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嘉慈神怡園。2002室,周向雪端著紅酒,穿著真絲睡袍靠在國王大**,給省精神病院八院的劉葉彬教授打電話:“就是這樣,是一個重型的逆行性遺忘症精神障礙患者。頭部有創傷性舊傷,兩年前遭遇車禍被丟在了青龍峽。前一段,青龍峽采石場出現了殺人案,警察把他送到了我這兒來治療。我對他進行了初步治療,頭痛症、失憶症都有好轉。

“劉兄,你知道,我這裏是主營老年病和整形外科的私立醫院,隻有兩個研究腦細胞營養劑的新藥實驗室。不常做精神障礙臨床治療。警方為了省事把嫌疑人送進了我這兒,我想把他轉到了你們那兒的八院。你們那兒臨床力量更強,開出的精神鑒定書更權威,跟後期警方對接也更方便。你看……好,謝謝。我派救護車把他轉到八院。這次我欠你一個人情。”

周向雪微笑著掛斷了電話。

一個男人上鉤了,他就失去了興趣。他知道他的性格惡劣就不再留下“傷害”他了。不,是他的病情加重,他得把他送到了更專業的地方治療。本來就是重度精神障礙,還在絞盡腦汁得想過去、未來、愛恨這些大道理。對他不好。精神病人忌諱情緒大起大落。

周向雪做為一個心理醫生,他喜歡複雜又強烈的感情,想看到世界上最強烈、真實、極端的情緒。

——像焰火、煙花、炮火,爆炸起來,摧山攪海,粉身碎骨。又美不可言。

阿九像一顆小流星,從他的生命中滑過。還掀不起一點波瀾。

男人冷酷地笑了下,打了個哈欠,翻了個身把頭埋入枕頭下,趴進他的七層鵝毛公主被子裏睡著了。

白天的繁忙和混亂過去,夜晚寧靜、安逸,城市陷入了黑暗甜香中。周向雪睡著了。睡得有點不安穩,心跳得忽快忽慢,汗水浸濕睡袍。他突然睜開眼睛,床邊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中等個子,穿著身深藍色運動衫褲,站在床邊,手裏握著一把雪亮的刀。圓臉很俊俏,灰白頭發像覆蓋了薄雪。兩隻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瞪視他,像一座壓抑的雕塑。

周向雪僵硬地平躺著,憋著一口氣,快窒息了。

是阿九!拿著刀來幹什麽?!

他的心又高高懸起。

是夢遊?還是精神分裂症犯了來殺人。是前兩天黑衣匪徒的追殺刺激了他?還是他聽到了他要送他去八院,來報複他的?周向雪說不出話了。他僵持半天,去摸索床頭櫃上的眼鏡。“砰”的,一把雙立人的鋼刀插進了他的枕頭上。鵝毛亂濺。阿九也飛躥上床,像塊重石似的撲坐在他的胸膛,他拔出了刀抵住他的脖頸。

這姿勢壓得周向雪很不舒服,也毫無防守性。他小心翼翼說:“阿九,你怎麽了?我知道你今天很累。你讓我戴上眼鏡坐起來,想跟心理醫生談談嗎?”

阿九沒有理會他的話,黑得瘮人的眼珠盯著他的臉,慢吞吞說:“你的兩隻眼睛的顏色不一樣。”

他的口音有些古怪,粗暴得扳他的下巴,對準壁燈照耀著:“一隻眼睛是漆黑的,一隻眼睛是深藍色的,你不是中國人。”

“我是中國人,這個是虹膜異色症。兩隻眼睛虹膜呈現出不同顏色。虹膜的顏色是由虹膜組織的色素沉澱決定的。分先天性後天性。後天是得了瓦登伯格氏症候群。有虹膜毛樣體炎,會使虹膜造成損傷而萎縮。我是先天性的,右眼虹膜天生缺少黑色素。這樣的眼睛是先天性發育不良,容易生疾病。我戴眼鏡是為了保護它。”

周向雪耐心地解釋。他不動聲色地睜大異色雙瞳,膠著阿九的視線。想快速催眠他。阿九毫無反應。他暗歎,忘了他的摧眠術對阿九很難起作用。

阿九今夜怪怪的,冷峻又振奮。圓潤的臉很淡漠,眼珠像冒綠火,燃燒著打量著男人和大平層臥室。

臥室裝潢豪華,男人的身體很白皙修長,臉很成熟、淩厲又很豔麗,靠在堆滿了絲綢靠枕的King Size的睡**,像一位見到惡龍的驚駭公主。他很柔弱。男人下了判斷就笑了:“看起來他過得很不錯。你很有錢,長得也很漂亮,很白。你叫什麽名字?你們倆為什麽住在一間房?”

漂亮。很白。過得不錯。他的形容詞很奇怪。說不出來的詭異邪惡。

周向雪的心像裂開了。頭腦嗡嗡直叫。

他犯了一個大錯誤!阿九在精神測驗時表現得很正常、理性,他就放鬆了沒有對他做進一步檢查。此時他明白了,阿九不是精神分裂症,也不是雙相障礙,他是分離性障礙!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就是多重人格障礙。

兩個或多個顯著不同的人格存在一個人體之內,在任何一個特定的時間,其中一個人格占支配地位。主導著這個人行為。它很容易會被醫生當做精神分裂。他所表現出來的人格通常是極端相反。一個人格軟弱,另一個人格就剛強,膽小的人會變得膽大,謹慎的人會變得瘋狂。

有的嚴重患者會分裂出更多的個體。他們通常是為了生存,受到創傷性壓力下,通過防禦機製來壓抑對創傷事件的意識。他們遭受的創傷越嚴重,分離性症狀越嚴重。

這個男人不是阿九,他是另一個人。

周向雪遲疑地問:“亞樟?”

“你知道這名字?你和他是什麽關係?我記得我們上次在采石場的死胖子那兒窩著。胖子死了?”亞樟用力得往下騎坐,周向雪的胸口陷得快骨折了。

周痛苦地說:“你先讓我起來說。我快喘不過氣了。”

“不。這樣挺好。快說。”亞樟的眼珠和態度很冰冷,嘴巴咧開,像毫無感情的野獸。他又突然揮刀,周向雪驚懼地急閃,刀尖劃破了他的真絲睡袍,在胸口留下了一道紅線痕跡。男人哈哈哈哈地大笑了,又握拳猛擊他,周向雪痛苦得抱著頭蜷縮身體來抵抗他。他才從容地停手,放他喘口氣,再問話。這是個擅長施暴審問的專家。

“我是他的老板。我在為他做腦部治療,他在給我當保鏢。亞樟,我們之間有點小誤會。我是阿九的老板,也就是你的老板。你放開我,我們好好談談。”周向雪先放軟了姿態。

“他又換了個老板?看來他是長進了,找了個有錢、漂亮,軟弱又容易控製的老板。這次,你幹了什麽事讓他對你起了敵意?”

第二人格說的話信息量很大。周向雪強忍著疼痛,飛快地為第二人格建立了人物模型。

第一人格感受到了敵意,第二人格才會出現。

第二人格的個性凶狠,身手很好,有過殺人或整治人的經驗。對錢和奢侈生活很感興趣。對敵人很冷酷。他狂妄,瘋狂,具有狼性,有種迫切得控製力,像是從社會底層爬出來、崇尚弱肉強食的野生動物。

兩個人格的氣質完全相反。阿九是敦厚、正氣、帶著一種純真樸實。亞樟是凶悍、野蠻、又輕佻、像叢林裏殺出來的猛獸。阿九是甜的酒,外表執拗內心樸素。亞樟的氣質卻很苦。是一種帶毒的苦果。有人接觸到這種苦果時,丟掉了性命。

果然。第二人格都與本體人格反差巨大,他的出現就是為了填補主體人格的弱點。

周向雪很確定,在必要時候他會用一把刀輕鬆地滑過了他的喉嚨,割開他的氣管,無數的氣泡鮮血濺出來。他一命嗚呼。他身上有一種殺過人見過血的叢容暴戾。

周向雪忽然明白了阿九為什麽堅持說他是警察。他和左璨都感覺不到。原來他身上的那部分“暴力機器”和凶猛嗜殺在亞樟身上!可是左璨剛剛通知他,他不是警察!

他不是警察,就是一個暴力的暴徒。

青龍峽的凶殺案?還有死掉的毛巡和王槐林?當時第一人格阿九在青龍峽,第二人格亞樟也在。他就是青龍峽碎屍案的凶手?

臥室裏漆黑如深潭,微黃的壁燈照耀著獰惡的男人和刀。

周向雪決定跟他談判。他語調溫和到了極點,像撫慰一頭野獸:“亞樟。我是你的朋友。你剛醒來,在這個城市你隻認識我。我能幫你。如果你傷害了我,你是逃不掉的。這是繁華有秩序的城市,不是空曠原始的荒野,你殺了人,逃不掉的。警察會追捕你,把你送進監獄。你想進監獄嗎?那樣你就見不到這種奢華自由的大城市了。”

亞樟兩眼陰暗,沒有回答。更加重地痛打著這個外表錦繡、內裏草包的廢物。兩個人搏鬥,現代人重視的金錢、地位、權勢都不起作用了,隻有一些最原始的體力、擒拿技巧和狠勁更重要。他快贏了。

“我還很有錢,我還在本市還有勢力,還能治療絕症。阿九就是來找我治病的。我對你很有用。”周苦苦勸說著他。

亞樟用刀尖又劃開了周向雪的胸膛肌膚,血順著他雪白的身體流下沾到了**。他伸手沾起血舔舔,瘋狂又邪氣:“大老板,你有多少錢?打算花多少買你的命?”

“讓我先起來再說。”

“不。這樣挺好。想讓我放你,就得看看你有多合作了。”他充滿惡意地用雙腿夾緊他的腰。又劃了他一刀。他好像很喜歡看鮮血流淌在肉體上的模樣。

周向雪的心沉了下去。不對勁,他不打算談判。他交出錢也會沒命。

亞樟的俊臉對他露出了邪氣的微笑。猜對了,他不與人合作,他想要錢的時候會自己去拿。

“你和阿九之間是什麽關係?為什麽要幫他?阿九很喜歡我,你傷害了我他會發火的。”周向雪毫無內疚得拖出阿九當擋箭牌了。很多雙重人格的病人的人格之間不能很好的相處,他們輪流出現、相互仇視。這裏麵有機可乘。

“我討厭話多的男人。你閉嘴。”亞樟不耐煩了。舉刀又向周向雪砍去一刀。

周向雪一躲閃仰倒在**,身體上又多了一道刀傷。他也明白了。顱腦創傷對於第二人格也有影響。器質性創傷使他們兩個人格共同擁有的身體受到了損害。他也想不起以前的記憶了。

“你一直在阿九身體裏,你在青龍峽出來過嗎?如果阿九受了欺負,你會出來殺人嗎?”他不屈服得尋找機會。

“……”銀發黝黑的年輕男人向他微笑,緩慢得拿刀做了一個殺人抹脖子的姿勢。

“……”

周向雪突然扭身掙脫了他,亞樟掉下了床。周向雪快速得翻身拍下床側,彈出個暗格,裏麵是一個古怪的手機模樣的電擊器泰瑟槍。他的手抓了個空,亞樟像飛鳥般輕巧得飛來,踩著他的脊背搶過電擊器反手扔到了門外:“嗬嗬,你還藏著電擊槍,你這個家夥有點意思。”

他一拳擊倒了他,兩人從**翻滾在地毯上。亞樟一邊揮拳猛打著他的腹部和軟肋等要害處,一邊嘲諷地說:“大老板,你是打不過我的。你這種小白臉就適合躺在男人身下。”

周向雪狼狽得躲閃著。亞樟技巧性得抓住他的肩肘,拖動他的頭部身體,重重地砸向床頭。

“別撞頭,會腦震**的。”周向雪捂著頭倒下了。

亞樟一抬腳踹翻了他。他昂揚得躍過他走到了落地窗前,一把扯下了絲絨窗簾。窗外20層下,城市的燈火像繁星匯聚的銀河一泄而入。屋裏亮堂堂的。亞樟狂喜地注視著星星點點如銀河的世界:“這種繁華世界才是我的世界。我回來了!”

他在客廳瘋狂得翻箱倒櫃。洗劫了古董架,拉出一抽屜的名表試戴著,還打開了室內隱蔽的抽屜,那是一抽屜鈔票……

周向雪暗鬆了口氣,第二人格還愛錢,就好辦。起碼他放下刀子不再殺他了。亞樟突然在一大堆亂扔的單據中,發現了有張單據,抬頭上寫著“周向雪”的名字。亞樟的眼珠驟然縮成了一點:“周向雪?你就是周向雪?”

周向雪緊閉嘴唇不答。他有種不好的預感,想從地上爬起逃跑。亞樟連人帶刀地躥到了近處。男人凶相畢露,長發飛揚,握著刀就刺向他的胸口。

周向雪撲倒了。刀子插空。亞樟屈身來抓他。周向雪快速地翻身,壓在身下的右手就握住了剛掉了的電擊器,擊中了亞樟。亞樟悶哼一聲抽搐著摔倒了。周鬆了口氣就想跑,對手就靈活得像個橡膠人,再次彈跳到了他身前。一隻大手抓住了周向雪的脖頸,發力扼住他:“我讓你好好的死!”

“不,你為什麽,要殺我……”周向雪雙手掰著他的手,眼前陣陣發黑。一米八多的高個子要被對方單手扼死。

“這是你該得的!”

“你是警察……你不能……”

“我是警察才來判你殺人償命!”

……

兩個人的眼睛直視。都被這一句驚住了。

屋內響起了一聲巨大的鋼琴嘯叫聲,亞樟渾身僵硬,眼瞳放大,楞到原地了。他的臉正對著周向雪的臉。周向雪直視著他。亞樟感覺到整個房間的光芒都暗了,隻有一束光停留在他們臉上。對方的兩隻眼睛像藍黑兩麵鏡子反射出了他的模樣。散亂的灰銀發,血紅的兩眼,像個惡魔。

魔鬼發現眼前的一團深藍和一團黑色大色塊在旋轉擴大。臥室裏深藍和白色的家什也變成了黑白兩色漩渦。妖怪!妖怪!他搖晃著想逃出去,卻摔倒了。不停得打著旋往下墜。之後他暈倒了。

周向雪緊張得滑坐到了沙發側麵,按著他的背,冷汗浸濕了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