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海茉來說,D大的秋天裏全都是熟悉的味道,從記事起,她就在這座校園裏奔跑。圖書館外側已經泛紅的爬山虎,甬道旁邊的法國梧桐,主教學樓前麵的草坪,所有植物清新溫和的氣息,都隱約能喚起她記憶裏關於父親的那一部分。

周末的夜裏下了一場大雨,秋天的溫度立時降下來許多。

江南來的女生冉晴朗從樓下上來,抱著一罐子熱乎乎的豆漿,放到海茉的桌子上,用一口柔軟得能把人化開的吳儂軟語說:“陳海茉,體育係那個男生又給你送豆漿來了,我真是從來沒見過這麽體貼入微的男朋友。”

海茉趴著窗子看了一眼,安子咧著一張嘴對她揮揮手,身上穿著一套無袖運動衫配著短褲,看起來就讓人覺得涼。她微微皺起眉,安子已經沿著甬道大步跑開了。

真不知他哪裏來的那麽多精力,難得軍訓剛結束,竟然早早起來晨跑。

“他才不是海茉的男朋友!”簡小荷拉開上鋪的蚊帳,原來她早醒了,躲在帳子裏一邊看小說一邊啃手指餅,“我們海茉的男朋友可是超級大帥哥,想當年在我們學校迷倒所有的師姐師妹和師奶!人家考上了C城的重點,全國排名前十位的大學啊。”

海茉是在新生報到那天才遇到的簡小荷,兩個人不止考上了同一個係,而且又是同班同舍,真是難得的緣分。

冉晴朗感興趣地看看海茉:“我說呢!這麽漂亮的女生怎麽可能沒名花有主呢!快講講你們的早戀史。我們上中學那會兒,別說早戀,就連男生和女生的視線在半空中對碰一下,都會被我們班主任用凜冽的目光給殺死。”

大家咯咯笑,仿佛都有同感似的。

一直沒吭聲的方宥恩終於睡醒了,用東北人特有的豪邁語氣直剌剌地說:“可是雙城戀太不靠譜了。”

大約過了幾秒鍾,她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因為房間裏突然就靜下來了。

“方宥恩,你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冉晴朗給她的批語客觀到位。

“人家海茉可是有堅實的感情基礎!話說回來,海茉你高考的時候怎麽會發揮失常呢?以你的水平,和季修梵一起考C城完全沒問題啊?”簡小荷跳下床。

海茉抓起**的書和外套,把豆漿推到簡小荷的麵前:“幫忙消化吧!大胃女神!”說著,推門出去,完全不理會眾人的八卦。

晨光直落在臉上,明媚但卻不熾熱。

安子隔著運動場的鐵絲網和她打招呼,她隻是輕輕擺擺手,指指不遠處的圖書館。

“喂!酒窩妹,都沒正式上過一節課呢,你就忙著泡圖書館,你是有多缺錢啊?”安子自然以為她是奔著一等獎學金去的。

“一起去啊?”海茉故意邀請安子,明知他絕對不會有興趣。

“才不要,我昨晚在網吧通宵打遊戲,都要困死了。”

“想當超人啊!要是大學裏開設‘網遊係’,你肯定第一個去報名。快回去睡覺。”她瞪他。

那個嗔怪的眼神於安子仿佛很受用似的,對著海茉敬了個禮。

他的背影帶著晨光的氣息,讓人心裏暖洋洋。整個高三都在期盼這樣的一幕,讀同一所大學,一起晨跑、一起吃早餐、一起去上課。隻是期盼中的對象,是另個人。

所以,海茉不想再浪費任何時間,現在就開始為四年後的考研做準備,考到季修梵他們學校去。這個想法自然沒有和任何人說過,包括季修梵。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她心裏說不出的沮喪,甚至很久都沒敢告訴季修梵。

他們對未來的約定再一次泡了湯。

因著喜歌的電話,海茉在高考的前幾天一直心不在焉的,總是想起喜歌的那句話。然後,高考的第二天,秦舒婭出了事,在手術台上出了醫療事故。沒有人告訴她,她卻仍是在午休時聽見消息。

海茉趕到縣醫院的時候,秦舒婭的診室門外圍滿了怒火衝天的病人家屬,他們用椅子大力地砸著秦舒婭的門。她無法想象那一刻的秦舒婭是怎樣的心情,恐懼、羞恥、愧疚?從醫十餘年,在安城市醫院的時候曾經有“第一美人刀”的稱譽,竟然會在一台小小的手術上丟了手藝,所有的同行都想不通。

但是,當海茉看見當事人的時候,她立時理解了秦舒婭。那個女病人,有著和周蘭溪極相似的一張臉。秦舒婭的手術刀沒有刺破她的心髒,已經是她的幸運了。

於是,下午的那一科,海茉遲到了。盡管監考老師好心地讓她進了考場,她的精神卻怎麽都集中不起來,幾乎是交了白卷。

那一年的高考,在對未來的美好期望中,慘淡的結束了。不用估分,她也知道結果。

而秦舒婭則比海茉輸的還要狼狽,她徹底拿不起手術刀了。家裏所有的積蓄幾乎全都賠償給了病患,這才免了一場官司。

海茉勉強考上了D大。季修梵說沒關係,反正不過是幾千裏的距離和四年的時間,兩情若是久長時,豈在朝朝暮暮。

開學那天,秦舒婭甚至沒有來送她。海茉覺得秦舒婭這輩子都不會再踏進D大的校園。她自己倒是麻木了,偶爾在路上也會碰見父親的舊同事,她低著頭匆匆地走過去。

安子那年倒是走運,文化分勉勉強強地壓線,竟然也考上了D大。一整個暑假,他都興高采烈的,恨不得天天都放鞭炮慶祝。

周媛最慘,徹底落榜,但是她倒是挺開心,反正早就對學習沒興趣,死活要跟著家裏做生意。海茉知道她家有船,去深海打漁直接往安城的高檔酒店供貨。

至於喜歌,她們一整個夏天沒有聯絡。

女生間最親密的關係,一旦變得微妙,也會變成細小的刀子。

海茉赤著腳,望著地麵上那些細密的刀尖,不知如何落腳。

像雙生的花朵,一個人的心裏疼了,另一個人不會無知覺。