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浪在我身邊翻湧。
夏日的教室即使開了風扇，仍舊是悶熱異常，除了是因為風扇過於劣質之外，陽光不死心地透過窗簾地縫隙，頑強地投影到了地板上，也借此抬高了些許這片天地的溫度。
熱浪滾滾，身邊的光線好像被扭曲了，不，除了光線，還有另外的東西被扭曲著。
我身邊充斥的聲音究竟是惡意還是善意，我無法分辨。
周圍這群家夥，充其量隻是些認識的人，或者說是同班同學而已。但是這一刻，他們卻好像化身成了我的摯友般。肆意地擠在我的身邊。
也許他們是看到自己超常發揮取得了驚人的好成績，進而激動到腦袋崩壞，從而神經質地慫恿我去表白。這樣的人好像有不少，我看到了幾張興奮得有些扭曲的臉。
也有可能是有部分人看到了自己慘不忍睹的分數，鬱悶不得解，然後索性慫恿我去表白，看看熱鬧，從而舒緩下自己的鬱悶心情。這樣的人，好像也有不少，因為我看到了幾張扭曲著但卻有些興奮的臉。
形形色色的人簇擁著我。我如同香港黑幫電影裏的大佬般，身後三千馬仔。隻不過下一秒我這個大佬應該就會被對麵的陳浩南山雞之類的一鏟打死。
當古惑仔什麽的真是可怕。
我趕緊從這無聊的幻想中脫離了出來。
方笙嫻靜地坐在她的位置上，微微敞開的窗戶時不時吹來陣陣微風，把她的長發輕輕揚起，散碎在那光影之中。我的心跳隨著那躍動的發絲快上了些許。
她的身邊，自然是嘴巴一刻也不得閑的安然，她稚嫩的臉上總是能散發明媚的笑容。
兩名女生不遠處，小沐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地坐在那裏。
看到他們所在的那方小天地，我奇異地感到了些許安心。於是，放在口袋中緊握成績單的右手不由得鬆了鬆。
然而，我的安心隻持續了一秒。
人潮便把我擠到了方笙她們麵前。
雜亂的腳步聲和細碎的聲浪，瞬間便擊碎了這方天地的恬靜之感。
方笙，安然，小沐，同時向我的方向投來了驚訝的目光。我的存在自然是沒什麽好驚訝的，所以，他們驚訝的是我後麵那一大群人。
不知誰大喊了一聲：“表白！！！”
這一聲叫喊猶如水滴入滾油鍋中般，短暫的寂靜過後，爆裂的喊聲接踵而至。
“表白！！！表白！！！”
也許是群眾們覺得我太磨嘰，不知是誰伸手把我向方笙的方向推前了一步。
我連忙扶了扶方笙的桌子企圖站穩。
我瞄到了那幹淨的桌麵上放了兩張小紙片。那個形狀，真是熟悉，和我褲袋中的那團垃圾原本的模樣真像。
所以……
那是方笙和安然的成績單。
上麵寫著大大的兩個數字。
一個數字，代表了進入江東實驗班的權利。
一個數字，代表了正取成為江東學生的權利。
我不由得再次握緊了褲袋中那團垃圾。窗簾之後的太陽大概是被不知道哪裏飄來的烏雲所遮擋。
教室變得有些暗，但是卻仍舊讓我感到燥熱。
恩，左邊那個圈著我脖子的人是誰……
“喂……方笙，程溪，有話對你說……”
好像是陳風嵐吧，熱浪和人聲混雜在一起，盯著成績單的我有些眩暈，模模糊糊之中，我隻聽到了周圍的人在大喊著：“表白！！！表白！！！”
看著那兩張成績單上醒目的數字，我知道我又一次失敗了。
不過，這次失敗，莫名地有些麻木。
哈哈，聯邦的MS都是怪物麽？
反正我就是紮古或者吉恩之類的而已。
量產型的我，基本性能實在是太差，無論我如何頂著槍林彈雨勇往直前，努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扣動扳機，最後的結果，隻會是被人殘忍地一槍撂倒。
隻是，這倒下的次數多了，居然變得有些麻木了起來，以前的那份不甘，那些悔恨，早已被消磨殆盡。
這不甘與悔恨的餘灰，燃出了醜陋的火焰。
我把目光投向了方笙。她卻慌亂地把目光移向了小沐。
也是呢，他們兩個不是更合適的樣子麽？同樣成績優秀，同樣熱愛讀書，同樣……淩駕於我這種普通人之上……
“表白！表白！”
看熱鬧的群眾還在歡天喜地大喊著他們的口號。就像被慫恿去遊街的愚民那般，口號整齊統一，井然有序。
我深呼吸了一下，空氣進入我喉間之時，我感到那氣流有些顫抖。
“誰，他 媽喜歡方笙？”我緩慢而用力地對四周大喊。話出口，我才發現，我的聲音異常沙啞。
真沒想到，我居然能發出那麽難聽的聲音。以至於我四周的人好像都被我這難聽的嘶喊所震懾。
我的周圍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圈著我脖子的手僵了僵，我扭頭看了看那手的主人一眼。
大概是我的臉很恐怖？
陳風嵐訕訕地把手縮了回去。
前排的家夥們應該清晰地聽見了我的話語。
愚民們無聊的聲浪漸漸沉寂了下去。
不行……還不夠，我心中那團醜陋的火焰還沒被排出去，它以我的不甘和悔恨為養料，繼續肆意地燃燒著。
我用力地握緊了褲袋中的那團垃圾，比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喂喂喂。”我掃了一眼安靜的四周，嘲諷地笑了幾聲：“你們都是智障還是大腦發育不全？哈？表白？人家方笙可是要去江東實驗班的尖子生啊，你們智障也要有底線好不好？”
方笙有些慌亂地抬頭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要說些什麽，但是，她嘴巴開合了數次，終是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
不過，大概是我那醜陋的樣子實在是不堪入目，她視線隻與我交錯了一瞬，而後她又把目光轉向了小沐。
“我怎麽會對方笙這種隻知道埋頭念書的家夥有好感。”我緩慢而堅定地向四周傳達我的意思。“喂喂，你們不要弄錯了，我和這個天天隻知道看書的家夥，隻是碰巧同小學同初中，同一個班……”
我的話語還未完結，卻被人粗暴地中斷。
看著擋在方笙麵前的小沐，我感覺心中那團火好像又變旺了一些。
然而我卻不能再繼續發聲，因為小沐狠狠地糾起了我的衣領。
小學六年，初中三年，這般表情的小沐倒是第一次見到，真是稀奇，如果能用手機拍下來就好了。
“程溪，你他 媽是不是早上吃腸粉吃傻了？要我把你丟進東江清醒下麽？”他的語氣憤怒異常，好像真的要把我打死的樣子。
平常的小沐好像沒有那麽暴躁吧。
今天他來月事了？
被他不斷搖晃的我，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把手從褲袋裏拿出來，那團垃圾好像也被一並帶了出來，不過，這種小事，我已經不想再計較。
“怎麽？讀書人？想和我打架？”我嘲諷地笑了笑。
我粗暴地推搡了一下冷著臉的小沐。
“媽 的，你真的是吃錯藥了吧！”小沐的臉染上了絲絲怒氣迸發的紅色。
我感受到了他扯緊我領子的雙手正在不斷加力，而後，我的背部一陣劇痛，我被狠狠地推向了牆邊。
這份痛楚讓我怒氣上湧。
地上那團垃圾好像在嘲諷著我，遠處的觀眾早已遠遠退開，安然好像被嚇退到了黑板那邊的位置，而方笙則不知所措地坐在原位。
這空曠的位置，真是一片不錯的好戰場。
於是，醜陋，卑微，無能的我，緊緊地抓住了小沐的校服。
而後我們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胡亂廝打了起來。
好像，有班上的同學去叫老師了吧，唔，這次可把爸媽的臉一次全丟個幹淨了……
好像，方笙在叫著我們住手，隻是那聲音太過微弱，她在啜泣麽？
好痛，身子磕到幾次桌角……
我和小沐，就這般繼續莫名其妙地廝打著……
“你們！給我！住手！！！”這聲音我在熟悉不過，三年一直在我附近吵吵鬧鬧，清脆卻又有些聒噪的聲音。
於是，我與小沐，下意識地停止了動作。
而後，莫名的東西狠狠地按在了我的臉上。
“咳咳……”那嗆人的粉塵之中，我劇烈地咳了起來。
我眯了眯眼，終於確定了按在我臉上的是盒粉筆，以及粉筆擦……抬頭看了看向我發動攻擊的人。
她的臉上，還掛著些淚珠，身上被粉筆盒以及粉筆擦弄得五顏六色，真是狼狽。
安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後像個小孩子般吸了吸鼻子。
“你們兩個白癡在幹嘛？！”她努力加大了自己的音量，眼角好像又湧出了些淚水，
此時我才發現，地上那團垃圾，已經被她撿了起來。
方笙終於也是站了起來，隻是仍舊是手足無措的樣子。
四周圍觀的人不斷在指指點點說些什麽……
夠了……
好累……
我沒有理會身上那些各色粉筆，也沒有再看小沐，安然……還有方笙。
我轉過了頭，推開了擠在門口的那些人，跑出了這間壓抑的教室。
如同一條喪家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