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議論紛紛,花魚卻一語不發,歎了口氣,說。
“你們飽了就行。”花魚把眼前剩菜全壓在自個兒碗裏,拿了出去。
在牆角找著了人,她靠著牆蹲著,正在把兩串鐲子藏在衣袖裏往上卷。
看到有人來,動作更快,迅速藏好之後把手臂塞到雙膝和懷抱圍成的隙裏藏著。
眼前的破碗裏盛著半坨發黴的冷飯,另一隻缺些小口的放滿浮著髒油的溫水,是洗第一道鍋打起的冷湯,冷的油膩的油花靜靜灑了半邊掛在碗上。
花魚怕嚇到她,輕手輕腳走過去,她蜷縮著一直往後躲,躲,躲,躲。
“染兒,不怕了。”花魚在她麵前蹲下來。把東西放下。
染紅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牆,沒有辦法再往後躲,渾身發抖。
花魚心疼把手罩在她小小的髒腦袋上,這隻像極了父親的手,讓她閃著盈盈的淚花,但她不敢哭,咬著嘴唇拚命忍著。
花魚沒逼過染紅要喊他爹爹,但是不久前,他們之間的相處,就是父女。花魚慈愛笑起來,柔聲對她說。
“乖乖的,吃掉。”
花魚走了,到柴房收拾出最裏邊的一個牆角,鋪上軟軟的幹草。
天色漸漸暗下來,仆人們手頭的活鬆散下來 ,準備歇息了。
她還是待在原位,一樣不安地藏住手臂上的東西,麵前的飯菜沒有動。所有人都視她不見。
天黑了,她沉沉睡著。被花魚輕輕推醒的時候,月光從高高的窗戶直奔下來,幹淨的角落在雜亂柴房的一堆堆橫七豎八的柴草裏變成最亮的一片。
惺忪的眼前是糊糊的人影,很大很熟悉的感覺。“爹爹。”染紅不由自主嘟噥著。
被一件舊披風暖暖裹住,看清是一個陌生人卻馬上緊閉了嘴,但自己睡在他懷裏,她隻能瑟瑟發抖。
“染兒,別怕。”花魚把孩子摟進懷裏坐著,讓她的背靠著自己右手臂。左手拿起一個饅頭遞到右手去,用左手撕下一塊再沾上熱湯汁潤濕送到她嘴邊。
染紅緊緊閉著嘴不敢吃。頓了一會兒,花魚伸回手在她的注視下咬了小小一口再遞回去。
她盯著他咽下去,過了一會兒,張開了小嘴,把剩下的一口一口吃掉。
等她吃完,花魚又扯下一塊,沾濕,咬一小口,喂她……又哄她喝下半碗熱湯。
染紅盯著花魚的臉,怯怯的問他,爹爹呢?哥哥呢?染紅閃著淚眼等他回答,花魚卻把話鋒轉了。
“一個人這裏睡害怕嗎?”
她點點頭。
“睡會兒。”
花魚把她抱起來,讓她更舒服的睡在他懷裏。輕輕拍著哄她睡著。
染紅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獨自一人睡在幹草堆裏。她伸手揉了揉髒的亂頭發。
用左手五指插進頭發裏梳頭,左拉拉右扯扯。拴成兩個一高一低鬆散的發團,走出去,天亮了。
花魚見了她那副模樣,盡是嫌棄。要來一盆熱水,拖過她就淘洗她的頭發和臉。之後用木梳將一條一條的濕發梳開。
男子下手沒個輕重,頭皮被扯得很疼,她隻是皺著眉頭扭曲著臉忍著疼。
又用濕布幫她擦手,花魚想把她的袖子放了,她立馬縮回手藏到背後。
花魚知道她在藏那兩串鐲子,但還是裝成一副生氣的樣子喝她。
“沒手不會自己洗嗎!”
等到她頭發晾幹後,又替她將發均分三股,編成一束拖在背後,胡亂栓了一個結紮起來。
花魚將東西收拾著,染紅嫌棄鬆了發尾拴的爛糟糟的布結,自己重新工整係上,剛係好,花魚又喝:不做事吃什麽!
她跟花魚走,他教她幹活。
靜沉沉的大後院時時傳出花魚生氣的聲音。她打水嫌力氣小。洗下人們的碗筷嫌慢。洗衣裳嫌不幹淨。劈柴嫌提不起斧頭……
教一次嫌一次,花魚稍稍不滿意不稱心,便用細柳條甩一次她手。
井旁邊放著幾根削好的細細的柳條,井邊潮濕,可以讓柳條保持著最好和最新鮮的韌性。
晚上她忍著哭,把手顫抖著伸到花魚麵前,他把藥酒搓在手裏揉著她的傷。哄著她睡沉之後靜悄悄走。
白天留給她自己的飯菜她從不吃,每個晚上送來的,都是他先吃,她才吃。
他隻打她的手,因為那裏別人可以明顯的看得到她挨打了,罵她的時候很大聲,這樣在前院的那些人也能明顯聽得到。
他每次打她,她都會把手乖乖伸到他麵前,他都會內疚心疼很長時間。
蘇城每次跟著阡斷悲從門口走過,都可以聽到花魚氣衝衝的罵聲和小女孩挨打卻不敢大聲哭出來的嗚咽。
其他人路過,也一定聽得到。
怎麽會這麽狠,蘇城餘光常常會瞟到小女孩挨打的場景,也會感到心疼起來。
那個小女孩,他看見她的第一眼,強烈的保護欲便在他幼稚的心裏升騰起來。
幾乎每天都可以這樣間接看到她,盡管心裏一直怪那個脾氣古怪的花魚,但也感到一絲幸運。
她在,在離自己很近的地方。隻要跨過那個低低的門檻,他就可以見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