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暑假

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間,暑假開始了。

成灰和柳林一人背著個背包,張芙則提著一個裝食品的塑料袋,一起向校門外走去。成灰是來送柳林走的,他要明天才走。

柳林笑道:“一年沒回家了,不知道家裏人還認不認得我。”

“是啊,一年沒回家了。可是我好怕見到家裏人。”成灰道。

柳林安慰道:“別想那麽多,隻是個警告,家裏人會原諒你的。”

張芙始終沒說一句話,有成灰在旁邊,她覺得有點不自在。

出了校門,成灰停下來說:“我就送你們到這兒了。”

“再走一段吧,反正回去也沒事。”柳林道。

要是沒有張芙在,成灰肯定會送柳林到火車站,可柳林和張芙在一起,他覺得很尷尬,他也看得出張芙很不自在。他笑了笑,把背上的包卸下來遞給柳林:“算了吧,送君千裏,終須一別。”

“再見!”張芙匆匆看了成灰一眼,去接柳林手上的包。

“再見!”成灰匆匆說完,轉身向學校裏走去。

柳林接過張芙手裏的塑料袋,笑道:“給我吧,可別把你給累壞了。”

張芙順勢拉住柳林的手:“我現在好害怕。”

“怕什麽?”柳林問。

“怕見到你家的人。”

“有什麽好怕的?”柳林一笑,“醜媳婦總得見公婆。”

“壞蛋,你再說我不理你了。”張芙甩開柳林的手,嘟著嘴。

兩個月來,他倆已成熱戀**,終日形影不離。臨放假時,柳林要張芙和他一起回家,張芙猶豫了兩天,想到要離開他近兩個月,而且她也很想去農村看看,就答應了。她給家裏寫了封信說自己要去雲南各州縣上旅遊,暑假不回家。而柳林也給家裏寫了封信,說有個女同學要去他家鄉進行社會實踐。

柳林伸出食指按了張芙的嘴唇一下說:“你再嘟著我就把這個掛上去。”說著作勢把手中的塑料袋往她嘴上掛。

張芙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你真壞!大壞蛋。”

“對對對,我是大壞蛋。”柳林笑道:“你是小傻瓜,不然怎麽會跟大壞蛋好呢?”

“不理你了。”張芙假裝生氣,“你老欺負我。”她偷偷向柳林看去,覺得他實在是比成灰要強多了。他會逗她笑,會惹她生氣然後又千方百計哄她。而成灰總是冷冰冰的。“說不定成灰根本不會說情話。”張芙這樣想著,感到自己的想法很可笑,不禁笑出聲來。

“你笑什麽?”柳林問。

“不告訴你。”張芙仍在假裝生氣。

“不告訴我算了,回家看我怎樣收拾你。”柳林威協似地說著,已經到了公共汽車站。

火車是下午六點四十分開的,張芙覺得這次坐火車時間過得特別快,轉瞬之間就到了晚上十一點半。車廂裏的人全都昏昏欲睡,張芙卻毫無倦意。她躺在柳林懷裏,仰頭望著他。“我真的很害怕見到你家的人。”

柳林笑笑,把手放在她額頭上:“有我在,有什麽可怕的。”

張芙心裏甜甜的。她調皮地眨眨眼,伸手去捏柳林的下巴。“你的胡子都紮手了。”

“是嗎?”柳林笑了笑,俯下頭去,要去紮她的臉,卻夠不到。

“不要,不要,別人要看見了。”她把頭藏進他懷裏,心裏卻希望他能夠到。

過了一會,張芙低聲說:“低下頭來我告訴你一句話。”

柳林低下頭來,張芙把頭迎上去,輕輕地說:“我愛你!”說完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耳朵貼在他胸口上。

柳林撫摸著她黑黑的、密密的頭發,也輕聲說:“我也愛你!”

“你的心跳真好聽,象唱歌一樣。”

“小傻瓜!”柳林笑笑,拍了她了下,“睡一會吧。”

她又躺下,仍然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柳林笑著問:“不認識我了嗎?”

“你會不會離開我?”張芙幽幽地問。

柳林的笑一下子消失了,目光飛快飄開,隨即又回到她臉上,沉著臉問:“不相信我嗎?”

“不,不是的。”張芙急了,“我太害怕你離開我。”

“不會的。”他俯下頭,輕輕撫摸她的臉,眼裏又充滿柔情。

張芙甜甜地笑了,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柳林的家座落在一條公路旁。這是縣城的郊區,改革開放後,這一帶的農民漸漸富起來,已經看不到張芙想象中的那種茅草屋,甚至極少看見普通的磚瓦房,一眼望去,幾十幢小洋樓散布在公路兩邊。柳林的家就是這些樓中的一幢。

張芙和柳林下了汽車,越走近柳林的家,心裏越緊張。“我好害怕。”

柳林笑道:“不用怕,我爸我媽見到我有這麽漂亮的媳婦,準會樂得合不攏嘴。”

“都這時候了你還貧嘴。快告訴我該怎麽辦吧。”張芙急得不行。

“幹脆向跟他們明說得了。”柳林說。

“那多難為情啊。”

這時已經到了門口,圍牆裏一隻狗見有人要進門,“汪汪”地叫起來。

“連狗都不認識我了。”柳林笑著說完,高聲喊道:“媽!”

隻聽一個女孩的聲音道:“是哥哥回來了!”接著跑出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一見到柳林,高興地叫道:“哥哥!”

柳林也高興地叫:“小英!”又問:“媽呢?”

這時,那條狗還沒認出柳林來,也不理會小英是否歡迎這兩個客人,仍“汪汪”叫個不停,並且試著慢慢靠近。張芙嚇得緊緊抓住柳林的胳膊,往他身後躲。

屋裏又跑出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子,後麵緊跟著一個梳著短發的中年婦女。“哥哥回來了!”男孩子驚喜地喊著,跑過來拉住柳林,又疑惑地看著張芙。

“媽!”柳林顧不得弟弟,親熱地叫。

柳林的媽媽應了一聲,已經高興得合不攏嘴。“走熱了吧!快到屋裏來。”說著來接張芙的包。

柳林急忙向張芙介紹:“我是我媽,這是我妹妹小英,這是我弟弟小鬆。”又向媽媽介紹張芙,“這是我同學張芙。”

張芙叫了聲“阿姨”,又向柳英和柳鬆點點頭,早已羞紅了臉。

“爸爸呢?”進了屋,柳林問媽媽。

“去城裏了,要下午才回來。”柳林的媽媽說完,倒了杯水給張芙,笑著問:“姑娘,坐車累了吧?”

“不累不累。”張芙局促地接過水。

“休息一會兒就去洗澡。我給你們弄點吃的去。”柳林的媽媽說完就到廚房去了。

張芙這才放鬆下來。她環視了這個客廳一遍,各種家具和電器一應俱全,顯然這是個富裕之家。“你們家是萬元戶吧?”她悄悄問柳林。

柳林笑道:“我不清楚。”

這時,柳鬆已經把哥哥的包翻了個底朝天,卻發現裏麵全是衣服,就問:“哥,你怎麽不買點吃的回來?”

張芙指著自己的包說:“在那個包裏。”

柳鬆正要去開,柳英道:“那是張姐的,別亂動。”

柳鬆猶疑著看看張芙,又看看柳林,直到兩人都叫他盡管開,他才打開包,抱了個菠蘿到廚房去。柳英也跟著出去了。

“小英有多大了?”張芙問柳林。

“大概十五了吧。”

“上高中了嗎?”

“上高一。”

“小鬆呢?有多大了?”

“十二歲吧。我也不太清楚,也許是十一。”

“幾年級了?”

“四年級或者五年級吧。”

“真糊塗!”張芙在柳林額頭上戳了一指。

這時,柳英在門外叫:“哥,叫張姐去洗澡,水準備好了。”

小英帶張芙去了洗澡間,柳林到廚房去看著媽媽做飯,談著學校裏的各種事。

“學校裏允許談戀愛的嗎?”柳林的媽媽笑著問。

“說是不提倡,不過談了也不管。”柳林猜到了媽媽的意思,笑道:“媽,你別瞎猜,我們隻是普通同學關係。”

“你以為你媽是傻子,看不出來呀?”柳林媽媽仍然笑著。

“媽,真的是普通同學,你可別在爸爸麵前說這些,不然他要罵我的。”

“他才不會罵你呢。去年你寫信來說你和袁敏吹了,你爸還說可惜。他說他當初雖然反對你們那麽小就談戀愛,但是見了那個姑娘還真喜歡,說你小子有福氣,誰知道又吹了,怪可惜的。”

柳林的媽媽隻管說著,並沒注意她提到袁敏時,兒子臉上一片陰雲。

在家裏待了幾天,柳林開始帶著張芙四處去玩,他們也不再管家裏人認為他們是什麽關係了。張芙也不再感到拘束,她看得出柳林的父母很喜歡她。

這一天,柳林和張芙去縣城玩,剛上公共汽車,他意外地發現了她――那個他最初的愛――袁敏也在車上。他一陣驚喜,拉著張芙向袁敏走過去。

“袁敏同學,你好!”柳林笑著打招呼,笑得很自然。

袁敏突然見到柳林,頗感尷尬。“你好,柳林。”她匆匆說。

柳林把張芙拉過來,用手臂抱著她的肩,向袁敏介紹:“這是我女朋友張芙,弓長張,芙蓉的芙。”他看著袁敏,臉上全是笑意,眼中閃著得意的光彩,又對張芙說:“這位是我中學同學袁敏。猿猴的猿去掉反犬,神經過敏的敏。”說完大笑起來,張芙也被他逗笑了。

“你好!”張芙笑著向袁敏打招呼。

“你好。”袁敏匆匆笑笑,低下了頭。

張芙見她臉紅了,突然想起柳林還抱著自己,以為她是因為見到中學同學竟當著她的麵這麽親熱而臉紅,就取下了柳林的手。

“袁敏。”柳林叫道,等袁敏抬起頭來,他又很自然地抱住張芙,“時間過得好快啊,轉眼就一年了。你有男朋友了嗎?”立刻又象突然記起來似地一拍腦門,“你看我真健忘,竟忘記了你是有男朋友的。”

袁敏看了柳林一眼,嘴唇在不住顫抖。

“怎麽?你和他分手了嗎?”柳林關切地問。

袁敏再也止不住眼中的淚,急忙去掏手絹。

柳林卻仍不放過她:“分手就分手吧,不要難過,再找一個就是了。”

下車時,柳林問袁敏:“你明天在家嗎?我想約幾個同學來你家玩。”

“我、我明天不在家。對不起。”

“那麽後天。”

“後天、後天也不在。”

“那麽大後天。”

“不,不!我要兩個星期後才回家。”

“那好,兩個星期後我可要來府上打擾哦。還有她我的女朋友張芙。歡迎她嗎?”柳林笑得很燦爛。

袁敏勉強笑笑,說了聲“再見”,轉身匆匆走了。

張芙望著袁敏的背影說:“她的表情很奇怪。”

“是嗎?她這個人總是這樣。”柳林的臉上煥發著光彩。

“你幹嘛非要去人家家裏呢?人家並不歡迎。”

柳林做了個鬼臉:“我想追她呢。”

一個星期後的一天中午,柳林正在睡午覺。張芙躡手躡腳地走到他床邊,拈了根細草,正想去拂他的臉,突然發現他眼角有一粒細細的水珠,好象是哭過。她吃了一驚,再向他的頭旁邊看去,那兒有一張攤開的紙,好象是一封信。

張芙輕輕拿起那張紙,猶豫了一陣,見柳林似乎睡得很熟,就看了起來。

柳林:

那天在汽車上偶然相遇,一切都太出乎我的意料。也許是上天安排的一個錯誤,是上天要懲罰我,讓我在那樣的時候遇見你。

我知道你恨我,才如此羞辱我,但我不怨你。我知道你曾經深深愛過我,我也深深愛過你,這就夠了。現在,你是因為愛才恨,我不怪你。但是請你理解我,我離開你是萬不得已,這在你去武漢時已經說過,我不想再解釋。我不求你能原諒我,隻求你不要再那樣對我,求你!

我們曾經相愛過,曾經把最初的最純的愛獻給對方,讓我們把那份情埋在記憶深處吧。我想,這一生我們彼此都不會忘記對方,但是不要仇視對方。好嗎?隻有無怨的青春,才是了無後悔的。

袁敏7月30日

張芙幾乎要暈倒,她扔了信,跑回自己住的房間,撲倒在**。那天汽車上的情景浮現在她眼前,她完全明白了為什麽柳林要說那些古怪的話。“不,這不是真的。”她掐了自己一下,是真真實實的疼。“難道他追我,叫我來這裏,就是為了報複袁敏嗎?”她的淚如泉水般湧出,堵也堵不住。

柳林再也沒有提去袁敏家的事,他對張芙還和從前一樣,逗她笑,惹她生氣,象哄小孩一樣哄她。可是,每一次,張芙總要想到那封信,袁敏的影子如幽靈般纏著她,讓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