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卑劣的人,我一生中感動的次數不多,但那次,其實那也不算一個故事,不多 說了,讓我們開始。

房門被打開了,我默默走進去,帶上門,打開床頭的台燈。淡黃色的光輝鋪在滿室的灰 塵上,光線愈加柔和。我們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靜靜坐在**,上麵趴了兩隻軟綿綿的大枕 頭。其實我們倆都很懶,極少疊被子,或許原來並不懶。最初的日子裏,她睡前總是把衣 服疊得整整齊齊。看見我把衣服揉成一團扔到沙發上,便爬起來幫我疊好,然後假裝生氣背 對我躺著,被子裹得很緊,直到我像個屠夫似的細心而吃力的把她從中剝出來攬人懷中,這時她像一隻酣睡的小貓,柔軟而溫順。後來她也被我帶懶了。我喜怒無常。那次不知從哪兒撞了一肚子邪火,發泄在她身上,罵她是根本不配作我老婆的懶女人,看著暴跳如雷的我, 她很傷心,為這猝不及防的暴風驟雨哭了很久。第二天我們離開前,她把房間收拾得很整齊 ,然後問我行嗎。我拍她的肩說很棒,她彎起胳膊向我展示那塊小巧的肌肉,樣子很得意。 那是她在我印象中最後的形象。

那件事沒什麽亮點。據她的朋友說她是到校門口馬路對麵的小賣店去買雪糕,一輛截滿 煤塊的大卡車闖了紅燈。我猜想她一定是去買那種叫“聰明轉轉”的雪糕了,很便宜,我總 買給她。

她的家裏人都垮了,整個善後工作包括葬禮都是我幫張羅的,我精明得象個久經此事的 人,其實我是個傻子。她的葬禮我爸爸媽媽都沒去,或許她們覺得他們在那裏的位置很尷尬 吧,我記得他們曾說過我們並不般配。般配,這類似機械的字眼兒真讓人惡心,我恨他們。

我開始收拾東西,家具是房東的,屬於我們的隻是一些書、磁帶和其它小零碎,這些東 西大多無用,但給我們帶來很多快樂。隔壁的青年夫婦在做一些事,在我們的房間裏可以清 晰聽到,不知是牆壁太薄還是他們太吵。我曾問過君向往怎樣的生活。她說那需要一個很大 的房間,明亮而空曠,房間裏鋪著樺木地板。我們**著躺在涼而光滑的地板上,有清涼的 風吹進來。屋頂有很大的天窗,可以看到很高很藍的天空。我們在地板上安靜地**,她皺 著眉頭一副被淩辱的樣子,看著淡淡的雲在天空中緩緩飄過。

東西基本收拾好了,我取了寫字台上的木像框,坐到舊沙發裏,點燃一支煙。那像片是 我倆的合影,在長城上我們嘻皮笑臉地擁抱著,笑得很爛爛,肆無忌憚。當時她用嬌小的胸 緊緊貼著我,用手指著那裏說我們的心留得很近,我說那隻是物理距離。她說我把她的心裝 滿了她爸爸媽媽都被擠出去了,因此她得叫我爸爸,並真的叫了,我高興地拍著她的頭說她 是個乖孩子。她說她是媽媽,我沒理她,甚至有點兒想揍她。她沒生氣,隻低了頭幽幽地說 她知道我很孝順,能排在我爸爸媽媽後麵她就滿足了。我想我真的很卑劣。

夜深了,我準備睡在這裏。床單上的灰塵積了很厚,我把它疊起來直接睡在毯子上。台 燈熄了,我打開床頭的小錄音機。

微微的月光飄進屋子,使我在黑暗中也能看到那熟悉的一切,掛在牆上的鍋和小鏟子、 盛雜物的竹編小簍,兩個矮敦敦的塑料凳子……

“久違的事想起還是甜,久違的你還在相冊的第一片,你留下的藍信箱我不時還要看一 看,你帶走的粉窗簾如今飄在誰窗前……”高曉鬆的歌,歌如往事。

我把被子蒙在頭上,象個執拗的孩子。拚命聞著我深愛的女孩在這世上留下的唯一一點 淡淡的氣味,我喜歡這氣味,隻喜歡這種。我從沒象現在這樣強烈的思念著那個與我彼此擁 有的女孩,女人,回想著我們共同度過的似水流年心如刀絞。我想我哭了;那晚夢裏,我夢 到了君,我們捧著各自的心,那心像軟皮雞蛋,透明而易碎,最後它們都碎了。

第二天,我早早起來,背了收拾好的東西走出門去,不再留戀。這樣,我終於成了一個 真正卑劣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