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興,別名禾城,位於浙江省東北部,自古為江南富庶之地。大運河的一部分,即從杭州經嘉興到鎮江的江南河,使其享有航運灌溉的便利,因此素有“魚米之鄉”的美稱。嘉興自然風光優美,擁有南湖、烏鎮、西塘等眾多知名景點。1921年,中共一大在嘉興勝利閉幕,使其成為黨的誕生地。近代以來,嘉興湧現出王國維、茅盾、徐誌摩、陳省身、豐子愷等各界名家,真可謂人傑地靈。
秀州通越門外八九裏,臨水多佳木茂樹,以便風不得停舟一賞,愴然為詩
﹝宋﹞蘇舜欽
密樹重蘿覆水光,珍禽無數語琅琅。
驚帆瞥過如飛鳥,回首風煙空斷腸。
嘉興古稱槜李,春秋時代即已見諸史籍,但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它並不是一個獨立的行政區。唐代,它歸屬於蘇州管轄。直到五代時期的後晉天福四年(939),設置了秀州,它才成為獨立的行政建製。南宋時期,因孝宗皇帝出生於嘉興縣,在慶元元年(1195),又將秀州升格為嘉興府。故而作為一個新興的州府,嘉興主要是在宋代開始嶄露頭角。
大約在慶曆三年(1043),蘇舜欽曾有一次前往吳越的旅行,遊覽了杭州、紹興、蘇州等地的名勝古跡。宋人長途旅行,一般都走水路,嘉興在江南運河沿線,恰好是必經之地。隻是不巧的是,當時為了趁著順風船趕路,蘇舜欽未曾在秀州稍作停留,隻是遠遠地瞥見了秀州的城門。但通越門外的臨水景致,在那驚鴻一瞥的瞬間,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蘇舜欽寫下此詩,以慰不能停舟欣賞的遺憾。
詩歌描寫了秀州通越門外八九裏臨水之處的秀麗景色,層層綠樹密栽,重重藤蘿纏繞,蒼翠濃綠,覆蓋了整個水麵。而樹上的各種珍禽異鳥,鳴聲琅琅。此情此景,詩人多想停舟駐足觀賞啊,隻可惜順風乘船,不得便宜。
當時的蘇舜欽,作為宰相蘇易簡之孫,又是進士出身,正欲在政治上有所作為。但僅一年之後,他的命運就發生了戲劇性的轉折。
從嘉興返回汴京的次年,蘇舜欽經由範仲淹的舉薦,成為朝官,隨即參與了範仲淹主導的“慶曆新政”。然而,也就在慶曆四年(1044)的年末,他被政敵羅織罪名,招致牢獄之災。悲憤之餘,他選擇離開京城傷心之地,飄然南下,定居於蘇州。然而政治上的失意,使他鬱鬱寡歡,四年之後,蘇舜欽即與世長辭,結束了自己悲劇性的人生,時年四十一歲。
秀州秋日
﹝宋﹞沈括
草滿池塘霜送梅,林疏野色近樓台。
天圍故越侵雲盡,潮上孤城帶月回。
客夢冷隨楓葉斷,秋心低逐雁聲來。
流年又喜經重九,可意黃花是處開。
沈括是一位博學多能的人物。他撰寫的《夢溪筆談》一書記述了不少古代的科技成就,在中國乃至世界上都占有一席之地。同時,沈括在政治上也頗有作為。不幸的是,由於在西北邊疆措置上出現失誤,沈括一度遭到貶謫。元祐初年,他到秀州任職,這首詩即作於此時。
沈括此詩是“傷春悲秋”這一文學傳統的絕佳體現。全詩處處圍繞秋日著筆,卻又層層遞進,於景物敘寫中,漸次呈露心境。首聯即點題,霜草池塘、疏林野色,渲染出一派淒清的秋日景象。頷聯則將秀州代入,陰沉的天色中,潮水伴著月色而來,越發顯出城市的孤獨。頸聯逐漸牽引出個人的情思,麵對深秋的楓葉、雁聲,作者似乎情緒低落,唯一可以給他帶來慰藉的,就是那重陽時節到處盛開的**。從整首詩的情感基調來看,沈括在秀州多少是落寞傷神的,這與他仕途不順,遭遇貶謫密切相關。
過永樂,文長老已卒
﹝宋﹞蘇軾
初驚鶴瘦不可識,漸作雲歸無處尋。
三過門間老病死,一彈指頃去來今。
存亡慣見渾無淚,鄉曲難忘尚有心。
欲向錢塘吊圓澤,葛洪川畔待秋深。
熙寧四年(1071)十一月,蘇軾到任杭州通判,熙寧七年(1074)九月,他轉任密州太守,在杭州一共待了約兩年半的時間。在此期間,他與秀州本覺寺的文長老結下了深厚的情誼。蘇軾三次前去拜訪文長老,三次作詩,而在此過程中,文長老也分別經曆了老、病、死三個階段,由此引發了蘇軾深長的人生感慨。
詩之開篇,簡略交代了文長老由老病而去世的過程,鶴瘦、雲歸,皆是譬喻之語。頷聯則借用佛教的譬喻,“一彈指頃去來今”,引申出人生無常之感。頸聯,既道出自己麵對死亡的無奈之感,又表達了對於文長老去世的悲悼。尾聯則借用唐人筆記中的一個故事,圓澤和尚死後與朋友李源再世重逢,幻想著文長老也能再生,自己能與之重逢。
蘇軾喜於詩中闡發人生的感慨,自己也時常會有“人生如夢”的幻滅感,這些或多或少都是受到了佛教思想的影響。
月波樓
﹝宋﹞鄭獬
古壕鑿出明月背,樓角飛來兔影中。
野色更無山隔斷,天光直與水相通。
溪藏畫舫青紋接,人住荷花碧玉叢。
誰把金魚破清暑,晩雲深處待歸風。
月波樓,興建於北宋至和元年(1054),成於當時的秀州太守令狐挺之手,位於秀州城的西北,其下有金魚池。詩人鄭獬,則是北宋皇祐五年(1053)的狀元。也就是說,月波樓剛一落成,就得到了狀元的贈詩,堪稱一段佳話。在宋代,月波樓是嘉興的地標性建築之一,時人在題詠嘉興景物時,總會提及它。
作為一首題詠樓閣之作,詩人顯示了匠心獨運之處。詩句發端,著眼於月波樓的坐落方位,以及得名之由,描摹出一幅樓台與池水相映、天光共雲影徘徊、上下澄澈一色的清麗之景。中間兩聯,則是詩人的濃墨重彩之筆。詩人憑欄遠眺,一切美景盡收眼底,溪中遊弋的畫舫、池中搖曳的荷花,更是點染出金魚池的無限風光。此詩狀物寫景頗具畫麵感,儼然一幅月波樓與金魚池的定格照片。
水調歌頭·題煙雨樓
﹝宋﹞吳潛
有客抱幽獨,高立萬人頭。東湖千頃煙雨,占斷幾春秋。自有茂林修竹,不用買花沽酒,此樂若為酬。秋到天空闊,浩氣與雲浮。
歎吾曹,緣五鬥,尚遲留。練江亭下,長憶閑了釣魚舟。矧更飄搖身世,又更奔騰歲月,辛苦複何求。咫尺桃源隔,他日擬重遊。
南宋時期,嘉興府的遊觀登覽之處,除了興建於北宋的月波樓之外,嘉定年間,當地的退休官員王希呂又在鴛鴦湖東畔興建了一座煙雨樓,從而為這座城市平添了一處觀景之所。紹定二年(1229),吳潛出任嘉興府通判一職,大約在當年秋天,他登臨煙雨樓,寫下此詞。
吳潛是南宋晚期一位十分重要的人物,他不僅是嘉定十年(1217)進士登科的狀元,而且官至宰相,乃是名副其實的“狀元宰相”。吳潛步入仕途之際,南宋麵臨著蒙古軍隊的壓境,已經風雨飄搖,有大廈將傾之勢。然而吳潛卻仍欲有所作為,力圖扭轉危局,因而與當時的權臣賈似道發生衝突,最後被貶逐廣西而死。可以說,吳潛是沒落時代的一位悲劇性人物。
此詞乃吳潛早年之作,當時他35歲,入仕不久,但在詞中,已表露出倦於宦遊的情緒。上闋起首一句“有客抱幽獨”,乃是籠罩全篇之語,但引而未發,並未說破。接下來,則是一番對東湖景致的書寫,跌宕生姿。此東湖,即嘉興之鴛鴦湖。因登臨觀景,見長空雲浮,頓生浩然之氣,於是才將一番心曲道破。詞之下闋,全是對於幽獨懷抱之抒發。麵對如此清景佳致,詞人卻油然而生歸隱之思。
在那樣一個飄搖的時代,在時光的迅疾流逝中,詞人在思考:做官到底是為了什麽?也許後來,他在一係列的政治作為中,已然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過嘉興
﹝元﹞薩都剌
三山雲海幾千裏,十幅蒲帆掛煙水。
吳中過客莫思家,江南畫船如屋裏。
蘆芽短短穿碧沙,船頭鯉魚吹浪花。
吳姬**槳入城去,細雨小寒生綠紗。
我歌《水調》無人續,江上月涼吹紫竹。
春風一曲《鷓鴣詞》,花落鶯啼滿城綠。
元朝統一中國之後,原來阻隔南北的疆界消弭於無形,南人北上,北人南下,各色人群實現了地理空間上的自由流動。在此進程中,由於元朝統治疆域的擴大,也有不少西域人來到中國,他們受到了中原文化的深刻影響,並且同樣地開始迷戀起了江南文化。此詩作者薩都剌,其先世即為西域人。
至元二年(1336),薩都剌由北京赴福建上任——詩中的“三山”,即是福州的代稱,點明了此行的目的地——一路沿著京杭大運河南下。當他行經嘉興時,正值春天,詩人得以悠然地坐在船上欣賞春日的江南美景。河邊剛剛露頭的蘆芽,船頭伴遊的魚群,都讓詩人感到新鮮。而河上**槳入城的江南女子,似乎額外增添了一抹旖旎之景。也許是覺得有些寂寞,夜晚的時候,詩人獨自在船上吹起了笛子。在悠揚的曲聲中,他感受到了一個草長鶯飛、春意盎然的江南。
單就詩句本身,我們很難想象,它會出自一位異族文士的筆下,而詩中的江南情調,卻與漢族詩人的抒寫別無二致。這無疑彰顯了中華文化的巨大魅力,足以克服族群差異,成為多民族共享的財富。在元朝,像薩都剌這樣具有很高文化素養的異族人士,還有許多,他們中的不少人都為江南文化所吸引,甚至長期定居在江、浙一帶。
鴛湖曲
﹝清﹞吳偉業
鴛鴦湖畔草粘天,二月春深好放船。
柳葉亂飄千尺雨,桃花斜帶一溪煙。
煙雨迷離不知處,舊堤卻認門前樹。
樹上流鶯三兩聲,十年此地扁舟住。
主人愛客錦筵開,水閣風吹笑語來。
畫鼓隊催桃葉伎,玉簫聲出柘枝台。
輕靴窄袖嬌妝束,脆管繁弦競追逐。
雲鬟子弟按霓裳,雪麵參軍舞鸜鵒。
酒盡移船曲榭西,滿湖燈火醉人歸。
朝來別奏新翻曲,更出紅妝向柳堤。
歡樂朝朝兼暮暮,七貴三公何足數!
十幅蒲帆幾尺風,吹君直上長安路。
長安富貴玉驄驕,侍女薰香護早朝。
分付南湖舊花柳,好留煙月伴歸橈。
那知轉眼浮生夢,蕭蕭日影悲風動。
中散彈琴竟未終,山公啟事成何用?
東市朝衣一旦休,北邙抔土亦難留。
白楊尚作他人樹,紅粉知非舊日樓。
烽火名園竄狐兔,畫閣偷窺老兵怒。
寧使當時沒縣官,不堪朝市都非故。
我來倚棹向湖邊,煙雨台空倍惘然。
芳草乍疑歌扇綠,落英錯認舞衣鮮。
人生苦樂皆陳跡,年去年來堪痛惜。
聞笛休嗟石季倫,銜杯且效陶彭澤。
君不見,白浪掀天一葉危,收竿還怕轉船遲。
世人無限風波苦,輸與江湖釣叟知。
文人墨客在詩中吟詠嘉興時,總不忘提及嘉興的鴛鴦湖,如蘇軾就曾有詩雲:“鴛鴦湖邊月如水,孤舟夜榜鴛鴦起。”(《至秀州,贈錢端公安道,並寄其弟惠山老》)其他如陳維崧、查慎行等也都有吟誦鴛鴦湖的詩句,而要說個中翹楚,則不能不推吳偉業的《鴛湖曲》。
吳偉業,號梅村,深受中唐詩人元稹、白居易的影響,長於借歌行體來敘事,此篇亦如是。本詩主題是懷念故人吳昌時,詩作於順治九年(1652),正值明清易代之際。
詩歌的篇幅雖長,但敘述的層次卻脈絡井然。開頭數句,點染鴛鴦湖春深之景,繼而表明此為舊遊之地,由此轉入回憶。十年之前,大約在崇禎十五年(1642),明朝滅亡的前夕,當時吳梅村到訪嘉興,受到主人吳昌時的盛情款待。詩中對於當時宴會的奢華場麵,用了相當多的筆墨鋪敘,尤其對於伶人樂工的歌舞表演,給予了細致入微的描繪,讓人有身臨其境之感。然而筆鋒一轉,人物命運陡轉直下。幾年之後,吳昌時進京做官,因弄權貪贓,被論罪處死,故園宅第也隨之荒廢。
詩人由此生出華屋山丘的欷歔之感,進而對於人生出處也不禁心生惕懼:榮華富貴固然充滿**,但是也暗藏著極大的風險,不如及早抽身為好。
然而,吳梅村也未能掌控自己的命運,作為明亡之後江南地區的文壇宗主,他早已成為清廷矚目的對象,被著意拉攏。就在此詩寫成的當年,他被朝廷強行征召北上,從而違心地走向了出仕的道路,也因此毀棄了名節,抱憾終身。
銜命郊勞使客,船過崇德縣(選一)
﹝宋﹞楊萬裏
北關落日送船行,欲到嘉興天已明。
睡起一河冰片滿,捶瓊摐玉夢中聲。
淳熙十六年(1189),楊萬裏以秘書監的身份,去淮河邊界迎接金朝派出的賀正旦使。他從臨安出發,沿著運河水路,經過嘉興府的崇德縣,時值天寒地凍,河水結冰,船隻隻能破冰前行,在此情境下,他寫下了這首詩。
楊萬裏於夜晚時分登船啟航,等抵達嘉興府境內的崇德縣時,已是次日的清晨,天已放亮。當他醒來的時候,滿耳都是船家在河麵破冰的聲音。在詩人聽起來,這清脆響亮的聲音是那麽美妙悅耳,於是將其詩意地比喻為“捶瓊摐玉”,對此,我們隻能歎服詩人的想象力之豐富了。
寒冬時節,乘船出行公幹,本來應是一件辛苦的差事,但是詩人楊萬裏卻利用他的想象力,將這些平凡的事務詩意化,讓原本勞碌奔波的旅程變得富有意趣。
寄題莫氏椿桂堂
﹝宋﹞範成大
君不見,衣冠盛事今猶昔,前說燕山後崇德。
聯翩五組帶天香,世上籝金賤如礫。
他年詩禮到雲來,日日高堂稱壽杯。
桂長孫枝椿不老,卻比竇家應更好。
(自注:莫氏五子皆登科,居崇德縣。)
南宋時期,嘉興府崇德縣出現了一個莫氏家族,自從紹興三十年(1160)開始,族中有兄弟五人,先後進士登科,金榜題名,在當時引起了極大的轟動。官府為了榮耀其族,將其宅邸所在地名為“五桂坊”,莫氏家族更是將住所的廳堂命名為“椿桂堂”,以取“蟾宮折桂”之意。不少知名的官僚士大夫也都專門為此題詩祝賀。範成大此詩,即是由此而作。
《三字經》中即有:“竇燕山,有義方,教五子,名俱揚。”說的是五代時竇燕山教子有方,他的五個兒子都取得了較大的成就。範成大的詩中就用了這個典故,認為莫氏一門五進士的榮耀,正是對竇燕山家族五子聲名俱顯的輝映。在科舉時代,每個家族都希望子孫能夠讀書登科,光宗耀祖。範成大在詩中表達的思想當然也莫外於此。科舉考試在宋代社會所形成的巨大影響,由此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