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談中,黃建強斷斷續續地說,清水市檢察院的辦案人員已經下了話,對他不能有半點特殊照顧,一定要嚴格管理,最初甚至把他關到重犯的監舍內,犯人們知道了他是警察,都禍害他,受了不少委屈。後來還是看守所長和幾個管教看不下去,自作主張給他換了監舍。身體還好,雖然瘦了一些,沒出大的毛病,隻是感到很弱,主要是監舍內陽光不充足,室外活動少造成的。
這時,看守所長領著一個年紀較大的檢察官走進來。看守所長介紹說,這是鐵林檢察院駐看守所檢察員。林蔭明白,他是來履行職責、監視這次會見的。看到外人進來,黃建強一下變得堅強了。他迅速擦幹眼淚,對林蔭和方政委說:“局長,政委,非常感謝你們來看我,可我確實是冤枉的,我是被人陷害的。這些日子我反複想那件事的過程,越來越感到,這是一個陰謀,我被陷害了,陷害我的就是大軍子他們,你們要幫助我伸冤!”
黃建強的看法和秦誌劍一樣,認為那裏發生的一切都是預謀好的,是有意引誘他開槍,造成後果。可是,這隻是分析猜測,沒有證據,相反,有的隻是所謂受害人一方不利於他們的證據。
黃建強說得激動起來:“不,應該有證據和證人,事發現場附近有好幾個小賣店,還有住宅,還有路過的行人,一定有人看到那件事的過程,隻不過沒人出來作證罷了……對了,秦誌劍不是回刑警大隊了嗎?你告訴他,在事發的當時,我好象聽到有個女人驚叫一聲,好象還喊了句:‘天哪,他們咋這麽幹哪’,她可能看到了整個過程,讓誌劍去找她,動員她出來作證……我早都想把這話捎出去,可和外邊人接觸不上,今天你們終於來了……林局長,我已經不指望咱們市檢察院了,任明遠他挾私報複,我要請律師打這場官司,可是家裏沒錢。希望局裏能借我點,讓我愛人去聘律師,我要申訴……”
足足嘮了一個多小時,林蔭和方政委告辭時,黃建強平靜了許多,與二人緊緊握手,並把期望的目光烙在林蔭的心裏。臨別時,林蔭和方政委再三囑托看守所長對黃建強多多照顧。看守所長說:“放心吧,都是警察,怎麽也有點感情,你們當局長政委的這麽關心手下,我看著都感動。”然後又放低聲音說:“不過,黃建強說得對,這個案子確實有說道。前些日子你們清水市檢察院來了兩個辦案人,還跟來一個外人,找我們檢察院監管科的人喝酒讓我碰上了,那人還跟我喝了一杯。我感覺,他好象也是為黃建強的事來的!”
林蔭注意地問:“那人叫什麽名字?”
起訴科長:“這我沒記住,當時是逢場作戲,雖然彼此介紹了,也沒往心裏去……那人有三十多歲,長得挺帶勁兒,象個美男子似的……對了,好象叫什麽‘軍’……”
“大軍子!”
林蔭脫口而出。看守所長點點頭:“好象是,你們檢察院的人好象是叫他什麽‘軍哥’!”
居然有這種事?!檢察院來辦案,帶著大軍子幹什麽?看來,秦誌劍和黃建強說得沒錯,這一定是冤案,是一個陰謀。
回到清水天已經很晚了,林蔭和方政委在小吃部草草吃了一口回到辦公室。不大會兒,秦誌劍就敲門闖進來,用急促緊張的口氣問:“林局長,看到建強了嗎?他還好吧?”聽到肯定的回答後,舒口氣說:“身體還好就行,我就擔心他的身體!”然後真誠地對林蔭說:“林局長,我不會說假話,可是,你今天能去看他,我非常感動,謝謝你,以我個人的名義,也代表刑警大隊的弟兄們!”
秦誌劍說著敬個舉手禮,林蔭沒有思想準備,鬧得有點不好意思:“你這是幹什麽,我是局長,他是我們局的民警,我去看看不是很正常嗎?”
“既正常也不正常,”秦誌劍說:“老曾還是老局長呢,建強出事後他一次也沒去看,有的領導還遠遠躲著,生怕沾上什麽不吉利似的。你能去看他,說明你心裏有他,有我們弟兄,也說明,建強有希望,有希望了……”
秦誌劍說著,眼裏有了淚光。林蔭急忙勸道:“誌劍,你別高興得太早,現在一切還很難說,咱們還要做很多工作,而關鍵的關鍵是尋找證據,對建強有利的證據,這個工作還要你去做!”
“這你放心,”秦誌劍大聲道:“隻要你有話,我就是頭拱地也要找到證據,一定替建強洗清冤情。再說了,這不止是他的事情,也是我的事情,是我們刑警的事情!”
“好,你坐下,咱們研究研究這事,看到底該咋辦?”
在回來的路上,林蔭已經和方政委核計過。覺得黃建強說得對,要救他,必須尋求法律幫助。考慮到他的家很困難,拿不出錢來請律師,決定局裏先墊上。秦誌劍聽了更為激動,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林局長,我再次代表建強向您表示感謝……正好這段時間案子不多,我全力以赴!”
林蔭急忙阻止:“你不要忘了,這不同於其它案件,當事人是公安民警,我們收集證據是違法的,絕不能再授人以柄。咱們要請律師……當然,也不能坐等,要采取必要的措施,協助律師工作,為他取證提供幫助……”
兩人談了好一陣,秦誌劍神情振奮地告辭離去。
4
秦誌劍離開後,林蔭又想到蘇檢察長提出的條件:需要上邊有領導打招呼。有點犯愁。找哪位領導呢?從隸屬上說,檢察院歸市人大管,可實際上根本不是那麽回事,最好還是市委主要領導發話,那力度最大。可萬書記……找他十有八九會適得其反。那找誰?從分工上說,許副書記是政法委書記,對檢察院是正管。對,就找他。林蔭拿起電話,可許副書記“嗯’嗯”聽完後好一會兒才說:“這……現在司法機關獨立辦案,我做為市委副書記出麵說話恐怕不太好,你別著急,我考慮一下!”
林蔭已經看出許副書記的性情。他為人不錯,文化水平、工作能力都行,可就是有點膽小,不攤事兒,遇到棘手的問題總是躲開身子,看來,指望他夠嗆。放下電話想了想,又撥陳副市長,他也是政法委副書記,盡管是兼職,出麵也可以。可他沒在家,政府辦說去省裏開會了。還找誰,隻有於海榮,他是專職政法委副書記,也管著檢察院,可林蔭明白,別說他權力有限,就是真有權,也不會起積極作用。無奈之下,隻好穀局長打了個電話,請他找地區中級檢察院的領導說話。穀局長支持搞清黃建強案件的真相,因為這事關全區公安機關的聲譽,可是,談到找上級領導時,卻沉默片刻說:“我可以跟中院的孫檢談。不過這恐怕會讓你們市領導挑理,我看,還是你們市領導出麵好一些!”
林蔭覺得穀局長說得對。可是許副局長是那種態度,陳副市長又沒在家,找誰呢?隻有萬書記和洪市長了。萬書記又不想找,隻有找洪市長。感覺上他倒是個正派的領導,隻是太忙,平日把精力都投入到抓經濟建設上了,政法機關的工作很少過問。可沒有別的辦法,林蔭試探著打了洪市長的電話,不想他倒很痛快:“如果真象你說的這樣,檢察院確實應該重新審理,有錯必糾嗎。不過我太忙,又不分管政法,我看,你找陳副市長吧……啊,他上省裏開會去了,你別急,我想法和他聯係,要他找檢察院……”
不到半小時,林蔭桌上的電話響起,一聽到陳副市長的大嗓門,心裏頓時熱乎乎的。陳副市長說:“林蔭哪,我已經跟蘇檢察長談過了,黃建強的案子應該重新審理,如果真是冤案就平反。不過,蘇檢察長說了,你們得提供證據……”
陳副市長電話剛放下,蘇檢察長又打來電話:“林蔭,陳副市長給我打電話了。說實在的,他隻是政法委兼職副書記,真不該管這事。可我不管那些,隻要有比我大的說話,我就敢照辦。對,你是不是找地區公安局了,剛才市檢察院的孫檢也打電話來了。不過話還得說到前麵,我們重新審理可以,可你們要想辦法提供證據!”
林蔭放下電話,立刻把法製科長招過來,要他與刑警大隊密切配合,給黃建強請一個有水平的律師,依法收集證據。
第二天一上班,法製科王科長就和秦誌劍走進林蔭的辦公室。王科長說,他們找了市律師事務所,律師事務所推薦了一個律師,姓田,是政法大學畢業的,很有熱情,就是太年輕,好象還不到三十歲,讓人有點不放心。
秦誌劍卻有不同意見。他說:“雖然年輕,可很有能力,我在刑警大隊時和他打過交道,法律意識很強,也有責任感。那是一起牛局親自抓的傷害案,在法庭上被這個律師給推翻了。我看可以聘他……王科長你沒看出來嗎?那些老律師好象明白這案子的背景,都不願意接。咱這案子就需要那種不太世故的律師來辦!”
王科長也同意這一點。聘律師的事就這麽定下來。過了一會兒,秦誌劍又把田律師領到林蔭辦公室,果然是個充滿熱情、精明強幹的年輕人。談話中,他既謙虛又自信:“感謝公安局領導對我的信任。秦教導員跟我談了這案子,我的實踐經驗雖然不多,可是,如果你們說的屬實,能找到有利證據的話,這案子能翻過來。今天我就和檢察院接觸,開始調查工作……”
田律師說到做到,立刻全力投入到調查工作中。然而到了晚上九點多鍾,他又打來電話,改變了態度。
電話裏,田律師的語氣很不對勁兒:“林局長,對不起了,你們的案子我不辦了,請另找別人吧!”
事情發生得非常突然,林蔭忍不住聲音高起來:“哎,田律師,你這是什麽意思,咱們說得好好的,怎麽能半路上突然不幹呢……”
田律師:“這你就別問了。總之,你們這案子我不辦了,你們找別人吧!”
林蔭:“哎,田律師,你先別做決定……你就是不幹了,話總要說明白吧,你現在哪裏,能不能來一趟……這樣吧,我派人去接你,你等著!”
林蔭拿起內線電話要刑警大隊值班室,正好是秦誌劍值班,他聽了這個消息也覺得突然,就開車去接田律師。二十幾分鍾後,氣呼呼陪著田律師走進來:“林局長,你看吧!”
林蔭看到,田律師的一身西服弄得很髒,一塊泥巴一塊土的,臉上是氣惱和驚懼之色,右眼窩還有一塊青紫。他十分驚訝,一邊讓坐一邊詢問怎麽回事。田律師氣呼呼地說:“怎麽搞的,就是因為調查你們的案子……今天上午我就開始調查,因為很多調查對象不在家,晚上我就加了班,還真取得一點收獲,可想不到……”
原來,田律師受理案件後,根據黃建強提供的線索,事發時聽到附近有女聲驚呼,就去現場調查。白天倒沒發現什麽,晚上去時,正趕上一些高中學生晚自習歸來。他靈機一動忽然想到,這正是黃建強出事的時間,那麽,在這個時間裏經過的人能否有那個女聲呢?這麽想著,就向幾個匆匆趕路的學生打聽。不想,還真問對了,一個快人快語的女學生說:“啊,那件事啊,我正好趕上,從頭看到尾,我們好幾個過路的同學都看到了……”田律師正要往下問,那女同學忽然想起什麽,“哎呀,我不能說了,得回家寫作業呢!”騎上自行車匆匆走了,田律師沒有攔住,追了幾步也沒追上,又覺得天不早了,就往回走,想明天再找女學生。可走到離家不遠的地方時,聽到後邊有腳步聲,正要回頭,脖子被人從後邊用胳膊緊緊摟住,嘴也被捂住,兩個人影繞到前麵,對他連踢帶打,一個瘦長的人影還亮出一把匕首對他說:“媽的真膽肥了你,啥事都敢管,爺們兒知道你是個律師,律師他媽多啥了,取你的小命就是玩兒……要缺錢吱聲,可不許你再管這事兒,我們知道你的家,要是不聽話,咱們沒完!”說完又踢打了幾下才離去。
聽完田律師的介紹,林蔭心咚咚直跳。秦誌劍早怒不可遏:“媽的,一定是大軍子的手下,這幫惡棍……”
田律師一聽這話,臉上更加現出駭然的表情:“你說什麽?大軍子?你們怎麽不如實介紹案情,難道這案子還和大軍子有牽連?”
秦誌劍意識到說走了嘴,可也無法改變,急忙勸道:“田律師,你別害怕,和他有牽連能怎麽樣?……哎,你還能不能記住,威脅你的人都長得什麽樣?”
田律師搖搖頭,“記不清了,天黑,他們又突然出現,隻有說話那人有點印象,瘦瘦的,很凶狠的樣子……對了,三個人都穿黑色衣服。頭型都一樣,是那種板寸……”
林蔭“咚”的敲了一聲桌子站起來,他已經猜到了三個流氓可能是誰,甚至那個瘦子說話的口氣都那麽熟悉。他大聲問田律師:“如果找到這三個人,你能認出他嗎?”
田律師:“這……不敢說,也許……那個領頭的差不多。不過,我不想和他們再見麵,我也不會指認他們……這樣的人,你指認也沒用,他們肯定有不在現場的證明。通過這件事我也明白了,你們那位民警肯定是冤枉的,被人陷害了,可是,這案子我不想接了,你們找別人吧!他們什麽事情都幹得出來,我自己倒無所謂,可我有家,有擔心老婆孩子,我得為她們著想!”
“田律師……”林蔭忍不住激動起來:“我真沒想到你居然這樣膽小,讓他們嚇住了。他們是惡,可你想過沒有,他們為什麽不敢白天找你,要在天黑出現,還不讓你看清麵容,這說明他們心虛害怕!”說著走到田律師的身邊,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秦誌劍說:“你知道我們是誰,我是公安局長,他是刑警大隊教導員,我們的力量要比他們大得多,我們會全力保護您和您家人的安全。田律師,你再好好想一想,你已經答應了為我們辯護,隻因為受到幾個地痞流氓的威脅,就害怕了,放棄了,如果傳出去,對您的聲譽該有多大的損害,難道你真的被他們嚇怕了?你不想把他們繩之以法?他們所以這麽做,為的是阻止你,可這恰好說明,你的行動已經威脅到他們,說明你的工作是有成效的,很快就能取得突破。如果你能堅持下去,最後把案情真相澄清,救出一個警察,那對你的聲望將會有極大的提高……田律師,你不要放棄,我覺得你是個好律師,相信你能把這起案子查明……你放心,從現在起,我們派專人保衛你和你家人的安全!”
秦誌劍緊接著說:“田律師,我求你了,如果你不放心,我親自守在你身邊,確保你安全……田律師,對壞人我們不能怕,隻能跟他們鬥,把他們繩之以法,才會得到真正的安全……為了咱們自己,也為了咱們的老婆孩子,為了那些無辜的平民百姓,咱們要跟他們鬥。田律師,我覺得你是一個有正義感的律師,你不會放下這起案件不管的,有公安局做你的後盾,你怕什麽?!”
田律師被說動了,但仍有餘悸:“這……話是這樣說,可他們都是些黑社會呀,還有後台,實在太危險。你們……這,咳,咋說呢?我擔心你們也不一定是他們的對手。我當律師雖然時間不長,可也經過不少這樣的事,也聽老律師們說過很多,正義和罪惡鬥爭,勝利的經常是罪惡,而正義勝利倒是罕見的。還有,即使我找到了證據,辯護得好,也不一定就能取得應有的效果。哪位掌權人一句話,就可以把我的所有的辯護都否了。我看,你們莫不如去找上級領導,讓他們過問,幫你們說說話,這比我辯護要管用!”
雖然還在推辭,但態度已經鬆動。林蔭說:“田律師你放心,上級領導我們是要找的,必要的法律幫助也不可少,請你一定要幫助我們,幫助我們警察,我們會永遠記住你的。我以公安局長個人的名義,也以清水公安民警的名義請求您!”
田律師再無話可說了:“這……你們都說到這份上了,我要再推就不是人了。其實,我也恨他們,要是通過這事能打擊他們一下,我也高興……不過,你們一定要保證我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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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律師不負所望,經過深入細致的調查,第二天下午就找到了那位女學生。其實,他的調查也很簡單,因為在那個時間裏通過出事現場的高中學生是有限的,經過排查,很快確定是重點高中的學生。他們麵臨著高考,正起早貪晚地苦讀,每天晚九點才放晚自習,從那條路回家。
女學生叫李麗,正在讀高二,長得很清秀。田律師在秦誌劍的陪同下和學校老師的幫助下,一個班一個班費了好大勁兒才找到的。為了避免受到幹擾,創造寬鬆的氣氛,他們沒有把李麗找到律師事務所,而是在高中校園後邊的楊槐林裏進行。
出乎意料,李麗完全變了個人,再沒有前一天晚上的快言快語,而是充滿了戒備,拒不提供任何情況,還說自己其實什麽也沒看見過,昨天晚上的話是說著玩兒。無論田律師怎麽啟發,她也是這種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