼睛處送了進去,濺出的血花甚至染不紅地麵,在落地前就被煉金藥劑燒蝕成一縷青煙。
瘋子突然覺得自己很想舔一下刀刃,長安到底還是不了解他,長安隻知道自己的老師極其善戰,卻不知道瘋子曾經經曆過怎樣的戰鬥,詩人與歌劇總是把戰鬥描寫的精彩紛呈,然而隻有真正從戰場殺出來的人才知道那東西的可怕之處,哪怕在戰鬥之前身上牢牢地掛滿了正義的光環,可戰鬥開始後沒多久就會發現自己完全沒有任何地方值得書寫,隻不過是踩著血腳印往前爬而已。瘋子把刀舉到唇邊,但最終還是放棄了,不是因為刀刃上的煉金藥劑足以燒掉他的舌頭,而是殺戮帶來的那種暢快感讓他不得不小心謹慎。包括自己和他妻子兩個人在內,瘋子知道的每一個神之側身上都留有自古傳承的禁製,這禁製讓他不能為惡。而殺戮帶來的暢快感似乎觸動了這條禁製,瘋子能感覺到神性的沉重感又下壓了一分。
半異獸已經被燒蝕掉了大半的身軀,一個風語鈴滾到了地上。與隻有吞噬本能的異獸不同,半異獸保留了一部分身為人時的記憶以及理性,所以烏洛波洛斯會給異獸配備一個風語鈴以便於指揮。
“我該怎麽稱呼你?”瘋子搖響了鈴鐺。
“斯圖蘭卡,卓然導師你可以稱呼我為斯圖蘭卡。”首領的聲音傳了出來。
“你不配。”首領的回答讓瘋子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勾出了不屑的輕笑,隨手將鈴鐺係在腰帶上,領著刀大步向前走去,沒過多久就遇上了第二隻半異獸。
“導師你現在用的是什麽刀?”似乎聽見了搏鬥聲,首領隔著風語鈴問道。
這一隻半異獸有一雙如熊掌一般的手,手背與指被上長滿了骨質的硬角,握起拳頭揮動時如同兩柄流星錘,顆偏偏速度還比第一隻快很多,身形也靈活,對付起來有些艱難。“鋒利,且淬了毒的刀。”瘋子抽空回答到。
“我記得導師在回歸時代喜歡用一柄沉重的橫刀,甚至有時會用斬馬刀,恐怕現在您不能用比手臂長的刀了吧。”
瘋子無法反駁,因為他清楚首領說的是實話。長安現在用的赤水斷江就是他放在枯骨祭堂的東西,而長安這次在懺悔園陪他帶了一個多月他卻從未提起過這件事,因為他不想承認自己已經拿不動那柄橫刀了。種種的原因之下他的身體已經幾近崩潰,不要說沉重的橫刀和斬馬刀了,揮舞手裏的這柄隻有手肘到指尖長的單刀就已經讓他感覺到了對手腕的壓力,要是他拿著重樓出來的話,現在手腕應該已經拗斷了。瘋子苦笑了一下,也不管正與他交戰的半異獸是否能看懂這個表情,他終於願意承認自己的時候到了。瘋子任憑手裏的單刀被半異獸一錘擊飛,一甩手一柄醫療用的柳葉刀從袖口滑到了他手心中,在半異獸衝向他的時候一側身分毫不差的讓了過去,同時抓住那鬃毛一樣的頭發把自己甩到了半異獸背上,將手裏的柳葉刀從它脖頸的一切狠狠的捅了進去,脖頸被燒蝕出一個巨大血洞的半異獸一頭撞到牆上。
“我剛剛用的是一柄不過一掌長的柳葉刀,你的部下沒有躲過去。”瘋子說。
“使徒向南,歸於輪回,在沒有完成使命前,總會回來的。”首領輕輕笑到。
瘋子很不喜歡使命這個詞,因為他自認為沒有誰比他身上的使命更加沉重,並且還沒有拒絕和放棄的餘地。瘋子大多數時間和塞恩裏爾關係都很親密,但唯有一點是絕對不認同的,那就是塞恩裏爾有一種在他看來是妄想的可笑使命感,他希望恢複遠征時代聯盟的榮耀,並且一直在努力,雖然就結果來看收效甚微,各國回歸時代明爭,斯圖蘭卡時代暗鬥,連心平氣和談一談的基礎條件都沒有。
瘋子扭動一道機關,然後放下一道閘門,然後麻利的把外側的啟動栓拆卸掉,為回廊廳內的長安加了一道防護,接著從一個暗門中拿出一隻十字弩,抬手就像背後射去,第三隻異獸在箭矢射入他眉心前抓住了劍身,裂開了嘴,可還沒等它笑出聲,針管狀的箭頭就噴出了一道火焰瞬間燒掉了它整個腦袋。煉金製品——吹火。
“你在這條通道上準備了多少隻半異獸?”瘋子問首領。
“十一隻,均勻分布,這對您來說是個不小的壓力。”首領說到。“現在還剩八隻。”
“七隻,有一隻它正好站在一處未激發的機關上。”瘋子看似隨意的在牆上按了一下,便有拇指大的一小塊陷了下去,第四隻異獸腳下就嗖的彈起了一個圓盤,在第四隻半異獸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便旋轉著灑出一片細碎刀片,接著那半異獸就渾身冒著煙倒在地上了。這不是早已預料也不是是無意為之,隻是瘋子等人經曆的戰鬥和戰爭實在太多,已經習慣多準備一手殺招了,哪怕烏洛波洛斯沒有在懺悔園灑滿月冷凝砂,瘋子也不會把一切都寄托在放把火上的。
“看來我的信徒沒沒有完全的得到他該得到的東西。”首領說的可惜,但是語氣卻格外輕鬆。
“獵人中有你的多少人?”瘋子問。
“一個,而且在祭台完成一半的時候就被發現了,不過也足以讓他動一些小手腳,使導師您啟動祭台的時候讓我知曉。”
瘋子聽了很久沒說話,在他殺掉第九隻半異獸的時候,他終於腿一軟癱倒在地上,能感覺到那來自於神明卻如詛咒一樣的火焰在試圖吞噬他,一瞬間他竟然差點哭出來,竟希望烏洛波洛斯直接衝進來殺掉他。“或許我不該毀掉安麗留下的禁製,我應該躲在那裏不出來。”
“怎麽可能呢?您清楚您有自己必須要做的事情,哪怕你把為什麽要這麽做的原因從記憶中分離了出去。”首領真的很開心,他的聲音幾乎要聽出得意來了,因為他知道瘋子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應該聚集在葉奈肋骨上最後的神性就要落到他手心裏了。“導師,你想不想知道您忘記的記憶?我可以告訴你,因為這是您托付給我的。”
“我托付的是斯圖蘭卡,不是你。”瘋子覺得力氣恢複一些了,便撐著牆站了起來,手裏的十字弩早已經用盡了箭矢,他便又從一個暗門裏補充了一些。“而且,我將記憶分離出去,即使再從別人嘴裏聽到也不算是恢複了記憶,那隻算我知道了‘另一個人’的故事而已。我分離出去的兩段記憶中,有一段是十家九流被滅族的事,我現在會為十家九流感到唏噓,會為這種世世代代的使命感到難過,但我偏偏不能徹心抵骨的感受那種悲傷和絕望。”
“那麽,我隻好用這種近乎侮辱的方式,為導師您送行了。”
沒錯,首領目的是慢慢的磨死瘋子,嚴格來說瘋子其實不算是一個人,他隻是一個本已融入本源意誌但最後關頭又掙脫出來的影子,他通過不屬於人的力量命令自己活下去,所以在他身上並沒有常規死亡的概念,哪怕他身體已經瀕臨崩潰,哪怕他現在揮舞一把沉重些的武器就會拗斷腕骨,隻要火焰還在他身上,他就不會死,除非承受不了自己火焰的壓力再次融入本源意誌。
瘋子扶著牆走在通往回廊廳的裏,偶爾傳來的巨大爆炸讓他腳下的地麵一陣陣顫抖。從爆炸聲和周圍的晃動情況來看,進攻者已經用上威力更大的武器。雖然這些東西殺不死瘋子,但攻破回廊廳後卻會威脅到長安,這無形中加大了對瘋子的壓力。長安的秘密保存的很好,或許知道硬幣的人很多,但有知道“荊棘”的就沒幾個了,不然烏洛布羅斯早不顧一切的要殺死長安這個被無辜卻被卷入麻煩的倒黴蛋了。
第十隻半異獸,第十一隻半異獸,瘋子終於走出了回廊廳的通道,站在了第一館的門廳,卓然以一種支離破碎的方式躺在那裏,被取走了靈魂,他便隻是一個精密些的煉金傀儡,忠實的完成了自己守衛在這裏的任務。
首領和他的部下像等待檢閱的部隊一樣整整齊齊的站在第一館的台階下,炮弩閃著寒光遙指這檢閱他們的將軍。
“那些散居吸血鬼呢?你殺了他們”瘋子問。
“半死不活的躺在懺悔園門口,祈求自己能生存下去。”首領說。
還有什麽比生存更適合成為一個集體願望的呢?
“幾個人而已,還不如你們這些不怕死的人多。”瘋子譏諷的說到。他舉起十字弩,卻沒有射擊,因為他知道自己用光了手裏幾隻箭後便沒有機會再補充了。
首領抬起手向下虛按了幾下,示意自己耐不住寂寞的部下要有耐心,自己卻十分閑適的看向第一館尖尖的樓頂,那裏有一個巨大的表盤。他現在仰著頭,完全把自己的咽喉暴露的出來,但卻毫不擔心自己的安危,就像他完全不需要殺入回廊廳就能將擔心自己學生和想複仇的瘋子引出來一樣,況且他並不在意自己被殺死,隻不過摘下麵具從聖徒變為使徒而已。
“差不多了。”首領突然說。
瘋子突然感覺到一股龐大的壓力,不屬於人的火焰突然從他每一個毛孔中冒了出來,把他燒成了一個火人。火焰灼熱,但更沉重,瘋子能感覺到概念上的沉重已經破入了現實,已經很脆弱的骨頭正在承受數十倍的重量。縱使瘋子再不喜歡自己的使命和力量,但他始終是神明之下階位最高的人啊,他不想顯得自己脆弱,但在這種沉重下還是被迫屈辱的下跪,如今,隻是為了保持最後一點顏麵而努力不讓自己把額頭抵上地麵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