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城,燈光都帶著蘋果綠色。

燕珊在舞台上展露最純潔最美好的容顏——若在天使之外還有誰的**這般無邪,那便隻是她了,難怪這了要叫無憂城。

可是真的無憂嗎?至少我不能。又或許無憂本身就是一種虛偽的表現。

就是一出戲。

“哦,妹妹,你不知我的心有多麽快活。那愛情像青鳥,落在荒蕪的懸崖上。曾經因等待而化為頑石的女子啊,就這樣回複了生機……妹妹,你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

“對,我不知道,姐姐。因為我不曾戀愛過。”

因為你搶走了他,因為我無法與你爭奪他。燕珊,你讓我不能開始,就已結束。一直如此。

“但,妹妹,父親和母親必然不會應允,因他既沒有財勢也沒有地位。妹妹,你說我要如何是好?”

“我不知道。”

你的事情與我無關——或者不如說是息息相關,因凡你快樂,我即痛苦,雖然不知你痛苦時我會否快樂。你從不痛苦,燕珊,你把我踩在腳下。

“別這樣說,妹妹。幫我想一想吧。今夜我無論如何都要去見他。我會從陽台的紫藤攀下去,但若母親來房裏尋我,你可否替我假裝答應?”

“我……”

“求你了,妹妹!”

……啪,啪,啪,是石子敲擊窗戶的聲音。她和她幾乎同時跑上了陽台,看見情人神采煥發的臉龐。

“In the east, and Juliet is the sun.

Arise fair sun, and kill the envious moon.

Who is already sick and pale with grief

That thou her maid art far more fair than she.

But not her maid, since she is envious;

Her vestal livery is but sick and green,

And none but fools do wear it; cast it off.”

殺死心懷嫉妒的月,那因為嫉妒而痛苦,因為痛苦而蒼白的女子,趕她離開……

趕的是誰?我無數次誦讀過的篇章,我曾幾何時與人應答過的篇章,在櫻花飛舞的春天?想不起,無妨——路易他的眼睛是看著我麽?

不,隻瞥了一眼。

很明顯,在趕我離開。

沒有立身之處,沒有落腳之地。他們四目交接,已是整座舞台。下麵沒有我的台詞。

我退回“臥室”裏。

我走出無憂城外。

天上正有很多星星。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一切照舊,在夜幕臨時,我走出家門,行了十一步,遇見坐在石墩上的守墓人,聽他對我說:“出門走十三步,遇見一個人,就愛上他。”我沒心緒搭理,急於要逃離,他就說:“午夜有星星,看看吧。”

而那幾天,一如他所預言,夜色清朗,滿天都是星星。

隻是月亮也露了麵,在她的清輝照耀下,星星都無精打采。

有了燕珊的舞台,我是主角熱戀時隻能躲在幕後,連嫉妒的心思都要由觀眾來猜測的“妹妹”。

“I’ll drain her dry as hay:

Sleep shall neither night nor day

Hung upon her pent-house lid;

She shall live a women’s forbid;

Weary sev’nights, nine times nine,

Shall she dwindle, peak, and pine.

Though her bark cannot be lost,

Yet it shall be tempest-tost.”

……

哦,姐姐,我美麗的姐姐,我正如玫瑰般盛開的姐姐——燕珊,你不允許我的獨白。

你更不允許我表白。

這是我為何要告發你的原因——我期待著告發你的那一刻!

可是觀眾永遠也不會明白。

在他們的心裏,我是醜陋、惡毒的影,最終被愧疚折磨,夜複一夜,憔悴,再憔悴。用毒藥了斷自己……

我開始像燕珊一樣抽煙,在排練的中途就溜出無憂城來,坐在門口的台階上。

嗆人的煙草使心肺痛苦地收縮,眼淚流下來。

“哎呀,她果然在這裏呢!”燕珊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

見鬼的,我永遠逃不開她。

將煙撳滅在地上,回頭看,見路易跟在她身後——果然,劇團裏傳言,這一對金童玉女戲假情真,每天排練完還要一起消夜,形影不離。

冷笑,我借著最後噴出的煙霧掩飾。

“你當夏天就不會感冒了麽?”燕珊關切地拉起我,“這裏離教堂墓地這樣近,我們還以為你被抓去了呢——到處找你。”

被抓去?被鬼魂還是被神甫?我漠然聽著這拙劣的笑話。

但除我而外所有的人——那些跟著燕珊和路易來的,都笑了。

“說正經是,”燕珊道,“你也覺得這情節太單薄了麽?”

什麽意思?對於她的問話,必須小心應付。

燕珊笑道:“我和路易都覺得,好像太簡單了一些,你的戲也過少了。正不知要如何修改,沒想到你已經無聊得跑出外麵來……”

“沒什麽。”我咕噥,“我隻是……隻是裏麵太熱了。”

“真的麽?”燕珊用濃黑如夜的眼睛盯著我,我覺得有毒蛇的信子舔上自己的臉龐。她笑了:“今天排的也差不多了,就都散了吧,明天再商量修改的事,我和導演說一聲。”

嘩——後麵一陣雀躍,紛紛奔回去取自己的什物。

我摸索口袋,尋找另一支煙。

“你不進去?”我未料到路易還站著。

“不……”可為什麽理由?算了,反正他也不會問——他會問嗎?

“My only love sprung from my only hate!

Too early seen unknown and known too late!”

愛恨交織?他為何背誦這一段?我忍不住偷偷看他。

“Prodigious birth of love to me,

That I must love a loathed enemy!”

愛上那仇人?“路易?你……”

一隻蝙蝠棲身屋簷,我仰頭看,仿佛惡魔或者天使立在路易的肩膀上。他白皙清俊的臉淡定溫和,若這是愛戀的表情,那我從不曾見他對燕珊展露。

“你喜歡莎士比亞?”

“恩。”我點點頭。

“在哪裏學的?”

“學校,聖玫瑰女中。”我心裏泛起一線甜蜜,很久沒有想起在女中的事了,那時多快樂,春季櫻花飛舞。“你呢?你在哪裏讀的莎士比亞?”我問。

他笑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你是個好姑娘。”他說,“我會為你改劇本……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