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城郊所門外時,見辦公室都亮著燈,人出人進的,一片忙亂景象。從窗外向裏看了看,每個屋子都有民警在工作,都是兩人一組,麵前有一個詢問對象。走進屋子,路過小會議室,見裏邊有七八個人,有男有女,個個破衣爛衫,臉色憔悴,神情陰鬱,目光呆滯,倒倒歪歪,一個男人還斜靠在一個女人懷中,頭上纏著白布,透出殷紅的血跡。
趙所長發現林蔭,急忙迎出來。林蔭問會議室的幾個人是怎麽回事,趙所長回答說,是晚間巡邏在火車站附近發現的,因為都沒有身份證,就帶回來審查了。林蔭又問頭上受傷的人是怎麽回事,趙所長說:“剛才問了問,好象是在大橋鎮被人打的。”林蔭心裏一動:“誰打的,因為什麽打的?”趙所長說還沒來得及細問。林蔭就走進會議室,親自詢問起來。
會議室裏一共七個人,五男二女,身材都較瘦小,一看就是南方人。問了問,果然,是湖北農村的。那個頭上受傷的中年男人聽說公安局長來了,掙紮著坐直身子,林蔭這才看清,他那清瘦的模樣有點象自己在農村的哥哥,再問下去,知道他叫皮佐林,扶著他的女人是他妻子,另外幾個人都是他的親屬,什麽姐夫內弟表兄的。問到他受傷的情況時,幾人現出又恨又怕的神色,可又沉默著不回答。林蔭再三問,皮佐林的妻子眼淚下來了,用不太正規的普通話說:“局長,您別問了,俺們要回家,清水這地方俺這輩子也不來了!”說著流出屈辱的眼淚。
這種情形,使林蔭更想問下去。趙所長也在旁幫腔:“這是我們公安局林局長,一把手,最主持正義了,誰要欺負你們了就大膽說,我們一定給你做主!”又施加壓力道:“你們沒有身份證,又不說實話,能放你們走嗎?再說,你們身上又沒有錢,就是放你們走也回不了家呀,湖北那是多遠哪!”
趙所長的話打動了他們,兩個女人都流淚了,男人也低下頭。林蔭終於聽到了實話,氣得心咚咚跳起來。
原來,他們來自湖北農村,那裏人多地少,自然條件本來就差,再加上去年受災,生活困難,就結夥出來打工。來到清水後,被大橋鎮一個叫“偏頭”的人雇傭下來,為他新建成的酒店搞粉刷裝璜。累死累活兩個多月,好歹活兒幹完了,可“偏頭”卻雞蛋裏挑骨頭,說質量不行,大罵一通,不給一分錢反倒讓他們賠償損失,他們反駁了幾句,“偏頭”就找來一些地痞流氓,不但把他們毒打一通,還扣下了他們的身份證,皮佐林因為反抗,頭部被砍了一刀。
林蔭聽了,氣得肚子鼓鼓的,在清水居然還有這樣的惡霸。媽的,不能饒了他。正想說話,皮佐林又說:“有人告訴我們,他是當地一霸,這酒樓自動工到建成從沒花一分錢。挖地基時雇一夥人,完工時說質量不合格,把人打跑,再雇一夥人砌牆,牆砌完了,再將人打跑,然後再另外雇人建房蓋,然後再打跑。人家說了,他雇了好幾批人,沒有一份能領到工錢的。現在打工的有的是,他雇的又都是我們外鄉人,誰鬥得過他?我們害怕,就連夜搭車逃出了大橋鎮。可是,到了火車站時卻沒錢買票上車,正在犯愁,就被派出所帶來了!”
皮佐林說完,趙所長對林蔭說:“是這麽回事,他們在車站附近轉,我們巡邏民警發現了,一盤查,還沒有身份證,就帶回所裏。”
林蔭聽完,直覺嗓子發幹,又問他們為什麽不向公安機關報案。皮佐林用他那湖北標準話悲憤地說:“俺都是外鄉人,舉目無親,誰能管俺哪?他說了,他公安局、法院都有人,跟你們都是朋友。打我們的時候,還讓我們到派出所報案,俺們……俺們敢嗎,派出所的粉刷裝璜還是他讓我們給幹的呢……局長,俺們認了,俺誰也不告了,俺隻是想要回身份證,掙倆路費錢回家……”
在皮佐林說話的時候,林蔭再次感覺到他象哥哥,心裏酸溜溜的。聽完傾訴,確認他們說的是實話,壓抑著心中的氣憤,囑咐趙所長給幾人準備點吃的,做好詳細筆錄,派人領皮佐林到醫院去看傷。最後又問趙所長,能不能在轄區幫這些人找點活幹,掙點錢。還特別表明態度:“在這件事上,你要盡一切努力,隻要不違法,哪怕搞點特權也沒關係!”趙所長一口答應,說轄區正好有搞建築的工地,和派出所關係還不錯,可以找他們。七個人聽到這話,眼睛都亮了,臉上也有了活氣兒,當林蔭要離開的時候,皮佐林居然拉著妻子給林蔭跪下來,眼淚拋落於地說:“好局長啊,俺也沒錢報答你呀,俺給你磕頭了……”林蔭見狀,脫口一聲“大哥,你怎麽這樣……”急忙攙扶,眼淚差點掉下來。
在返回公安局的途中,林蔭心情怎麽也不能平靜。他揮不去眼前那七個窮困潦倒的身影,揮不去那個有幾分象哥哥的皮佐林的麵容,揮不去他那屈辱的眼神和打濕了自己心靈的淚水。他心裏想,都說人民群眾是國家的主人,難道這就是主人嗎?他們過的是什麽日子啊,窮困,壓榨,嚴重的社會不公,長此下去,社會能穩定嗎?媽的,這些惡棍,簡直比舊社會惡霸地主還惡呀,管你是誰,我非治治你不可!
林蔭決定,明天去大橋鎮。
第二天早晨一上班,林蔭就打電話叫來秦誌劍:“你把別的事放一放,跟我去大橋鎮,再帶個手把利索的!”
秦誌劍說:“手把利索的,刑警大隊沒有超過高翔的……出什麽事了?”
雖然高翔還是幫忙性質,可大家已經習慣於把他當民警使用了。林蔭說:“什麽事兒到那兒你就知道了。你去通知高翔,咱們一會兒就走!”
就在林蔭準備出發時,接到了一個電話:“小林子,你幹啥呢?把別的都放一放,跟我下鄉!”
一聽這個聲音就知道是誰,林蔭頓時象吃了蒼蠅一樣。可惡心歸惡心,還必須熱情寒喧:“哎呀,是何書記,哪陣風把您吹來的呀?下鄉幹什麽呀,去哪兒?”
何大來:“搞調研,去大橋鎮!”
他也去大橋鎮?真巧了。他去那裏幹什麽?
林蔭已經有了經驗,猜測何大來不可能是搞什麽調研。可到底去幹什麽呢?
何大來在電話裏又催上了:“我的車馬上就到你們樓下,你現在就下樓,跟我一起出發!”
林蔭、秦誌劍和高翔下樓,果然一輛奔馳駛過來。車窗搖下,露出何大來陰白的麵孔:“我先走了,你們跟上!”
秦誌劍看著何大來奔馳遠去的背景,問林蔭道:“真怪,怎麽都往那兒奔哪。剛才牛局和羅厚平、江波上車走了,也說是上大橋鎮,現在是何大來。林局長,大橋鎮到底出什麽事了?”
林蔭也覺得奇怪,反問道:“牛明也上大橋鎮了?幹什麽去了?”
秦誌劍:“我也不知道哇,就看他拽著羅厚平和江波著急忙慌地走了,好象還背著誰似的!”
有這種事?上車後,林蔭打了大橋派出所的電話,接電話的是一個叫嚴德才的民警。林蔭問大橋鎮是不是出什麽事了,嚴德才奇怪地說:“沒有啊,出什麽事了?”
林蔭放了點心,但依然納悶:他們到底都去幹什麽呢?
3
路上,秦誌劍再次問林蔭去大橋鎮幹什麽,林蔭把在城郊派出所遇到的事情說了。秦誌劍一聽就激動起來:“媽的,這些惡棍,非收拾不可……我知道‘偏頭’這個人,他也是清水的名人,大軍子的手下!”
又是大軍子。怎麽什麽壞人壞事都離不開這個人呢?
林蔭又問秦誌劍:“根據目前的情況,對他可不可以采取強製措施?”
秦誌劍想了想說:“還不行,現在隻是指控,沒有證據。但我們可以傳喚他。如果他不接受,可以強製傳喚……啊,我明白了,帶高翔來是不是幹這個的?!”
林蔭:“看情況吧!”
大橋鎮距市區二百多華裏,4500跟著前麵奔馳的影子,跑了一個多小時才趕到。
大橋鎮因橋得名。但,所謂的大橋,其實是不知建了多少年的一座水泥橋,有七八十米長,已呈現出殘破之相。因此,當林蔭坐著4500經過橋麵的時候,一點也沒起注意,目光反而被鎮裏另一個建築所吸引。
那是一幢建在鎮中心的三層樓房,通體灰白色磁磚貼麵,茶色玻璃,在全鎮的建築中鶴立雞群。
何大來的奔馳就駛向這幢新樓。
他來這裏調研什麽?
來到樓前,何大來的車停住,林蔭隻好也跟著下車,見樓外已經停了很多轎車,樓的正中掛著一塊牌匾,用紅綢遮著,看不到上邊寫著的字,樓前還停著一台吊車,高高的鐵臂伸向天空,舉著一掛長長的鞭炮。許多衣著光鮮的客人在往裏邊走,一排少年學生組成的鼓樂隊,敲羅打鼓吹著銅管樂。還有幾個服裝整齊的漢子在樓外親熱地迎接來人。
原來,這裏即將舉行新樓開業典禮儀式。
林蔭很快在停著的轎車中發現了那台黑色的“奔馳”,接著又看到牛明那紅色的“奧迪”,顯然,車的主人已經到了。他同時還注意到,接待客人的幾條漢子都著黑色服裝。
何大來邊向門口走去邊回身大聲招呼道:“林局長,快,咱們一起進去!”又對迎接的幾個漢子大聲道:“快去告訴你們董事長,說公安局林局長來了!”
“公安局林局長”幾個字他叫得很響,好象是有意讓人聽的。很快,樓內幾個漢子迎了出來,為首走著兩個人。左邊的身材高大勻稱,黑眉大眼,麵容英俊,正是大軍子。右邊的則身材粗壯,走路一晃一晃的,最明顯的特征是腦袋有點偏。後邊還跟著牛明、羅厚平和江波,還有大橋派出所的薑所長,他們看到林蔭和秦誌劍,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秦誌劍邊往前走邊低聲對林蔭說:“看見沒有,右邊那小子就是偏頭。媽的,何大賴子把咱們領這兒來幹什麽?”
已不容細想,大軍子和“偏頭”象見了親人般熱乎乎地迎上來。“哎呀,林局長您也來了,真賞臉哪,小弟太感激了……快請……”
人們的目光都落到他們身上。牛明、羅厚平和江波的目光也望過來,牛明還表情曖昧地笑著。林蔭頓覺渾身一陣燥熱。他明白,自己上了何大賴子的賊船,他根本不是來搞什麽調研的,而是參加這個樓房落成典禮的,他拉自己來,就是要告訴自己,這個“偏頭”是他的人,不能亂動,同時,也告訴別人,公安局長林蔭和“偏頭”是朋友。媽的!
可是,何大賴子並不知道,人們也不知道,林蔭來這裏,就是查處“偏頭”來了。
可是,眼前卻是這個場麵,怎麽辦?
秦誌劍一拉林蔭:“局長,咱們不能跟他們混在一起,快離開!”
已經離不開了。偏頭和大軍子走到對麵,何大來為他們做了介紹:“偏頭,這是公安局林局長;林蔭,這是‘偏頭’,我兒子,什麽他媽的董事長,在我麵前,他就是‘偏頭’,你也這麽叫他……大軍子你認識了,不用介紹吧!”
沒容何大來話說完,大軍子和“偏頭”已經把手伸過來,一人抓著他一隻手搖晃著,說著親熱的話。不知情的,真不知他們是多麽親密的關係。場麵拘著,何大來又在旁邊,手抽不出來,別提多尷尬了。林蔭隻能在心裏說:不用你們套近乎,犯到我手裏該咋辦還得咋辦。好,借機觀察一下也沒什麽了不起。這麽一想,就隨著何大來向裏邊走去,也沒理睬牛明、羅厚平、江波和薑所長。秦誌劍和高翔象保鏢一般隨在後邊。
進門就是個寬敞的大廳,擁擠著很多人,一些人正奔向接待處的巴台,把一疊疊鈔票遞過去。巴台後邊,有兩個財會人員忙著點錢記帳。左邊,靠牆擺著一大溜祝賀的牌匾,上邊都寫著什麽“興旺”、“發財”字樣。林蔭掃了一眼,見落款處有大橋鎮黨委、政府的,還有派出所的。猛然間,好象還有一塊牌匾上寫著“清水公安局”字樣,就特意看了一眼,這才發現後邊還有四個字,是“刑警大隊”。
秦誌劍也看到了這塊牌匾,臉色漲得通紅,走向羅厚平和江波,把他們拉到一旁說起了什麽,羅厚平和江波現出尷尬之色辯解著。
這時,一個胸戴紅花飄帶的男子匆匆走過來,恭順地向“偏頭”請示著什麽。“偏頭”聽完點點頭,回身對何大來和林蔭說:“幹爹,林局長,大軍哥,時間到了,該揭牌了,咱們出去吧……對了,爹,揭牌得兩人,你一個,另一個你看由誰來!”
“誰?”何大來看一眼林蔭:“人不在這兒放著嗎?小林子,就咱倆吧!”
這是原則問題,林蔭堅決不幹。“不,何書記,哪有公安局長給娛樂場所揭牌的,還是找別人吧,我不行,實在不行……”
林蔭態度堅決,何大來翻翻眼睛沒有再讓,手向大軍子一指:“大軍子,你的身份沒問題吧,就你吧!”大軍子看一眼林蔭:“好,別為難林局長了,就我來吧!”
人們又湧到外麵,“偏頭”、何大來、大軍子及兩個大橋鎮的黨政領導站到人群前麵。那個戴紅花飄帶的司儀走到樓前的台階上,手拿麥克,麵對著眾人大聲道:“我宣布,大橋娛樂中心大樓落成揭牌儀式,現在開始。鳴炮--”
吊車上那長長的鞭炮震耳欲聾地響了起來,好半天才響完。司儀緊接著宣布:“下麵,請白山地區政法委何書記、光華集團董事長兼總經理鄭光軍先生揭牌!”
何大來和大軍子伸手將係著紅布帶的紅綢子扯掉,露出後邊的牌匾,果然是“大橋鎮娛樂中心”六個大字。
一陣掌聲過後,司儀又宣布:“下麵,請娛樂中心董事長兼總經理金子明先生講話!”
原來“偏頭”叫金子明。他聽了司儀的宣布,晃著膀子向前走了兩步,接過麥克,開口道:“他媽的,我‘偏頭’不會說話,可今兒這場麵不說不行,就說幾句吧,媽的,今兒個來的人都知道我,我沒文化,小學都沒畢業,學那幾個字兒早扔爪哩國去了,那時,誰也瞧不起我,可你們誰能想到我‘偏頭’他媽的能混到今天這份兒?!你們看看我這大樓蓋得咋樣?城建都說了,在全市都掛號,是優質工程。不過呢,也他媽得感謝朋友們大力支持,特別是我大軍哥……好,我不說了,感謝大夥兒給我捧場,今後盡管來玩,吃喝玩樂,隨他媽的便,保證一點事兒沒有,誰要乍刺我摘他肋條骨……”忽然看到林蔭,有點結巴起來:“啊……這個,當然……犯法的事咱們不幹……哦,好,就到這兒,下麵開吃,上二樓是餐飲中心,酒菜早備好了,都給我喝,喝他個天昏地暗,房倒屋塌,誰不喝我捏他鼻子灌!”
“偏頭”說完,人們向樓內湧去,何大來向林蔭招手叫道:“小林子,快過來,咱們一桌!”“偏頭”也叫道:“對,大軍哥,牛局,羅大隊,薑所長,還有書記鎮長,你們一桌,上貴賓間,我陪著!”林蔭嘴裏呼應著,腳步卻慢下來,隨人流往裏走了幾步,見沒人注意,悄悄一拉秦誌劍和高翔,迅速退出院子,鑽進車內,逃跑一般駛離這裏,還把手機傳呼關掉了。
路上,秦誌劍憤憤地說:“剛才我問羅厚平和江波了,你們憑什麽以刑警大隊的名義送牌匾,我這副教導員怎麽不知道?他們說,是牛局讓他們這麽辦的,還逼著他們一起來。對了,刑警大隊還隨了二百塊賀禮呢!”
林蔭又聽到了自己的心跳,可沒有表現出來。
高翔也說:“我到巴台看了看,錢收了十五六萬,還沒收完呢。有個人,一人就拿出五千元,鎮政府還拿了一千呢!”
秦誌劍怒聲說:“你以為人們是自願拿的嗎?我聽到有人議論,他們是貸款來交的賀禮,說要是不交,怕今後有麻煩。媽的,不用他美,這回咱們好好調查調查他,真要有事,今天就把他帶走!”
林蔭也有這個意思,可是,何大來在這兒,怎麽下手呢?當然,關鍵是證據,隻要找到證據,管他是誰!
大橋派出所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