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也有道理。別看政法委副書記級別高,名義上是領導,可主要起協調作用,如果牛明真的提拔到那裏,局裏真的少了個禍害。不過,牛明能習慣沒有實權的日子嗎?啊,對了,這是個台階,將來還可以提拔嗎,沒準兒,過個一年半載,還要來接自己公安局長的班呢!

可是,方政委電話放下不一會兒,許副書記又打來電話,而且傳來一個更讓人震驚的消息:“林蔭哪,有點思想準備吧,牛明的提拔的不是政法委副書記,而是你們公安局政委!”

什麽?林蔭覺得遭到沉重的一擊,下意識地聲音高了起來:“這……怎麽會這樣?他這樣的人怎麽能當政委?他當政委,方政委怎麽辦?我堅決不同意!”

許副書記的聲音也很沉重:“這不是我們能決定的。據說,市委一開始確實想要牛明頂替於海榮的位置,可牛明聽說後不幹,又活動一番,才改任政委的。你可能不知道,於海榮和牛明這二年為了提拔沒少活動,年初你來之前的公安局長人選就是他們二人,公安局長雖然沒當上,可他們活動的效果還是有的……至於方政委,安排得還可以,他到政法委頂替於海榮的位置……對了,這隻是考核,一切還在未定中,所以你不要急於告訴方政委,也別表現出什麽來!”

林蔭的心情一下變得十分惡劣。

林蔭沒有告訴方政委,可現在哪有保密的事?市裏很快風一般地傳開了這個消息。方政委自然很快就知道了。晚上下班前,他走進林蔭的辦公室。

林蔭不知說什麽才能安慰他,悶了好一會兒,才言不由衷地說:“去政法委也挺好,能替咱公安局說說話,那裏工作也較清閑,對你的身體也有利!”

方政委苦笑一聲:“要是為了清閑和養身體我早退二線了。說心裏話吧,我五十多歲,參加工作三十多年,可真正覺得活得有價值,幹了點實事的,就是你來之後這不到一年時光。本想和你一起幹上三年兩年,把咱清水公安局的麵貌改一改,退下去也心間裏舒服,誰知……我要一走,牛明提成政委,那你可不好幹了,咱們公安黨委班子也就難以穩定了!”

方政委指出了要害,林蔭沉默下來。是啊,政委是黨委副書記,二把手,也屬於主要領導,其作用和副局長是完全不同的,如果這成為事實,那自己就太難了。而且,這裏邊好象還有別的意味,政委距局長隻有一步之遙啊……

方政委離開後,林蔭掛通了穀局長的電話。穀局長顯然已經知道這事,他說事前沒征求地區公安黨委的意見,安慰林蔭不要想那麽多,無論在什麽情況下,也要盡力幹好工作,做到問心無愧。最後還說了句:“這隻是考核,一切還沒有最後確定!”

一切都明白了,怪不得牛明在黨委會上那種表現,怪不得他忽然變得謙虛誠懇起來,怪不得努力搞好與同誌們的關係,原來是為這個呀!

消息很快傳開,局裏民警很快都知道了,下班鈴一響,秦誌劍就闖進了林蔭的辦公室,臉陰沉著道:“這是真的?”緊接著又是一句:“這樣的人怎麽能當政委……媽的,他也別臭美,不還得考核畫票嗎?等著,我給他串連串連,考核組來了,我還得好好談談!”

這可是非組織活動。林蔭急忙製止:“誌劍,千萬不能這麽幹,你找考核組談可以,可不能串連,那會授人以柄,千萬別這麽幹……”

“怎麽不能?”秦誌劍說:“不許別人串連,他自己怎麽串連呢?這兩天,老是找人上飯店喝酒,郝正也歡兒起來了,找這個那個談話,給他拉票,說什麽他是老公安,內行,上去能給公安民警說話……對了,這回你看出郝正是什麽東西了吧,他絕對是個小人。他從前也恨大軍子他們,因為老曾那時把局裏的飯點安排到皇朝大酒樓,頂他家開的飯店,他就懷恨在心。這回他們有了利害關係,就湊到一起去了。今後你一定要小心他……對了,我聽說他昨天跟羅厚平幹起來了,那肯定是早就心中有數了,借機泄憤!”

秦誌劍說完氣哼哼的走了,臨走時留下的還是那句話:“別高興得太早,還得考核呢!”可林蔭知道,考核多數是走過場,是履行個形式,其實一切早都內定好了。這也是一些不良分子得以混上來的一個重要原因,也是中國幹部製度的一個弊端吧!

3

第二天,市委考核組果然來了,帶隊的是市委組織部幹部科邵科長,成員有市委組織部有關科室的人員,還有市委政法委的同誌。考核前,先召開全局民警大會,邵科長先做了動員講話,要求大家以認真負責的精神畫票,有什麽問題也可以主動找考核組談。

接著就是畫票,看來,畫票的做法比前兩年還算有進步,沒有提出具體人選,隻是要求劃票民警從本局現有正科級幹部中推薦一人為副處級崗位。但,有年令、任職時間限製。一是年紀不超過四十五歲,二是任正科級滿三年以上。這樣一來,也就剩下牛明一個人了。因為,幾個正科級副職當中,隻有牛明未超過四十五歲。

劃票後會議解散,考核組開始找有關人談話。主要是局黨委班子成員,第一個自然是局長、黨委書記林蔭。

林蔭很為難。他內心深處對牛明非常憎惡,不但認為他不能提拔,而且連警察都不配當,可是,對考核組他不能這麽談。因為,這是決定一個人政治命運的時候,必須對自己的話負責。你如果說他有問題,那就要拿出證據來,可是這很難。譬如,他和大軍子的關係,在偵查破案中立場不穩、跑風漏氣等,問題明擺著,可不好往外端。因為,盡管公安機關認為大軍子是黑惡勢力,有重大犯罪嫌疑,可表麵上他還是市人大委員,是清水的名人,市領導與其關係非同一般,還很可能和某些更高層的領導有關係,你敢跟考核組說他是黑社會嗎?如果大軍子沒問題,那牛明和大軍子的關係又有什麽可指責的呢?再說了,這年頭哪有保密的事啊?考核組中有地區政法委的人,誰知他跟何大來是什麽關係?你現在跟考核組說了,很可能明天就能傳到牛明耳中。再說了,做為一把手,如果對副手說太多的壞話,會給人以不容人的印象。

所以,不能這麽說。

不這麽說又怎麽說呢?考核組邵組長讓他談談牛明的工作成績,也就是政績如何。這對他多少有了點啟發,努力用客觀的口氣說:“如果說工作成績,還不是很令人滿意。我到任後分析了一下去年的刑偵工作,全局破案絕對數太低,有很多大要案沒破,而且還存在嚴重的立案不實,有案不立,不破不立問題,給今年的工作造成被動。”

邵組長對這件事很重視,認真記錄後又詳細了解了情況,然後又問:“立案不實這種事是不是刑偵副局長一個人說了算呢?是不是應該他一個人負責?”

林蔭實事求是地說:“當然不是,局長也要負重要責任。”

邵組長“嗯”了一聲,又問:“你剛才說的是去年的事,今年他表現得怎麽樣?有沒有改進?”

這又讓林蔭為難。今年的破案絕對數和破案率同上年相比,都有明顯提高,可這和他牛明基本沒有關係,是調整刑警大隊領導班子和實行聘任製的結果。可他畢竟是刑偵副局長,你怎麽能說這和他無關呢?林蔭盡管努力、客觀地說清這件事,可自我感覺,沒起到什麽作用。最後,他實在忍不住,就開門見山地說:“邵組長,牛明同誌長期分管刑偵工作,我建議你們再找刑警大隊一些同誌談一談,他們可能比我更了解他……同時,我希望你能把我個人的意見反饋給市委領導。我覺得,我們清水公安局領導班子目前的搭配很好,特別是方政委和我,配合得非常好,全局工作呈明顯上升勢頭。剛才說到的刑偵破案情況就是證明。牛明同誌當副局長,搞業務還可以,當政委要抓隊伍建設,要做思想政治工作,恐怕不太適合。如果市委一定要提,能否提到其它崗位上?”

邵科長看著林蔭,淡淡地一笑說:“你談的有道理,如果時間允許我們一定找刑警大隊有關人談一談,也一定把你的意見反饋上去,不過……”

邵組長沒有再往下說,這個“不過”讓林蔭鬧不清是什麽意思,也沒好再往下問。

牛明的情況就談到這兒了,邵組長把話題轉到於海榮身上,要林蔭談談看法。林蔭對於海榮也沒有好感,可是,有種種顧慮,隻能輕描淡寫地說些無關痛癢的話作罷。

談完話,林蔭覺得心裏發堵,覺得要說的話沒說出來,有點後悔,可又有點擔心,因為自己終究沒有美言,怕被添枝加葉傳到他們的耳中。

考核組和班子成員逐一談完後,又找了羅厚平、秦誌劍、江波等人談了談,在公安局的考核就結束了。下麵,他們要分別和市裏有關領導談了。

林蔭和方政委交換了一下情況。方政委歎口氣說:“能談什麽,談了又有什麽用,還不是走形式。再說,有些話也不好談。我隻是說他自我要求不夠嚴格,在帶隊伍方麵有差距,不適合當政委。也隻能說這麽多,還擔心傳過去呢……”

林蔭略有安慰,畢竟局長和政委都沒說好話,都認為他不適合當政委,應該能起點任用吧!

秦誌劍事後也找林蔭談了情況,他說:“我主要談了三點,一是政績平平,破案不行,還嫉妒他人。二是有過就推,有功就爭。三是自律不嚴,榜樣作用發揮得不好……其實還有很多話要說,可一想,沒有證據亂說不行,隻好憋在肚子裏了,不知談的效果咋樣,恐怕會留下個人成見的印象!”

人同此心。

考核組很快結束在清水的工作返回,考核的大致情況也很快傳出來了。倒讓人有幾分振奮,牛明的測評滿意票還不到半數,個別談話的效果也不是很好。不但局裏有人提了不少意見,市領導層反映也不一。

晚上,許副書記給林蔭打來電話說:“林蔭哪,我這回成了陳副市長了,考核組找我談的時候,我是沒保留哇,據說,洪市長談的也和我差不多,最後結果就不知道什麽樣了!”

林蔭反問許副書記:“根據你的經驗,這考核結果頂不頂用?”

許副書記歎口氣,沉默片刻說:“怎麽說呢?說不頂用,有時也頂用,如果擬提拔的人沒有什麽過硬的後台,考核就起了關鍵作用。相反,如果被考核人的後台硬,就另當別論了……反正,咱們已經盡力了,剩下的事就聽天由命吧。你安慰安慰方政委,自己也做好迎接困難局麵的準備吧!”

4

考核後,清水市公安局彌漫著一種異樣的氣氛,局機關更為明顯,一些人無心工作了,經常三五個紮堆低聲議論著什麽,剛剛形成的那種緊張向上的工作氣氛明顯降低了。人們都在觀望什麽,等待什麽。而且,林蔭感覺到,有的人見到自己的表現也和從前不同了,尊敬和客氣中,帶有一種疏遠的意味。

牛明則繼續保持著那種謙虛沉穩,沒事就守在辦公室裏,間或走進哪個辦公室,也是主動甩煙,說話也非常客氣。有的人已經用半開玩笑的口吻開始稱他“牛政委”了,而每聽到這話,他都要嚴肅地製止:“別亂說,市委隻是動議,最後啥結果還難說呢……上不上我不在乎,說實在的,我更願意當副局長,搞業務,當政委要抓隊伍建設,擔子太重。咳,不論當什麽,我牛明都是牛明,忘不了弟兄們!”這些話往往換來一番稱讚。

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天下午一上班,秦誌劍就氣衝衝走進林蔭的辦公室,憤怒地說:“媽的,我要告他,非告他不可,太不象話了,他真要當上政委還沒有別人活路了呢!”

原來,秦誌劍因為和幾個弟兄辦案耽誤了午飯,進了一家飯店,卻碰上牛明在和幾個社會人喝酒,可能是借著酒勁兒,裝了幾天的謙虛沉穩不見了,變得格外張狂。席間到幾個刑警的飯桌喝酒時居然說:“媽的,我幹了這麽多年刑偵,學的就是偵查,誰啥樣我心裏最清楚,有的人借著考核的機會整我。可我牛明交得廣,市委地委都有人,想整我,那是瞎了眼……來,咱們都幹,我看誰敢不幹?!”

他的話把幾個刑警弄得很尷尬,後來,幾個刑警都幹了,秦誌劍卻堅決不喝,牛明把酒杯當時就摔了,說了句:“咱們走著瞧!”回身而去。

秦誌劍說完仍然氣憤難平,大聲說:“我要告他,一定要告他,這樣人要提起來,咱清水公安局就完了?好人更沒活路了……”

林蔭聽了這話也很氣憤,可任公安局長後的挫折使他變得成熟多了,此時,他比秦誌劍考慮得深一些。他已經體會到官場的滋味,很多正常的東西往往被看成不正常,不正常的東西卻反而會認為正常。如果秦誌劍真的向上級反映牛明的問題,效果不一定好,反而會被人說成是受誰指使鼓動的,甚至會牽連到自己,牽連到局黨委,就會適得其反。因此,他竭力阻止他這麽做。

秦誌劍很難說服:“不這麽做怎麽做?你想過沒有,他真要當上政委,首先遭罪的是你,依我看,還不如早采取措施,不讓他上去!”

林蔭知道秦誌劍說得對,可心裏還是不通,搖頭不止。秦誌劍無奈地離去。

對局裏的這種氣氛,林蔭一時也沒有辦法,隻能等待最後的結局。不過,方政委已經開始悄悄收拾辦公室的東西了,林蔭不知怎麽寬慰他才好。

可是,想不到,事情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考核組離開的第三天早晨,還沒到上班時間,林蔭在小食堂吃過早飯,回辦公樓路上,見有三個人從樓上走下來,刑警大隊副大隊長江波還在後邊招手送別,嘴裏說著:“再見,謝謝你們了,謝謝!”

三人男子與林蔭走了個碰頭,其中一人穿著警服,是幸福鄉派出所的黃所長,另兩人城不城鄉不鄉農不農商不商的樣子。黃所長看到林蔭,急忙報告:“林局長,我們抓個上網逃犯,交給刑警大隊了……這兩位是興旺村村長和治保主任!”

這麽一介紹,兩個男人急忙上前握手,謙恭而又親熱,村長還掏出“中華”香煙遞上來。林蔭一邊拒絕一邊打量二人,村長四十來歲年紀,是個車軸漢子,自我介紹叫薛懷禮;治保主任二十七八,長得五大三粗。黃所長介紹說叫李大興。介紹完,黃所長又進一步報告說:“逃犯叫徐子民,原本是村裏的會計,貪汙幾十萬元,為毀滅證據又放火把帳本和村辦公室給燒了。已經逃跑一年多了,昨天晚上在村裏露麵,今天一早就被薛村長和李治保抓住了,我一聽,也不敢耽擱,就和他們一起送來了!”

林蔭聽了介紹很高興。因為逃犯很難抓,自九九年全國追逃鬥爭開始,公安部推出了網上抓逃的新舉措,將全國各地公安機關的逃犯資料全部錄入光盤發下來,督促抓獲。而凡上網逃犯,都是比較重要的,抓獲一個,公安機關就減輕一分壓力。清水的逃犯也不少,盡管林蔭上任後抓獲一些,可仍然有很多負案在逃人員。自林蔭上任以來,群眾抓獲網上逃犯,送到公安機關還是第一次,因此非常感謝。薛村長卻非常謙虛,緊握著林蔭的手說:“沒關係,這是我們應該做的,我們興旺村一向支持公安機關工作,林局長來了,更要加倍支持……林局長,這個逃犯非常狡猾頑固,還會撒謊,千萬不要上他的當,好在案子已經定了,您指示手下盡快處理就行了!”

林蔭又說了幾句感謝話,薛村長才鬆手告辭。林蔭把三人送到樓外,見他們上了一輛新型“桑塔那”離開,又返身回到樓裏,走到二樓時,忽然想見見這個網上逃犯,就順腿就拐向了刑警大隊。不想剛一拐進走廊,就聽審訊室裏傳出一個男人的叫嚷聲:“我沒有犯罪,我是冤枉的,他們誣陷好人,我要見你們局長,見林局長……”

林蔭聞聲急忙走過去,又聽江波的聲音從室內傳出來:“局長是你要見就見的?你把問題交代了,見誰都行,不交代,誰也不能見……你也真夠厲害的,貪汙不說,還縱火毀證……!”

男人的聲音:“我沒有貪汙,沒有縱火,那是他們陷害我,我是冤枉的……”

“你老實點,沒貪汙,沒縱火,你跑什麽?”

“我沒有逃跑,我是去上告,我已經告到了國務院,我是回來揭發他們的,我沒貪汙,沒縱火……”

“嘿”江波譏笑的聲音:“你還成好人了,你告到國務院能證明什麽,國務院怎麽回答你了?說你無罪了嗎?告訴你,你告到哪兒也得先過清水公安局這一關,你唯一的出路就是老老實實交代問題!”

“我不跟你談,你跟他們是一夥的,我要見局長,見林局長……”

聽到這裏,林蔭開始敲門。

一個手拿紙筆的年輕刑警打開門,林蔭一眼看到江波坐在對麵審訊台後邊,背對窗子,臉對著門,逃犯徐子民正相反,麵向江波背對門。江波看到林蔭走進來一愣,急忙起身走過來,低聲道:“林局長,這是個逃犯,案情重大,黃所長他們剛送來的,態度很不老實,等我們審透了向你匯報!”

逃犯雖然背對著林蔭,卻聽出了什麽,沒等江波說完就叫起來:“局長?你是局長嗎?是林局長嗎?你別聽他的,我不是逃犯,我也沒犯罪,我是冤枉的,我給你打過電話,你還記得嗎……”

什麽?打過電話,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