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城曾經做過一個夢,一個很美很美的夢。
在夢裏,他和最心愛的妻子有了一個孩子。蘇城認認真真牽起妻子的雙手,告訴她:
“阿雪,我們的孩子跟你一起姓阡,好不好?”
妻子流著眼淚點頭,有無數的眼淚滴到自己的手上和心上。是一個可愛的小女兒,妻子抱著小小的孩子,而蘇城也開心的逗著那張初生的笑臉。
夢,是夢而已。唯有夢境裏無傷無痛最是引人入勝,但終歸是自己幻想出的一場夢罷了。
醒來的時候蘇城才發現,那些眼淚都是自己的,而緊握著的妻子的手,早已經僵硬如冰雪,寒透入骨。
阡家白雪,乃是真正的金枝玉葉,從不落廢樓城門。
每生每世,我再也不要……出現在……有你和花兒的世界裏了……
好,我應你。
蘇城將愛妻安葬在其慈父阡方北的身邊,幹淨的石板上刻著“阡城公主阡墨雪之墓”。
墳頭和墓碑均比阡方北的要矮上九寸,或許隻有父親,才能將這麽好的寶貝女兒保護得最好。
她是阡城唯一的公主,叫做白雪,可偏偏多了一個墨字,本該皎潔如雪卻被稱作墨雪,但也是真正的清白如雪。那暴徒也終將放手了,將深愛的妻子,換為父親的女兒,還回去了。
碑上也從未出現有關城主蘇城和染城花繁的字眼,幹幹淨淨。刻字方方正正,一如那沉睡的公主般冰清玉潔。
想那殺妻的暴徒啊,也曾是位翩翩君子。獨活的三十九年裏,他刮去千萬縷青絲,穿上灰色七布中衣,摻了黑的壞色。一百零八顆菩提念子,掛在左手之上,每日一一數過。後半生隻行三件事:
其一,日夜吃齋誦經,為愛妻祈福。
其二,盡心培養品智勇善四全的新人。
其三,時刻詛咒自己,死後被惡鬼無常拉入最深的十八層煉獄。每生每世,都不得投胎輪回。
阡城先主蘇城逝去後,新主繼位。應其遺願,將其葬在距離阡城九萬萬裏的亂葬荒崗。亂石堆砌的墳頭,沒有姓名,在無草無花的莽荒枯石之地。與世間萬惡該死罪人的屍骨一同,生生世世,接受有心的萬人詛咒,無心的百獸刨食。
九萬萬裏是這世上最遠的距離啊,這暴徒與愛妻相隔萬條大江,千座高山,萬萬條深淵斷崖。想來,屍骨不能相依,魂魄不得相見。這二人的緣分,生生世世都是……永盡了的。
南風吹了,有錢和漠淘沙坐在藍霧樹下,大白鵝追著喂胖的小狗在草地上跑來跑去。
“這麽大的地方都是有錢娘親的地盤嗎?”一望無際的花海,黑色各樣的花蝴蝶,有錢還是第一次見到。
“如果有錢知道這裏是娘親的地盤,有錢肯定一大早就帶著娘親回來啦。”有錢張開了臂膀,抱都抱不過來,這麽多的花,娘親看了肯定會高興的。
“有錢知道人死了是什麽意思嗎?”
“當然知道了,有錢的娘親說過,就像餓肚子一樣不聽話。”有錢笑著說著,但不聽話了之後會怎麽樣呢?
“有錢的娘親呢?”有錢站了起來,平時自己這麽貪玩不回家,娘親就會找出來的。站起來轉了一個圈圈,這裏沒有娘親。
有錢懷疑娘親是不是騙自己了,“有錢要回家找娘親了,可是有錢要走哪一條路回去才對?”忽然想起了長安給的那張圖,隻要照著圖反著走回去就可找到娘親了。
可是有錢忘記了把那張圖放在哪裏了,找出了眼淚花也沒有找到。“有錢不該貪玩的,圖丟了有錢就回不去了。”
“有錢的爹和娘都不會回來了。”漠淘沙拉住了有錢的一隻手,告訴他。
“不會回來了?為什麽不回來,娘親沒有和有錢商量過呢?有錢沒有答應娘親不回來。”有錢哭了出來,甩開漠淘沙的手跑了下去。
可有錢不認識路,不知道怎麽走回去,“娘親隻說過死就像餓肚子一樣不聽話,可有錢肚子餓了喝水就可以飽,有錢也可以……也可以一直餓著肚子的,可有錢不能沒有娘親啊。”
有錢大哭了起來,娘親真的沒有和自己說過不回來了,“娘親來哄哄有錢啊,有錢要娘親來哄才不哭啊。”
可這裏的花太多了,一大半都比有錢還要高,有錢轉來轉去,一條路也找不到。隻能無助的大哭著,等著娘親來哄一哄。
哭聲一頓一頓的在花海裏傳出來,最後像大雨一樣傾瀉開來。都說南風會把心裏的故人帶回來,可故人歸,已經沒有故人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