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加卡爾,亞利達城西,坎邦馬拉尤貧民窟。
天色黝黑,星辰和遠方的燈火把貧民區的房屋人影映照得更幽暗深邃。貧民窟一改白天的熱鬧變得很冷清。東倒西歪的房屋挨得很近,裏麵塞滿了鋁鍋、水壺等生活用具,牆角裏塞著撿來的鐵皮塑料袋,逼仄得沒有下腳處。地麵牆麵上爬著蟑螂、壁虎和蟲蟻。人們都蜷縮在木棚子裏。
這兒的水源很差。三公裏範圍裏,居住著三、四萬人。當地政府為他們安裝了兩個水龍頭,每天早中晚定時開放三次,人們接水時要排隊幾個小時。更可怕的是水龍頭跟臭水溝距離不遠,水溝河麵上覆蓋著深綠河藻和塑料垃圾。人們都不敢用水溝的水。
於是,當地很多慈善機構,經常來貧民窟送一些大瓶飲用水和食物,還送來了預防瘧疾和登革熱的藥物。也幫忙清理垃圾,疏通下水道、擴寬道路和教化平民的工作。深受貧民窟的歡迎。近幾天,自來水龍頭不知道為什麽也停水了。國際慈善組織立刻往貧民窟裏送水,人們都在排隊領取。
後幾天就出現了狀況。一部分人開始上吐下瀉得發起高燒。他們去貧民窟裏的黑診所,卻發現診所的醫生護士人去樓空,人們忙來到了貧民窟外。出入口處設立了關卡,有警察和醫生。醫生給他們診治,之後帶重症的人們上了救護車,送到醫院。
警察把輕症的人攆回家,不準出關卡。讓他們病好後再出去。警察局經常在附近做一些防控疾病的演習。人們都習慣了,嗚哩哇啦得吵嚷著會兒,拿了些藥就回家了。
左璨枕著雙手躺在了他占的小棚子睡覺。他是個對貧窮很坦然的人。最高檔的五星級酒店和最惡劣的貧民窟都能住。最近總覺得心慌慌的。他突然接到了一個電話,貧民窟的手機信號不好,還是一個陌生號碼。他疑惑得接起來。
師解韻急匆匆地說:“左璨,你現在用最快速度離開坎邦馬拉尤貧民窟。那兒可能有危險。”
“什麽?”
“我接了個內部消息。說坎邦馬拉尤貧民窟很可能會出現不可控製的事件。比如種族衝突,或疫情爆發,一直有人在那兒煽動情緒想搞事,和暴亂。不管這消息真假,你還是盡快撤出那片地區吧。”
左璨震驚了。他不懷疑師解韻的情報的準確性。但是,這場動亂跟他監視的周景深有關嗎?
他立刻躥了出去。爬上了房頂拿出放遠鏡觀望著。
深夜,貧民窟變得很奇怪,大街小巷子裏遊**著很多人。他們肢體僵硬,像具行屍走肉般的走著,有相互撞擊著,有撞翻了人的的。把一些偶然出門的正常人嚇壞了。人們忙跑到貧民窟出口,警察們和一些黑衣的保鏢們揮動著電警棍和盾牌把他們打回去了,“沒有什麽僵屍,你喝醉了,都回去!”
出大事了。
左璨一瞬間就茅塞頓開式的覺醒了!這很像是國內振市“陳廟村”的停車場出現的僵屍啊。像周向雪的醫院丟失的“閃光”。原來是周景深正在貧民窟試驗他的新藥!他從法國來到印加卡爾、亞利達,住在蘭開醫院,勾結附近的警察局長和阿南達省長,就是想在貧民窟裏實驗他的新藥物。三萬人正好是最後一輪的實驗體量。他要這裏取得數據、變量和配方了。而新藥是他從周向雪手裏弄到的。
他從三天前就動手了。每天放水的水龍頭和送進的瓶裝飲用水都放置著稀釋過的藥物,封鎖進出口,帶走反應嚴重的人……這成了一個全封閉的藥物實驗場。
左璨放下電話,內心焦躁得像燃燒起了一把火。災難來了!周景深這個大瘋子!他猛得跳起來跑向了外麵,他沒有聽師解韻的跑了,他要去通知人們都逃走。
妮娜心事重重地走進了背街小巷。在一個普通小診所找到了重傷的查猜。查猜渾身包裹著繃帶,僵硬得躺在**,他被重型車碾壓了多次,受了重傷。目前在苟延殘喘著。
妮娜坐在他身旁,伸手握著他沒有知覺的手,楞楞地落下了眼淚:“貧民窟好像出了什麽事,很亂。所有壞人都出來了。你一定要活過來啊。”
老年男人的呼吸很沉重,全身虛浮。他知道他快死了。他是在混亂中被好心人送到小醫院,妮娜打聽到了他的下落,就冒著危險來看他了。
查猜的麵容蒼老了很多:“你是對的,我錯了。尤裏安蒂局長和弗朗西斯周都是人麵獸心的畜生,他們買通了高層,還在大街上濫殺無辜。我們沒法子跟他們抗衡。”
妮娜滿臉愧疚地低頭:“不是你的錯,你是對的,是我錯了。”
查猜怪異的看她。
“他們有個協議……準備在貧民窟進行藥物實驗。把一種叫‘閃光’的新藥進行最後一階段人體實驗,需要三萬多人。周爵士找到了警察局長和阿南達省長讓他們幫忙。我懂英文,第一次看到你偷來的文件就藏了起來。沒有給你和中國人說。”
查猜驚得快暈倒了:“在貧民窟做藥品實驗?那有三、四萬人啊。你為什麽不說!”
“抱歉,我被FBI說服了。我那天在你那兒看到了貧民窟實驗的協議,就藏了起來。後來我跟FBI合作時,就拿出來給他們看。他們很高興,說讓他們放手去幹,他們就可以抓住周的把柄,也可以抓到尤裏安蒂和阿南達的錯,公之於眾再懲罰他們了。周家父子太難對付了,他們有權勢,是黑幫,還會給人洗腦,FBI隻能出此下策。他們在外圍安置了攝像頭,還派人進去拍證據……”
“你知不知道你幹了些什麽!”
“對不起,我隻有弟弟一個親人。我們從小就遇到了大災,好不容易熬下來。我不能放棄他。他們答應我會找到他,還為他治病使他清醒過來。我知道這樣做很差勁……”妮娜羞愧地低下頭。
“你為什麽不去直接找他呢?”查猜想咆哮,又發不出火。
“沒用,他已經不認識我了。他對待我像對付那些土匪似的暴打。周爵士對他的洗腦太深了。”
查猜掙紮著要下地:“那現在怎麽辦?就這麽活生生的看著三、四萬人被做實驗?他們中間會死很多人的,還會落下殘疾。周爵士和尤裏局長偷偷做實驗就證明了這藥不安全。我去找警察局……”
“你不用動,我去!我去找那個中國人,想辦法打開貧民窟的關卡,讓人們逃出來。我的兄弟再說吧……”妮娜拿定了主意,轉身跑出了診所。
查猜覺得他還得去找他的老警察同伴們。妮娜一個人不行。他得幫他。他的心跳得很快,氣喘不上來了。他強撐著用雙臂支撐著下了床,又重重得摔倒了。老警察的臉貼在水泥地上,無神的雙眼盯著天花板,氣息逐漸減弱。就這樣死了?他還沒有為同事複仇,還有坎邦馬拉尤的人們等著他救呢。
封閉的貧民窟猶如地獄。人們在黑暗的街巷裏徘徊遊**著。不時傳來慘叫聲。妮娜焦慮得從一座房屋的縫隙鑽進了貧民窟,挨家挨戶地敲門叫人們往外跑。此時很多人坐在**或地上都不能動彈了,像癡呆的人。而兩條大路的出入口都封閉了,有很多警察,警衛,還有蘭開醫院的救護車和醫護人員們。他們驅趕著一些輕症回家自我封閉,把一些重症的人帶上救護車帶走。對外宣揚說,貧民窟的痢疾傳染病又爆發了。
左璨也在到處奔跑著幫助人們。把撞牆、打人的僵屍們分開。把人們叫醒。但是更多的人躺在家裏上吐下瀉,發高燒,失去了活動能力。整個貧民窟沒有一絲幹淨的水。像座沙漠。左璨明白他救不了這些人了。
一切都滑入了最深的深淵。
他正焦急萬分,又在混亂的巷子裏遇到了妮娜。兩個人都又驚又喜,忙匯合交換了些情報
左璨說,即然這樣,就直接去找周景深,擒賊先擒王,隻要扳倒了周景深貧民區就還有救。他肯定在關卡處或者某處現場操縱著這場實驗。
妮娜突然想起了貧民窟中心,有個簡易版的“社區中心”。一個改成電工房的印度教小禮堂。還有有線廣播和商店,周景深也許在那兒。她主動地帶著左璨去。兩個人就跑向了貧民窟的中心區域。
* * *
夜色深沉,每個人都在黑夜裏迷茫。裴虎最近很忙,對周景深的調動人手和行動沒在意。周景深主動把他叫到了辦公室:“Tiger,我最近有些忙,可能會用一周時間,就收拾好了爛攤子,之後我們回法國。你不用著急,周向雪會死,我打算親自殺了他。你再給我點時間。”
“義父,我會耐心等待的。”
周景深滿意的點點頭:“好。我了解你,你的性格很善良純樸,所以我有些事就沒有跟你說。你也不要插手,所有的大事和責任由我們來做。你做好外圍安保工作就行了。”
他在暗示他和吳契去做惡事,把他摘了出來。裴虎有些動容,十多年前他救了他,還幫他複仇,還不讓他沾上汙泥……周景深對他還是很好的。他唯一過不去的坎兒是孽子。除此外,他是個氣派敞亮的男人。
周景深調動了他的工作,帶著部分人保護著“蘭開生物實驗中心”。還有去港口倉庫拉一批慈善組織的貨物,食用水和方便食品,送到貧民窟交給吳契他們。裴虎答應下來。周景深跟他談完話後,就去中心五樓看兒子了。他像是知道他去日無多,有點多愁善感,抓緊一切時間看望兒子。
一切都快結束了。裴虎痛並快樂著。周向雪死後,他的人生目標也達成了,他也會變成一塊死去的石頭吧。
月升中天,港口安靜。裴虎站在大貨倉門口看著手下人搬貨物。深夜2點多,貨物全部搬完,有人說:“大哥,我們裝好車了。明天再送到貧民窟吧?董事長心好,給他們準備的貨物都是依雲的水、和法國營養餐。”他順手拿了瓶水就想喝。
裴虎一把扇掉了水:“別喝了,我們現在就跑一趟。把貨物拉到貧民窟的入口 交給吳契。”
底下人不敢不聽他的話。他們開著兩輛廂式貨車和吉普車,來到了貧民窟靠近馬迪卡河的入口處。
黑暗的貧民窟入口處人影晃晃,吳契帶著人和警車把守著。吳契看到是他,一臉厭惡:“周董事長說你不用來了,你怎麽又來了?”
“義父讓我送貨。我習慣先做好第二天的工作。”
“……”
兩個人死死地瞪看對方,壓抑著內心翻騰的憎恨。裴虎忽然像隻獵豹衝上去,揮拳打向對方。吳契也同時攥住了他的手腕反手一拳黑虎掏心。他們都下意識的沒動刀子,隻動拳頭。吳契大叫著你瘋了。裴虎冷笑著:“你們背著我在做什麽?我們一塊執行計劃,快到結尾時就想踢開我?”
“你嫉妒個屁!誰殺周向雪不是殺。”吳契氣得破口大罵。
這混蛋,幹爹都保證了要殺周向雪,他還爭搶什麽?!這家夥就是嫉妒他成了幹爹的親信。吳契更凶狠得揮拳打向他。
兩位隊長都幹架了,吳契的人也揮舞著刀棍跟裴虎帶來的人馬打到一處。
他們內訌是內訌,還是有一絲理智的沒有動槍。打架爭風頭是一回事,動槍是另一回事了。
吳契心裏憋著火,一拳頭打倒了裴虎。裴虎滾倒了又跳起來。抬手指著吳契。
吳契的臉色大變:“你想幹什麽!你敢背叛幹爹?”
裴虎手裏多了一把槍,他冰冷無言的,瞄準吳契的頭,連開兩槍。吳契大叫著仰倒了,周圍的人們都驚呆了。吳契重重地摔倒了地,眼珠瞪得大大的,此時他還不敢相信自己死了。裴虎冷冷地說:“兄弟,我不是嫉妒你,我是要背叛他了。”
他連續開槍,打中了好幾個死硬派的敵人。剩下的人們四散奔逃。他轉眼前就打開了關卡,追著剩下的人進了貧民窟,直奔向貧民窟那幢最結實、最華麗的像個小堡壘的三層高的廟宇。現在的社區小禮堂。
紅金色的廟宇小樓是社區中心。前麵是個小廣場,後麵是個高穹頂的小廟,現在裏麵是電工房、牙醫小診所和賣手機網絡和糧食的商店等公用設施。現在裏麵空無一人,外麵有魁梧的白種人保鏢在持槍把守者。
這兒是以前貧民區裏的“富翁”、“幫主”們住的,後來改成了社區中心。居民們需要談事時就來這兒。很空曠,裏麵裝飾得很華麗又土味過時,地上是精美的小方格瓷磚地,幾盞昏黃的吊燈,背麵牆壁上還有殘留的印度教的濕婆等眾神張手抬腳的舞蹈著壁畫。詭異又端莊。
裏麵都清空了。吊燈下是個大圓桌,後麵有一排沙發。一個穿灑脫的白亞麻西裝的英俊男人悠然的坐在圓桌後,身旁有個電動輪椅,是憔悴消瘦、精神萎靡的周向雪。桌上放著槍、酒和一遝協議。他悠閑得聽著外麵貧民窟的哭嚎聲和槍聲。
有人衝擊著舊廟,警衛和保鏢們蜂捅得衝出去圍攻著他,外麵像是用各種全自動步槍和短槍打的一場音樂會。不多一會,幾個人就用全自動槍逼著斐虎走了進來。他渾身是血,像中了槍。
周景深一點也沒有意外,俊美的臉上還帶著笑意。陰沉的黑眼睛像盯著獵物似的盯著年輕人,笑了:“裴虎,果然是個兔崽子。你敢偷襲我?我可是救了你的命的大恩人。你就是這樣報答我的。嗬嗬,你又在同一個地方摔倒了,你還是想救他吧。”
周向雪訝然得看著他,緊閉著嘴。
裴虎手裏攥緊了短槍對準他,卻不確定他能否開槍了:“你是救了我,也騙了我!你在我身上也幹過很多不好的事。”
“我說過壞事由我來做,不用髒了你的手。”
“那壞事太惡劣了。你想殺的不止是他,還有這個坎邦馬拉尤的所有人!這兒有三、四萬人,你利用他們做最後一輪實驗,就像扔垃圾似的扔了他們。埃格溫院長說新藥不成熟,最少有1/4或1/5的失敗率。這樣最少會死了或殘疾7000多人。你是個濫殺無辜的大瘋子。”
周景深哈哈哈大笑了:“裴虎,你可真是個好孩子啊!我能催眠你的思想,卻改不了別人的個性。你始終是個善良的好人。太遺憾了!”
“裴虎,你想起往事了?你沒有被定點清除掉一些記憶?”周景深的笑容轉沉,眼睛漆黑陰翳,像深深旋轉著的大漩渦直對著對方,危險至極地問。他拿起桌上的一隻白金鑲鑽的左輪手槍,欣賞著它的花紋,悠悠地說:“你現在得再做一次實驗,不然你會死!”
裴虎的臉上充滿了憎恨和諷刺:“……在你反複的對我催眠,清除記憶時,一些東西就改變了。有些東西記憶太深刻了,清除不掉,比如說那些思想的轉變。從憤怒到理解,從理解到同情,從同情到決定要改變……在你反複的在山路上循環著Tiger和阿雪撞死人的那個場景時,對我的催眠就崩潰了。”
周向雪勉強打起精神聽著。有些欣慰。也有些酸澀。
斐虎終於清醒了。在那些一次次明知不可行還在盡力爭取的日子,那不斷的推著大石塊上山的西弗弗裏,不停得告訴他他是他兄弟,他愛護著他的小釘子……終於在最後關頭叫醒了Tiger。不是,是使童年的小夥伴Tiger長大了,長成個理解他的大人裴虎了。
但是,太晚了,他清醒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