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華,古稱婺州,位於浙江省中部,因其“地處金星與婺女兩星爭華之處”而得名金華,東陽江、武義江、金華江等江河在境內流過。以色、香、味、形著稱的金華火腿國際馳名,東陽木雕、金華婺劇等也是重要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金華曆代名人輩出,初唐四傑之一的駱賓王、南宋理學大家呂祖謙、《閑情偶寄》的作者李漁,以及近代美術巨匠黃賓虹等一批大師,都出自金華。

自桐廬如蘭溪有寄

﹝唐﹞權德輿

東南江路舊知名,惆悵春深又獨行。

新婦山頭雲半斂,女兒灘上月初明。

風前**揚雙飛蝶,花裏間關百囀鶯。

滿目歸心何處說,欹眠搔首不勝情。

過了建德之後,航船繼續上溯,就進入了浙江的另一條支流——蘭溪。蘭溪的上遊,又分兩條支流,一條是來自婺州的金華江(也稱婺江),一條是來自衢州的衢江。金華江與衢江匯流的地方,就是婺州的蘭溪縣。

貞元二年(786),奉命公幹的權德輿,從桐廬出發之後,下一站就是蘭溪。這段上水船的行程耗時較多,為了打發時間、消除寂寞,他就在船上,一邊欣賞沿岸風景,一邊寫詩。此前一年,權德輿剛剛完婚,娶了妻子崔氏。這趟旅行中,他最思念的就是新婚妻子,為此寫了好幾首詩歌來訴說衷腸,此詩就是其中之一。

詩的開篇說,我雖早已聞知這條知名的水路航線,但是在這晚春時節離家獨自遠行,實在有違我的心願。而沿途所經之新婦山、女兒灘,這樣的地名,更讓我加重了對家中妻子的思念。再看看風中成雙飛舞的蝴蝶,又聽聽花叢中那些鳥兒快樂的啼鳴,越發使我感到了幾分惆悵。這急切的思歸之心向誰說呢?隻能晚上輾轉難眠。

當時,權德輿在江西觀察使李兼的幕府中任職,從桐廬往蘭溪,再經過衢州,就進入江西境內了。對於他來說,確實是離家越來越近了,難怪興奮異常。其實,在另一封寫給妻子的詩中,他就已經預想了兩人見麵的情形:“早晚到中閨,怡然兩相顧。”(《祗役江西,路上以詩代書寄內》)

宿蘭溪水驛前三首(選一)

﹝宋﹞楊萬裏

水色秋逾白,山光夜不青。

一眉畫天月,萬粟種江星。

小酌居然醉,當風不覺醒。

誰家教兒子,清誦隔疏欞。

南宋中興四大詩人之一的楊萬裏,家鄉位於江西吉州的吉水縣。終其一生,因為仕宦遷轉的緣故,他多次往返於臨安、吉州之間。通常情況下,當他由吉水趕赴臨安府,一般都是先經由贛江水路,抵達隆興府(今南昌市)境內的豐城縣,然後轉為陸路,走到饒州境內的安仁縣,由此登舟,經由上饒江,到達玉山縣。接著陸行,走一段山路,進入衢州境內的常山縣,然後又經由水路順流而下,經過衢州、婺州、嚴州,到達臨安府。如果是從臨安府返回吉水,則大體是相反的旅行路線。無論往返,蘭溪縣都是他旅途中的一個必經之地。

淳熙十六年(1189)秋,他結束在江西筠州(治所在今高安市)的任職,前往臨安府。走完江西境內的行程後,在衢州登舟,沿著衢江順流而下,行至蘭溪,泊船歇宿。在驛館中,他寫下此詩。

詩的前四句是對於夜景的描寫。秋高氣爽,江水顯得比以往更清澈,奇怪的是,即使到了夜晚,山也不全是黑色。一彎新月,遠看就像是畫在天上的眉毛,而天上閃爍的群星,倒映在江麵上,就像撒下的粟粒。看似尋常的夜景,經過他的巧思,竟然如此清新出奇,不落俗套。

也許是長途旅行太辛苦了,詩人喝了一點酒,居然就醉了。好一會兒,才在清風的吹拂下醒來。而就在這深夜時分,他卻清晰地聽到了讀書的聲音:大概是某人在教導自己的孩子吧,他的腦海裏浮現出了一幅深夜課子圖。

深夜,驛站,醒來的詩人,琅琅的讀書聲——多麽美妙的一個夜晚!

出橫山江口

﹝宋﹞楊萬裏

白璧當江岸,青旗定酒家。

斷崖侵屋窄,細路入門斜。

縣近瞻雙塔,洲橫隔一沙。

何須後來客,始信此詩嘉。

蘭溪縣的西南麵,大約七裏處,有一座橫山,阻截江麵。山上有兩座高塔,成為指引往來船隻的一個標識。楊萬裏每次經過蘭溪,隻要一看到橫山塔,就知道靠近縣城了,因而覺得特別親切。此詩也是寫於淳熙十六年(1189)秋的那次旅途中。

這次船隻經過橫山的時候,山腳下的一個小酒館引起了楊萬裏的注意,酒館外高懸的幌子,宣告了它的存在。因為緊鄰峭壁,酒館的麵積顯得很狹窄,而通往酒館的道路,也是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酒館為什麽會選在這個地方呢?也許詩人會好奇此事。

在船上看見橫山雙塔,楊萬裏知道距離縣城不遠了,中間似乎就隻隔著一個沙洲。奇怪的是,詩寫到這裏戛然而止。我很懷疑,是不是因為船要靠岸,打斷了詩人的思路?為了湊成一首詩,他最後索性補充了一句,我自己覺得這首詩寫得挺好。——當然,這隻是我的個人猜測。

蘭溪舟中

﹝元﹞薩都剌

水底霞天魚尾赤,春波綠占白鷗汀。

越船一葉蘭溪上,載得金華一半青。

元代詩人薩都剌,晚年在江浙行省為官,幾乎遊曆了整個浙江。大約在至正三年(1343),他曾到訪金華的蘭溪縣,因而寫下此詩。

薩都剌雖然不是漢族出身,但卻擁有相當高的漢文化素養,尤其是詩歌方麵自成一家,在元代詩壇享有盛名。他的詩長於寫景狀物,風格清新,語言淡雅,頗受時人喜愛。

詩人行舟於蘭溪江上,隻見晚霞滿天,倒映於水中,似乎將江水也染紅了。魚尾赤,是一個頗為雅致的比喻。時值春天,江水泛綠,而白鷗或棲息,或翔集於沙洲之上,顏色對比鮮明。在此聯中,詩人連用赤、綠、白三色,刻意營造出一種畫麵感、視覺感。見慣了塞外之景的薩都剌,或許會覺得江南的景物格外別致吧。

如果說開頭兩句寫景,出人意表,那麽接下來的兩句,則更顯得匠心獨運,構思精巧。雖然不避重複,疊用“一”字,但字眼卻有輕重懸殊之別,前者是一葉扁舟,後者則是一半青山,從而造成巨大張力。與此同時,詩人又巧妙地將兩個地名(蘭溪水、金華山)嵌入句中,卻沒有累贅之感。兩句之間,構成一種意義上的交互關係,缺一不可,甚是奇妙。兩句之中,而能有如此豐富的意義層次,足見薩都剌的文學功力。

登玄暢樓

﹝南朝梁﹞沈約

登樓望秋月,會圃臨春風。

歲暮湣衰草,霜來悲落桐。

夕行聞夜鶴,晨征聽曉鴻。

解佩去朝市,被褐守山東。

到了蘭溪縣,如果沿著其中的一條支流金華江繼續上溯,那麽就可以抵達婺州的治所金華縣。金華本地最負盛名的曆史遺跡,自然就是八詠樓。八詠樓本名“玄暢樓”,到了宋朝初年才被改名。改名的緣故,則與南朝沈約的這首詩有關。

沈約是南朝時期身曆宋、齊、梁三朝的著名文人。到了南朝齊的時候,他已經身居高位,但因卷入權力鬥爭,而被迫離開京城,於隆昌元年(494)出任東陽太守。在任期間,他登臨玄暢樓,寫下此詩。

南朝齊、梁間,是古典詩歌走向聲律化的一個關鍵時期,其中一個表現,就是駢偶句的大量使用,沈約此詩恰好體現了這一特點。詩的結構較為簡單,前三聯是三組對仗句,通過季節的更替、草木的凋零、禽鳥的比興,來抒發一種人生無常、才華無法施展的悲歎,最後表達舍棄官職、歸隱山林的誌向。此種較為低沉消極的人生態度,自然與其在政治上的失意,有著密不可分的聯係。

後來,沈約又將此八句詩拆開,每句作為首句,各自敷衍成長篇,因而成為由八首詩構成的組詩。因此之故,到了宋太宗朝,馮伉做婺州太守時,遂將玄暢樓改為八詠樓。

題八詠樓

﹝宋﹞李清照

千古風流八詠樓,江山留與後人愁。

水通南國三千裏,氣壓江城十四州。

因為有了沈約的這則逸事,後來的文人雅士,但凡到婺州,必然會登臨八詠樓,同時借題發揮,抒發一下自己的感慨。所謂“借他人之酒杯,澆自己心中之塊壘”。

這首詩的作者李清照,是宋代著名女詞人。她出身名門,後嫁給趙眀誠,曾有過一段頗為優渥安逸又富有情趣的生活。但是由於金人南侵,李清照和丈夫一起躲避戰亂,結果丈夫不幸死於金陵。自己孑然一身,獨自輾轉逃難,隨身攜帶的珍貴收藏,也遭遇盜竊、攘奪,遺失殆盡,還遭遇過牢獄之災,晚景甚是淒涼。此詩就是李清照為了躲避兵亂,暫居於婺州時期所作,時間當在紹興五年(1135)。

因為身處金華,詩之首句即以八詠樓破題。身處戰亂年代,南宋朝廷立足未穩,不知如此大好河山,是否可以守住,因此緊接著,詩人便有“江山留與後人愁”之無奈與憤懣。後兩句卻寫得甚有氣勢,顯出巾幗不讓須眉的氣度。蘭溪水匯入浙江,一直奔流到海,故有“三千裏”之謂;宋代兩浙路行政區內,則一共有兩府十二州。或許李清照相信,地處浙江中心位置的金華,擁有地形之利,應該會在南宋中興過程中扮演重要角色吧。

武陵春·春晚

﹝宋﹞李清照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隻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因躲避兵亂,李清照逃難到金華,孑然一身,孤獨無依。以前喜愛出外郊遊的女詞人,此時在愁腸百結中,即使麵對春光,也失去了往日遊春的興致,獨自一人沉浸於悲哀之中。這首詞作於紹興五年(1135)的春天,是李清照在晚春時節愁情別緒的訴說。

詞之上闋,一開篇就寫道,落花滿地,化為塵土,眼看春天就要過去了,自己卻沒有出遊的興致,甚至都沒有梳洗裝扮。接下來的一句,“物是人非事事休”,實在酸楚至極。離家逃難,失去了丈夫,失去多年的珍藏,那些美好的日子一去不返了,未來還不知怎樣,怎不令人傷心落淚呢?

詞之下闋,則和盤道出心曲。雙溪,就是指在金華合流的東陽江、永康江,合流處還建有雙溪樓,供人登覽。聽遊春的人們回來說,雙溪上的景色真不錯,自己也深知應該出去走走,換換心境。但是一想到早年遊春的情形,與當下的雲泥之別,恐怕隻會觸景傷情,徒添傷痛。一句“隻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表達了多少無人理解、隻能鬱積於胸的悲哀啊!

對酒示申屠學士

﹝唐﹞戴叔倫

三重江水萬重山,山裏春風度日閑。

且向白雲求一醉,莫教愁夢到鄉關。

戴叔倫是比杜甫晚一輩的中唐詩人,他年輕的時候,正好爆發了“安世之亂”,由此人生的命運發生了重大轉折。他不再能像前人那樣,去長安應舉登科,隻能在江南躲避戰亂。所幸他憑借自己的才華,被當時極具才幹的轉運使劉晏延請入幕府,從而獲得了進入仕途的機會。後來,他又在劉晏的保舉下,在湖南、河南一帶負責漕運,表現出色,很受認可,眼看著前途可期。可是隨著劉晏的失勢,他隻能到婺州去做一個東陽縣令。此詩就寫於他在東陽縣令的任上,時間在建中二年(781)左右。

詩的起句,極其精彩,一語概括出了婺州的地勢地貌。三重江水,指東陽江、永康江匯流成蘭溪江;萬重山,則是指山峰環抱的地形。恰值春光明媚,本應心情大好,但是詩人卻感到單調寂寞,無法排遣。此處的“閑”,乃是閑而生愁之意。於是借酒澆愁,欲圖一醉,以免自己被思鄉之情所折磨。

全詩讀罷,詩人的滿腹惆悵盡在紙上。想是被發配到東陽來做縣令,他是極不情願,也極不甘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