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六點半自然還未迎來完全的光明。
現在隻能說是黎明前後，透過窗口我可以看到那紅得有些過分的朝陽與雲霞。
“清晨真是舒服。”
老人的眉頭迎著這最初的光華舒展了開來，那是生命的氣息，不同於夕陽，朝陽獨有的氣息。
“邱爺爺你很喜歡早晨？”
“有哪個老人不喜歡呢？”他哈哈大笑了起來，皺紋重新回歸，卻隻讓我感到慈祥：“叫我爺爺吧，老程和我關係好，你直接叫我聲爺爺也不算吃虧。”
“爺爺……”虧我倒是不覺得虧，但是我感覺這稱呼會不會過於親昵……
澄清的空氣與那漸漸散開的光華已經完全喚醒了我。
邱大爺伸展了下手臂，然後直起了本有些微駝的腰。
“要不要跟老頭子我去買早餐？一個人去還真有點寂寞。”
雖然我還有些困，總不能拒絕一個慈祥老人的邀請吧，於是隻好點下頭顱。
“你先刷牙洗臉，那裏有新的牙刷，喏……”他指了指不遠處那洗手間。
……
……
晨光不顯，月亮頂著個輪廓掛在天邊，冬季的天空被微風吹得高遠。
我踩在堅硬卻不是太整齊的水泥地板，一看就是自己家澆築的。不遠處的小棚子下除了兩輛小轎車，還有些亂起八糟的工具和自行車。
吸了吸鼻子，微涼的空氣灌入還有些怠惰的肺中，讓那些無所事事的肺泡愉悅了起來，就算沒有工資，也請給我好好工作啦……
長長的歎氣放出了一堆廢氣，負氧離子多不多我不知道，氧氣含量至少比城市要高。
我雙手放在衣袋之中看著眼前的景象，總算知道了邱大爺帶我來這裏的原因。
“你選輛單車。”
邱爺爺叼著煙努起嘴巴示意我看向那幾輛躲藏在小轎車旁不顯不露的自行車。
一輛大水牛與兩輛普通的女式車，車頭與座包之間有個橫杆，這是大水牛的標誌，深綠色的車身滿是回憶，以前我還是個小學生的時候，似乎寒暑假爺爺都是這樣載著我去買早餐的吧。
不過懷念歸懷念，我才不會去騎這笨重的東西……
“大水牛好難騎……”我直接說出了心中的想法，但是還是禁不住摸了摸那已經有些發硬的座包。
“嘖嘖，你們這些小孩子，大水牛以前可是很金貴的。”
“小時候我爺爺教過我騎啊，結果不夠高，隻能斜著身子騎，摔傷了……有心裏陰影……”
“啊，我想起來了，老程和我說過，哈哈。”
“所以我還是騎普通的吧。”
“那我還是騎回大水牛，夠穩重，踏實……”
邱大爺抿了最後一口煙，對著樹樁按了按煙頭，接著煙蒂劃過清晨的微涼空氣，落在了屋邊的垃圾桶裏。
“呼……”一陣白氣被吐出，那是煙圈還是天冷的霧氣，我難以分辨。
“去買什麽？”
“糯米雞。“
糯米雞啊，這東西在廣東簡直常見得不能再常見，早上隨便找條街都會有家店賣這東西。
不過沒吃過的人可能不知道，這東西實際隻有一塊雞肉包在裏麵，更多的是糯米……
甚至於現在有些無良商家連雞肉都不放，中間包的是火腿腸也好意思說是糯米雞，這簡直就是對這食物名字的褻瀆。
“街口那裏不是就有一家有賣麽？”小心翼翼地提了個意見，我看向了邱大爺：“走過去好像也不遠哦。”
哐啷，大水牛的車架被提起，車輪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
“街口那家做的是糯米雞？”
“確實不是很好吃……”
“看來你還是能分辨的嘛。”邱大爺哈哈大笑了起來，也不怕吵醒屋裏還在睡覺的人。
“那爺爺，我們去哪裏買？”
“山的那邊。”
這鎮上長大的人都是哲學博士？
我一時有些懵，邱大爺卻在我發愣之時踩在了腳踏上，大水牛開始向前滑去，他熟練地翻上了車座，向我揮了揮手示意，時間已到，趕緊出發。
……
……
“好冷好冷……”我哆嗦了幾聲，並不是故意，而是這天氣實在是太過可怕。
南方的濕冷輕易破開了衣服的間隔，颼颼鑽進了各個縫隙中，搜刮完了寶貴的體溫。
街上行人寥寥，大多都是老人，有幾個甚至我都有些臉熟，於是便和邱大爺一起停車向對方打招呼。
“這不是老程孫子麽，怎麽和老邱你混一起了。”
混這個動詞有些微妙呢……長輩出聲我也不好反駁，隻能嘿嘿地笑著。
邱大爺卻沒有那麽多顧忌。
“嘿，昨天這小家夥和我孫子玩了一晚上電腦，費我家這麽多電，自然得拉他來做苦力幫我買早餐咯。”
“哈哈，你不是有個孫女麽，直接拉去做孫女婿啊。反正你和老程兩個家夥打小開始就狼狽為奸慣了。再結個親唄。”
啊啊啊，又是這種話題，誰家有男孩誰家有女孩就一定要湊一起調侃上幾句，這簡直已經成為了中國的陋習。
已經習慣了這種調調的我自然是繼續嘿嘿笑著撫了下自己的臉頰，沒有出聲。
“年輕人的事情哪裏輪得到我們出聲，嘿嘿，他們愛怎樣怎樣……”邱大爺背著手，似是在隨意回答，隻是他的背怎麽好像駝了些，橘黃色的朝陽染上了背部，那份滄桑甚至都衝淡了初升的氣息。
那老人也沒有繼續深究這話題，兩人便再次打了個招呼，繼續自己的行程。
看著道路盡頭的小山，我終於明白山的那邊不是哲學的說法。
“爺爺……我們是去隔壁鎮？”
倒吸了口真是涼到不行的空氣，我的聲音有些變調。
“隔壁鎮有家店的糯米雞，遠近聞名。”
他淡淡地解釋，車速沒有慢下來，穩穩當當地向前移動著：“看你看你，年紀輕輕的不要皺眉頭，才半小時自行車程啊。”
“不是怕苦，隻是沒想到買個早餐都要去那麽遠而已。”
“說什麽呢，你小時候老程不也是天天載著你去隔壁鎮買糯米雞麽。”
邱大爺的回答依舊隨意。
卻完全喚醒了我以前的記憶。
大水牛，與大水牛後麵的藤木編織成的兒童後座。
兩個爺爺的單車後座原來是一樣的。
連帶那背影與那已經快要全白的頭發也是如此地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