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火(小說)
他比那時老多了,時間的流逝在他臉上衝刷出一條條皺紋,老年人固有的愁斑一塊塊堆砌在上麵。軟軟的道地的蘇州話也含混了,哪像二十年前,他挺精神,臉皮還有光澤,他為國家遭遇困難“挑擔子”,他們劇團解散了,他家鄉沒人,沒有房子,就沒有被動員回鄉,居委會就安排他來弄堂口燒七星爐灶。誰都這樣親熱地叫他“蘇州伯伯”。
蘇州伯伯挺有能耐,大爐灶上七個孔,可同時燒七鍋飯,這是他的拿手戲,因為在劇團裏他就是蹲廚房的,他在這裏又發揮了他的特長。
他的日常生活,總是早上四點多鍾生火,為上早班的人們服務;直到中午,安頓了中班人們的午飯,才收攤。
我們可方便了,兩三碗拿到七星爐灶上一熱,隻要付一二分錢,很快就能吃上熱粥。他還賣旺煤球,五分錢十五個,每家都為自己家獲得方便而感到高興。
蘇州伯伯靠一分一分錢湊起來度日,我心裏替他發愁:一毛錢他要做幾個人的生意?日子真是難過。我是他每天的固定戶,不僅靠他的七星灶熱菜、燒水,還不時去買他的旺煤球,生自己家爐子。人倒輕鬆、舒服了,家庭開支不免增加了一些。父親找我講話,我總說:“我要做功課,要看書,不生爐子時間寬舒點。”父親不說我偷懶,為了鼓勵我好好讀書,也居然同意。
我和七星爐灶逐漸加深了感情,清晨醒來,一聽到畢畢剝剝生爐子的聲音,心裏也暖烘烘的,蠻踏實,知道燒早飯有了著落。平時我一有空閑,就站在遠遠的地方看他燒爐子,安排哪個鍋該燒哪個灶;飯一燒滾,該怎樣從旺火爐灶調到鈍火爐灶。他就這樣及時,這樣熟練,讓爐灶發揮著最大作用,讓大家更快地吃到熱飯,早去上學、上工。我不知他過去拿固定工資時,是否也這麽勤快。有時我靜下心來,還替蘇州伯伯想著他與幾分硬幣的關係……
8 點鍾以後,七星爐灶從緊張轉入輕鬆,他這才把靠牆腳邊的籃子拎出來,撩起蓋著的毛巾,端出一小鍋粥,坐到爐灶上熱起來。這時,他就從那隻大圍兜口袋裏掏出一大把硬幣和幾張角票,數了起來,享受著辛勤勞動的果實。硬幣,按整數用紙封好,小心翼翼撩起大圍兜,放進裏衣口袋。他把時間安排得如此和諧,這時正好粥熱了。他加上幾絲鹹菜,捧著大碗,呼嚕呼嚕吃起來,嘴裏嘖著味道,眼睛卻在七星爐灶周圍轉了一圈,大概又在算計還要幹點啥。飯後他興致進入頂峰,有時還會哼上幾句不知名的曲子,把劇團燒飯時學來的戲曲也搬出來了。樂趣是這樣平淡,但正是這種平淡的樂趣,使他生活得很快活。
時間使蘇州伯伯比過去蒼老了,愁斑爬上臉麵,賴著不走;眼睛也開始混濁。他遲鈍了,每天要花一個多鍾頭才將爐灶生好。七星爐灶的生意也大不如前,生五個孔也用不足,隻好燒開水賣。他時常病倒,不來開張,有些老顧客也摸不準他的規律,就此散了不少。一次,他又兩個禮拜沒來,腳上發流火。來的那天,腳腫還沒退盡,而且還不停咳嗽。我拿了瓶半夏露給他,勸他多歇幾天,問他居委會是不是給他一些補助。
“隻要爬得動,就不要補助,自己賺錢,心裏踏實,用起來自由。”這些話,發自他的肺腑,顯示了他的性格,也使人隱約地感到這個老人的心靈裏閃爍著一種發光的東西。但生活無情,我再也看不到他的笑容,再也聽不到他哼無名的曲調,早飯熱粥逐漸照不到他的“排頭”了。
終於有一天,我看到了他的笑臉,那是不久前的事。七星爐灶改造過了,還在弄堂外搭了個棚,放了桌椅,掛了塊“自家人合作點心店”的牌子。居委會安排蘇州伯伯和三個待業青年一起辦起了點心店。我們地處市中心,人也集中,但點心店並不多,有時要買點豆漿,買根油條吃早飯,也要排上一刻鍾的隊。大概生活水平提高,早晨吃早點的人多了,吃泡飯的人少了。我也不願燒泡飯吃,兩小碗一吃,肚子脹鼓鼓,一上班兩個鍾頭一坐,肚子咕咕叫,吃點心雖耐饑,但我熬不過一刻鍾排隊,還不如燒煤餅爐,既可熱粥,又可給孩子穿衣、喂飯、疊被和打掃。有時時間來不及,隻好一麵紐扣子,一麵趕路去上班,早飯就來不及吃了。我時常埋怨。隔壁好婆她們總開玩笑地笑我“常餓嫂”。蘇州伯伯他們辦了合作點心店,我又成了他們的老顧客。他們專門賣經濟實惠的點心。早晨他們賣薄餅油條、豆漿、餛飩、麵類等,下午還賣肉包子。他們還千方百計做快餐,薄餅油條預先包好。早晨我時間來不及,一兩八分一付,拿了就可一麵走一麵吃。他們還講究在味道上下功夫,餛飩的湯裏摻點肉骨湯,既可少放味精,味道又鮮,更主要的是餛飩煮得不生不爛。有人讚揚他們,他們總用手指指蹲在後麵的蘇州伯伯,是火候掌握得好呀。可不是,五六碗餛飩往鍋裏一扔,就聽見爐門口的電風扇嗚嗚響了,幾秒鍾後,電風扇關了,幾十隻餛飩就爭相氽出水麵,盛起來就可送上桌了。他們年老的功夫深,年輕的力氣大,兩相搭配,點心就做得快,燒得好,生意自然就興隆,大家吃了都滿意。我還真感謝他們幫我摘了“常餓嫂”這頂帽子,我竟然發現人也胖了。
有一次休息天,我帶孩子去吃餛飩,見蘇州伯伯蹲在地上攪拌著煤灰做煤球。我問他做煤球幹啥,他說,能省點開支,大家多分點錢鈔。
我拉他坐下嘮叨,問他生活怎樣。
“現在一天能淨收入兩三元,不是過去光數硬幣,而是數塊頭(元)了。”
“身體?那比過去好多了,用不著擔心開銷,有時實在難以起床,他們還勸我歇一天哩。”忽然他附在我耳邊說,“我還吃了銀耳。”我真為他高興。我忽然記起一件事,“居委會不是要你拿養老金嗎?忙碌了一世休息休息算了。”
“不幹事吃現成,那不和大耳朵(即豬)一樣?!”他哈哈笑了起來,“我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燒爐子技術他們還在跟我學哩。”
刊於《文匯報》1981年11月5日“筆會”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