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4年,也就是安史之亂爆發前一年的五月,李白在揚州遇到了他的“頭號粉絲”魏萬。
作為李白的狂熱崇拜者,在無法得知李白準確行蹤的情況下,魏萬為了尋訪李白,做出了一個大膽而瘋狂的舉動:跨越大半個中國,將李白遊曆所到之處,幾乎走了個遍。
訪中嶽嵩山,沿大運河去往江南。渡浙江,行經越州(今紹興市)、台州、溫州、括州(今麗水市)、婺州(今金華市),將李白所有可能探訪的越中山水,都巡遊了一遍,但均未見李白的蹤影。魏萬並不死心,他又從婺州出發,沿著浙江順流而下,經過嚴州(今建德市一帶)、杭州、蘇州,回到了當時的大都市揚州。最後,功夫不負苦心人,他終於在揚州遇見了李白。
聽魏萬詳細講述了尋訪自己的經曆之後,李白大為感動,當即寫下一首很長的詩歌《送王屋山人魏萬還王屋》,送給他作為紀念。在詩中,李白一一記述了魏萬的旅行經過,尤其是對他在越中行走的路線,有特別詳細的交代。而對今日的我們來說,這不啻一份唐朝人的旅遊指南。詩中對唐朝人遊覽越中山水時必去的“打卡之地”,都有準確的描述,值得細細品味。
詩中說,魏萬經由中原南下,取道隋唐時期溝通南北的大運河——汴河,來到了江南,然後渡過浙江:
東浮汴河水,訪我三千裏。逸興滿吳雲,飄颻浙江汜。揮手杭越間,樟亭望潮還。濤卷海門石,雲橫天際山。白馬走素車,雷奔駭心顏。(杭州)
唐朝的時候,錢塘江八月漲潮時的最佳觀賞點是樟亭,李白不僅對此做了說明,還不惜筆墨描述了錢塘江潮的宏偉氣勢。
接下來,詩歌記述了魏萬在越州、台州的遊覽行程:
遙聞會稽美,一弄耶溪水。萬壑與千岩,崢嶸鏡湖裏。秀色不可名,清輝滿江城。人遊月邊去,舟在空中行。此中久延佇,入剡尋王許。笑讀曹娥碑,沉吟黃絹語。(越州)
天台連四明,日入向國清。五峰轉月色,百裏行鬆聲。靈溪谘沿越,華頂殊超忽。石梁橫青天,側足履半月。(台州)
在越州,鏡湖、若耶溪,都是聲名遠播的遊覽勝地,魏萬自然不會錯過;嵊縣的剡溪,也是名聞古今,魏萬需經由曹娥江上溯,才能抵達這裏。沿途,他必然也會欣賞一下著名的曹娥碑。到了剡溪,離天台山就不遠了。毫不誇張地說,天台山對於唐朝人,無疑是一生中最值得去一次的地方,唐詩中送朋友去天台山遊曆的詩歌數量非常多,足以說明這一點。
到了天台山,一眾名勝古跡便盡在眼前,天台宗的祖庭國清寺,山中的華頂峰、靈溪,以及附近鬼斧神工的懸空石橋,都是不可錯過的遊覽之地。
緊接著,李白詩筆一轉,到了溫州。溫州在唐代仍是未開發地區,頗有些荒僻,但因為謝靈運來過這裏,所以永嘉山水也享有相當的知名度。於是,魏萬專程坐船由海路來此一遊:
眷然思永嘉,不憚海路賒。掛席曆海嶠,回瞻赤城霞。赤城漸微沒,孤嶼前嶢兀。水續萬古流,亭空千霜月。縉雲川穀難,石門最可觀。瀑布掛北鬥,莫窮此水端。噴壁灑素雪,空蒙生晝寒。(溫州)
卻思惡溪去,寧懼惡溪惡。咆哮七十灘,水石相噴薄。路創李北海,岩開謝康樂。鬆風和猿聲,搜索連洞壑。(括州)
溫州的山水名勝,均與東晉名士謝靈運緊密相連,所以詩中提及的溫州境內的孤嶼山,位於青田縣的石門山,還有括州境內的謝公岩,都因謝氏而出名,絡繹不絕的詩人詞客,因慕其名而來到此地。
沿著惡溪(後改名好溪)上溯,再翻過一些山嶺,魏萬就到了婺州境內。許是他在永康溪(今為武義江)上走了一段水路,所以直接乘船就到了婺州治所:
徑出梅花橋,雙溪納歸潮。落帆金華岸,赤鬆若可招。沈約八詠樓,城西孤岧嶢。岧嶢四荒外,曠望群川會。雲卷天地開,波連浙西大。(婺州)
亂流新安口,北指嚴光瀨。釣台碧雲中,邈與蒼嶺對。(嚴州)
唐時,東陽江、永康溪在金華匯合,被稱為雙溪。婺州最有名的遊覽之地自然就是因沈約而出名的八詠樓,它位於城市的西麵,正好麵對著蘭溪。因蘭溪是浙江的上遊支流之一,所以從這裏坐船,順流而下,經過建德、桐廬,也就是七裏瀨(又稱嚴光瀨)、釣台等名勝的所在地,最終會抵達杭州。
離開杭州之後,魏萬在經過蘇州時,登臨姑蘇台,眺望太湖,然後又沿著運河回到了揚州,結束了自己的行程:
稍稍來吳都,徘徊上姑蘇。煙綿橫九疑,漭**見五湖。目極心更遠,悲歌但長籲。回橈楚江濱,揮策揚子津。
唐朝的魏萬,在巡遊了一遍越中山水,或者說,幾乎巡遊了一遍浙江之後,終於回到了揚州,也終於見到了他的偶像李白。皆大歡喜。
然而,魏萬這樣的旅行經曆,其實並不是偶發行為、一例個案,他遍遊江南、越中的舉動,代表了整個唐朝的風氣。在他之前,另一位著名的詩人孟浩然也曾有過類似的遊曆,他在一首帶有自述色彩的詩中說:
遑遑三十載,書劍兩無成。山水尋吳越,風塵厭洛京。扁舟泛湖海,長揖謝公卿。且樂杯中物,誰論世上名。
——《自洛之越》
這是一次從北方到南方的長途旅行,時間約在公元729年,也就是在魏萬越中之行的二十多年前。唐代士人在入仕為官之前,往往會有一段到處漫遊的經曆。這種漫遊,不隻是遊覽山水,它還是士人接觸社會、觀察風俗、走進廣大世界的一種曆練。而越中,或者說今天的浙江,往往會是他們漫遊的一個重要目的地。越中山水,就是唐朝人的“詩和遠方”。
到了宋代,詩人詞人依舊熱衷於此。而正是經由唐宋文士的登臨題詠,那些越中山水,才顯得熠熠生輝。
孟浩然還有另外一首詩,同樣為人稱道。詩中說:“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江山留勝跡,我輩複登臨。”(《與諸子登峴山》)人事會有代謝,曆史會化作煙雲,但是那些清麗的山水將是恒久的存在。就讓我們追隨古人的步伐,一起去踏尋越中山水,感受嚴陵之遺誌、蘭亭之雅趣,感受那往來古今的秋月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