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有路名老街。
官方千方百計地在各個角落插上牌子，寫上了更好聽也更城市化的名字。
但是全城依舊是頑固地叫它：老街。
這個名字興許是有過什麽故事，這街也曾走過了些什麽人。
然而，與我關係並不大。我又不是老人，也沒有海那麽深沉。
我隻是享受著堅實水泥路麵帶來的安心感，用力地邁著步。
倒也不是我想彰顯肌肉，顯示強大才這麽用力地去**路麵。
純粹是手中的袋子的確是有些沉重……希望這被轉包了無數次的路麵工程不會被我踩出坑來。
“呼，真能買……”我感歎著隔壁這個家夥的購買力，順著歎了口氣。
“我家幾天的口糧都在這裏啦。”吧嗒吧嗒，這家夥完全沒有配合我的步調，走得隨意，她撫了下垂到眼鏡前的發絲，說道：“而且，不是你自己說要幫我的麽？”
“嘛……幸好也不是很遠。”
我隻能繼續歎氣，沒有再選擇貧嘴。唰啦，換了右手去拎，於是袋子發出了有些刺耳的聲音。
“陳惠巡，你也是要出國麽？”
三思三思，我還是想回轉到這個話題上，因為我想知道些東西。
“也？”
“啊，口誤……不用介意。出國什麽的，真是讓人羨慕呀。”
“也不一定吧，歸根到底……”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含糊著沒有說出來。
“什麽？”我下意識開口，而後自然知道自己有些失態，對話內容對應雙方的友誼深度。
我與她似乎並沒有太深刻的友誼或者感覺。
僅僅隻是隔壁桌的那誰誰與文藝匯演時共患過難的戰友而已。
她既然不想言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明智的選擇必然是哈哈笑著把對話內容扯到其他事情上，比如今年的紅包又縮水了，李詠怎麽又在主持春晚，剛才超市人真多之類的閑聊談資上。
我與她都是混跡在班級角落中的常客，最懂得如何規避風險。
換言之，我們是一類人。同類相互配合，和諧社會，和諧共存，這才是現在該做的事情。
吐出肺裏的氣體，我咬了咬牙。
我有在意的事情，我有想要知道的事情，隻是這些事情本和陳惠巡無關，起碼在我幫她拎起袋子之前，無關。
而現在卻有與她有了關係。
這讓我無法繼續規避，隻能選擇繼續不恰當的話題。
“是你自己想出國的麽？還是說家人讓你出國的？高三之前應該就要真正下決定了吧。”
“我……其實也不太知道該怎麽說。”
“對了，如果你是要出國的話？美國？英國？澳大利亞還是加拿大？”
我列舉著能想起的幾個國家，扭頭看向了她。
“程溪……”
天黯漸涼，老街行人匆匆，我們的身影混在其中並沒有什麽特殊之處，自然，也不會有人在意我們之間的對話。
大家都在盡職盡責地主演著自己的人生，又怎會無緣無故去關注他人的世界？
我與陳惠巡的熟悉程度換算成經驗值，定然高不到哪裏去。
就算這樣，我還是開始越級踩線，無端繼續觸碰她不想回答的東西。
她眨眼，接著與我眼神交匯。
似乎是有些不解。
“應該是澳大利亞的可能性比較大。”隻是一瞬，她很好地收起了不解，繼續了話題。
“所以那個補習社去澳大利亞的人會多點麽？”
“這個我不知道……我還沒去補習。”她語氣平淡了不少，卻還是配合著我的問題回答著。
“那，那個補習社……”
終於把話題拉回到了補習社上，我卻忽然不知道該如何繼續。
隻能茫然地愣在那裏。
“你是有什麽想要我幫忙或者打聽的吧。”她噗嗤笑了出來：“看你一臉糾結的樣子，真是藏不住事。”
“誒？有這麽明顯？”
“超明顯，所以究竟有什麽事？”
“請幫我看下方笙是不是也在那裏補習，另外，可以的話，我想知道她的誌願……”
“方笙？哦，那個和你關係很好的女生。那，你直接去問她不行麽？”
“出了點問題，不好問。”
“恩，我會幫你問的。”她忽然晃了晃腦袋，猛地拎過了我手中袋子。
那重量自然是立馬扯得她重心不穩了起來。
我剛想伸手扶穩她，她卻吃力地退了步，勉強穩住了身子。
“我家快到了哦，我自己拿吧，你家不是在那邊麽，就不用你繼續拎啦。”
她笑著轉過了身子，沿著老街繼續前行，我站在岔路邊上，聽見了她最後的話語。
“到時我會幫你問的，今天先這樣吧，拜拜。”
“哦……拜拜。”
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我才想起買的鹽還在陳惠巡的袋子裏。
於是我試圖往前邁步，卻提不起勁。
現在的我有些難以麵對陳惠巡。
呼，幫她拎了一路，最後拜托了她去窺探別人的秘密。
那我之前的雷鋒行為肯定是被認為是功利性的行為了吧，這麽一想想好像也有些冤枉，隻是我卻沒有多少竇娥心。
這不是活該嘛，新年不過初二，我該如何祈求本年順利。
揉了揉太陽穴，腦子又一次自動回憶了剛才我的智障行為。
真是醜態百出……
鬆了鬆掌心，我看了眼剛才被袋子勒出的醒目紅痕。
本來我根本不想拜托陳惠巡去幫忙，隻是拐彎抹角地想通過明顯越線的閑聊去獲取信息。
丟人的是，我才想起，她根本就還沒去補習社上課，就算我套話技巧再提升100級，實際也無法得出與方笙相關的有用信息。
……
真是個垃圾。
我這樣的人。
鹽就好好地呆在袋子裏吧。
我這般想著，回過了身子，又一次踩在了老街的水泥路上，重新向超市走去。
僅僅是為了一袋鹽，兜兜轉轉，我似乎選擇了最為吃力的方法。
我體內的細胞定然會哀嚎，無端損耗掉那麽多能源物質，究竟有什麽意義。
老街上的行人和剛才沒有任何區別，匆匆而行不時交談幾聲，我的愚蠢行為沒有被其他人發覺。
隻是我知她知，還有老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